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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医生分9次自驾走完长征路:我找到了回家的路

2026-10-22 15:45 来源:南方+

  90年前的今天,中国工农红军胜利完成二万五千里长征。90年间,不断有人再次踏上那条穿行于崇山峻岭和急流险滩的路途,其中也包括钟浩然。从2024年5月26日至今年9月2日,这名来自香港的急症科专科医生,分9次独自自驾走完中央红军的长征路线,总行程约2.3万公里。

  在用车轮丈量红军转战步伐的旅途中,钟浩然平均每天驾车5到6小时,以日均近400公里的速度走过11个省份,游历了上百个革命旧址,拍下2.5万至3万张照片、约300段视频,并结交了数十位新朋友。

  开启重走前,钟浩然的生活圈始终不曾离开香港,从未想过自己会与发生在遥远岁月和陌生地带的长征产生关联。旅程结束后,他感叹,自己找到了回家的路,寻到了自己的“根”。

  触摸历史原本的模样

  54岁的钟浩然已经做了20多年急诊医生,目前在香港玛丽医院急症科工作。他的工作强度大、紧张且充满不确定性:有时从早8点当班到下午3点,有时从晚11点到次日早8点,有时则从早至晚,在岗期间随时会接诊因车祸、火灾等就医的危重病患。

  自驾旅游和写作,是钟浩然调剂自我的主要方式。他曾出版过急诊知识相关的科普书籍,开车游历过亚洲、欧洲、澳洲、非洲的多个国家和地区,但很少去内地。近十年间,他只乘飞机或高铁到访过北京、上海、成都、西安等大城市。

  决定重走长征路,源于2023年10月的一次井冈山之行。钟浩然受朋友邀请走进这座“中国革命的摇篮”,探访了许多只在影像里见过的历史现场,“特别是毛主席生活过的茅坪八角楼”。

井冈山茅坪八角楼内景。受访者提供

井冈山茅坪八角楼内景。受访者提供

  他至今仍记得踏入其间的场景。“小阁楼逼仄昏暗,我登上楼梯,一缕阳光正透过窗棂照入屋内,仿佛与那段岁月相映照:眼前黑暗,但曙光已现。先辈就是在这样简陋艰苦的环境里为中华民族寻出路。”

  了解愈多,热爱历史和军事的钟浩然越发好奇,当年的红军怎样击败强敌,紧随井冈山时期之后的长征何以胜利。“我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为什么不自驾重走长征路呢?这样既能实地触摸历史原本的模样,也能将这段经历变为写作素材。”

  出发前,需要先“补课”。“我在香港长大,课本里根本没有‘长征’这个字眼,对这段历史的了解大多通过报刊和电影,非常碎片化。”2024年初,钟浩然购入由中共党史出版社出版的《红军长征史》,花了两个月通读这本514页的大部头。

  急诊排班的特殊性,让他很难一次性凑出长假,重走之旅只能分段推进、见缝插针。“假期充裕就走远些,时间短就寻访邻近。可能这次先‘巧渡金沙江 ’,下次再去‘十送红军’。”钟浩然说。

  2024年5月,他终于凑够了13天的假期,足够从贵州遵义走到四川安顺场。四渡赤水和飞夺泸定桥便发生在这段路上,那也是他最想了解的部分。

钟浩然所罗列的红军长征部分路线。受访者提供

钟浩然所罗列的红军长征部分路线。受访者提供

  为了在内地“畅行无阻”,钟浩然提前下载了租车、导航、移动支付等手机软件,绑定好香港信用卡,然后对照书本里中央红军的行军路线,结合网络搜索,用一周时间筛选要探访的革命旧址,最后用导航软件中添加途经点的方式,规划串联出最省时的自驾线路。

  钟浩然还给自己打了心理预防针。“要去的地方在长征时期偏僻落后,如今各项建设是否仍然较差?路途补给、居住条件、网络覆盖等等是否会不理想?”为了应对可能恶劣的路况,他事先还通过租车平台专门租下一辆四驱越野车。

  因为妻子和孩子没有时间,他选择独自出行。2024年5月26日清晨,刚下夜班的钟浩然带着两包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具,坐上从香港西九龙到贵阳的高铁,随后转车至遵义,正式开启重走之旅。

  走你走过的长路

  首次重走,钟浩然从遵义出发,一路看过遵义会议纪念馆、鲁班场战斗遗址、苟坝会议会址等革命旧址,走过土城、元厚、太平渡、二郎滩等红军四渡赤水的渡口,最终一路北上抵达泸定桥头。

  出发前,钟浩然用手机拍下《红军长征史》中对应路段的部分,在途中不断翻看温习。到了现场再大量拍摄展陈介绍和旧址现状,仔细梳理每处点位的历史脉络。

  走上这条路后,抽象的文字变得具象起来。在大渡河南岸,钟浩然看到的是一条奔腾不息、宽约百米的大河,汹涌的河水翻着阵阵白浪,发出雷鸣般的咆哮。“我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

