编者按：在全国生态日来临之际，南方日报、南方+推出“山河新颜”系列科普短视频。南方报业工作室主理人和南方名记者以“生态观察员”身份，聚焦广东各地生态修复实践案例，向读者讲述矿山复绿、碧水重清的蝶变故事。这些故事，也正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在南粤大地落地生根的佐证。
你有过被三省包围的感受吗？在广东梅州，有一座山叫铁山嶂。它的海拔高达1164米，站在山顶，可以看到广东、江西、福建三省。所以有人说它，“一山望三省，鸡啼三省闻。”
明朝的《惠州府志》第一次把它写进了书里，还给它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铁嶂晴霞。
你可以想象一下，500多年前某个傍晚，夕阳照在山上，铁矿岩层反射出赤红色的光，就像晚霞落进了山间。
后来这座以“铁”命名的山真的成了一座铁矿。经济收入有了，山也被掏空了，铁嶂晴霞从此不再。
梅州地处武夷山成矿带南缘，铁山嶂是兴宁、梅县两地的界山，铁矿储量庞大。
1958年，山谷里第一次传出了炸药响，铁山嶂被打开了。挖机进来了，炸药进来了，运输车进来了，原本寂静的山谷一下子热闹起来。一直到1984年前后，大规模机械化开采开始了，铁山嶂不再只是一座山，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采矿场。
很多人只看见山体裸露的伤疤，却看不见藏在泥土里最深处的内伤。
石磊 南方报业传媒集团生物多样性工作室主理人：我手里这抔土，就是铁山嶂开采后彻底沙化的矿迹土，它早已不是孕育草木的腐殖熟土。长年风化、强酸腐蚀，把原本土层结构彻底压碎打实，有机物流失，变成了碎石、矿粉、细沙混杂的惰性沙土。它天生留不住水，也养不了根。
正常山林泥土颗粒细密，雨水能被锁住，铁山嶂的矿沙土质松散，雨水落下来不被吸附，顺着土缝冲走了。而铁矿还会长年析出酸性物质，把土层表层给封死，大雨一来，水把沙土直接冲下山，这就是水土流失的源头。
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草、没有根，没有植被根系缠绕锁土，一抔土是散的，一座山就是一个流动的伤口。山的死亡，往往先从泥土开始。
2010年，采矿停止了，但山已经不是原来的山了。从远处看，铁山嶂像被撕掉了一层皮，露出惨白的骨头。这片裸露的创面有多大——2.09平方公里，将近300个标准足球场，更危险的是，废石废渣每逢暴雨就会被冲下山。开发铁山嶂，放在当时是经济发展的切实需要，但当矿山不堪重负，这个时候，当我们再望向铁山嶂，想法已经从当初的开发，转向了修复和治理。
早在2011年，当地政府已经开始了这项工作。建污水处理站，分级砌筑拦挡坝，布设地质监测设备，点对点管控污染、防治灾害，但治标容易治本难。点状修补抵不过山野自然的磅礴力量，暴雨一来，泥石依旧漫坝而下，隐患从未根除。地质灾害、植被恢复、土壤治理，这三件事一环扣着一环，只有用更系统的整体修复思维来做，才能真正带来改变。
2021年4月，铁山嶂项目被列入国家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和修复项目，中央专项资金4.3亿元。铁山嶂的修复，从地方行为变成了国家工程。2022年10月工程正式动工，所有人以为修复只是栽树填土，殊不知人类数年破坏的山海平衡，如今却要以数倍心力，一寸一寸还给山河。
周剑波 广东省水文环境地质调查中心高级工程师：这个路，是我们面临的第一道难题。这个山太高，上到山顶的路是没有的，需要我们重新修筑，这个工作量也是非常巨大的。第二个方面，我们水不够。首先是我们生产用水这一块，需要通过八级不断加压，才能送到我们上面每一个需要用水的边坡。第三个难题，整个铁山区域有大量的松散物源。重型机械在上面作业，存在比较大的安全隐患，有时候会陷住。
那么刚刚上面说的那些东西，其实对于整个区域来说，还不是最困难的。我们铁山面临最大的一个困难，就是整个铁山区域都是属于酸性的贫瘠的土壤，通过地质专家、土壤专家、植被专家联合攻关，开展了试验坡的关键工作。你现在看到每一个植被，它都是经过小试、复试，再经过我们的评估，达标之后，然后成了这么一个规模的。
石磊 南方报业传媒集团生物多样性工作室主理人：既然这片矿土留不住水，养不住普通草木，那什么植物，能够率先撬开这片死地。眼前这片细碎叶状的绿色灌木，就是铁山嶂生态修复的先锋植物——银合欢。
绝大多数绿植遇上酸化矿土，根系直接腐烂枯死，但银合欢扛得住铁矿酸性土质和重金属残留，适配铁山嶂改良初期最恶劣的土质。它还是一种深根型的灌木，它的主根垂直扎入深层岩土，侧根横向缠绕表层散沙，就像给松散矿土织了一层活体根系网，从根源固定坡面浮土。
在土壤下，银合欢的根系自带根瘤菌，可以从空气中固化氮元素，枯枝落叶腐烂之后，又能慢慢中和土壤酸性补充有机质，一点一点把矿渣沙土变成能孕育草木的熟土。它不只是依附山体存活，它能反向治愈山林，先让银合欢扎根固土、改良土质，再搭配乔木分层种植，荒山复绿从来不是随意栽下一棵树，而是选对一个救赎土地的先行者。
昔日靠挖矿谋生的上官村，已经告别了采矿经济，转身成为了护林村落，靠山挖矿已成过去，靠山养山成为新生。周末车流上山、游人奔赴绿意，山林碳汇、生态农林新业态落地，不用爆破开山，青山本身就是永续财富。
人不负青山，青山定不负人，花那么大力气去修复一座废弃矿山值吗？我觉得眼前看到的景象，已经给出了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