架在大渡河上的泸定桥。受访者提供

架在大渡河上的泸定桥。受访者提供

  沿着直到今天坐轮船横渡仍充满危险的大渡河上行,他踏上晃晃悠悠、即便铺上木板也让人心惊胆战的泸定桥,对照史料找到当年红军22名勇士冲锋和对岸敌军设防的位置。那天,钟浩然在桥上来回走过三遍。

  “当我站在那里时,才真切意识到当年情势是何等危急,先辈的成功又是怎样的来之不易。这种体会单靠读书完全无法获得。”相似的感受在他后续的重走中一再出现,并愈发强烈。

  从大渡河畔返回后,钟浩然陆续在当年6月、7月、10月、12月以及次年1月、2月、7月走完中央红军长征的主要路线,并于今年8月25日至9月2日走完云南元谋至四川会理段,共用时约3个月。其中,最长的一次持续3周,最短的一次只有5天。

  第三次重走时,他驾车翻过海拔4114米的夹金山,那也是中央红军长征途中翻越的第一座大雪山。当行至还在雪山以南的康定,高原反应便向他袭来。“连续几晚只能半睡半醒,整个人非常疲惫,登上夹金山后更是走100多米就气喘吁吁,必须停下休息。”

  “长征不仅是一场军事行动,也是一次大型生存挑战。无数人在缺粮、寒冷、疾病和体力透支下仍坚持前行,他们有着怎样的生命力?”钟浩然曾设想,如果自己穿越成为一名红军军医,能够做些什么?答案是:“只能清洗小伤口”。

海拔4114米的夹金山顶。受访者提供

海拔4114米的夹金山顶。受访者提供

  缺少麻醉药、无对症药品、感染难以控制……作为21世纪以救治危重患者为主业的医生,钟浩然很难想象红军当年如何克服这些困难。“如果没有坚强的意志,没有不怕牺牲、不怕困难的信念,没有依靠和发动群众,他们根本无法走完长征。这也是在任何时代取得成功的必备条件,先辈留下的长征精神永远不会落伍。”他说。

  长征路上战事密集,革命旧址星罗棋布,受限于假期时长,钟浩然的行程安排紧凑:早上7点出发,下午六点左右落脚休息,在路上的时间超过11个小时。除了在个别重要地点多作停留外,他常常走几小时山路,或穿过数不清的村庄、农田,到达一处旧址后快速选位拍摄,逗留不过10多分钟,便又钻回车里奔向几十公里外的下个目的地。

  驾车路上,歌曲《如愿》是钟浩然最常听的歌曲。“看着眼前曲折绵长的道路,我常常伴着歌中那句‘愿你所愿的永远,走你走过的长路’,追思曾在此走过的红军先辈。”

  回家的感觉

  重走长征路上遇到的一个个普通人,帮助钟浩然隔着时空逐步走近红军、理解长征。

  在贵州遵义市习水县土城镇,钟浩然走进老红军何木林住居,听他的儿媳林成英讲述公公的生平。江西人何木林曾任红三军团第五师教导营班长,1935年1月下旬在青杠坡战斗中受重伤,不得不留在当地生活。为了保护救他的村民,掩盖自己浓重的江西口音,何木林装作哑巴14年,直到新中国成立后才开口说话,之后也谢绝一切优待,于1979年去世。

  “公公曾说过,我不是为了自己而当红军的,我是为了所有中国人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如今,林成英守着旧宅讲述公公的故事,何木林的孙女何莉也担任了当地纪念馆的宣讲员。“长征精神仍在这个家庭里接续传承。”钟浩然说。

钟浩然在红军抢渡乌江江界河战斗遗址。受访者提供

钟浩然在红军抢渡乌江江界河战斗遗址。受访者提供

  四川省泸州市古蔺县的太平镇,是红军二渡、四渡赤水的重要节点。钟浩然与镇上杂货铺的老板闲谈,当问及对红军的感受时,对方认真答道:“我完全没有见过红军,但我对他们极为尊敬。因为没有他们,我可能还在被外人欺负,不会活成今天的样子。”

  “我在英国殖民统治下的香港生活过,他说出了我的心声。我们一个香港人、一个四川人,普通话都不太标准,但因为这句话一下拉近了彼此的距离。那是中国人共同的感受。”钟浩然说。

  长征为什么能成功?红军将士为什么能坚持下来?这个困扰他许久的疑问,在行走中慢慢有了答案。“前人走过如此艰辛的路,付出巨大的牺牲,是为了改变整个国家和民族的命运,为了那个自己可能无法看到的未来。”

  在路上,钟浩然遇见许多同行者。2025年6月,他前往湖南韶山参观毛泽东同志故居,在附近的铜像广场上碰到一群由来自全国各地的人所组成的重走长征路队伍。得知他也在重走时,其中一位老者对他说:“你找到回家的路了。”

  “近两年的重走路上,无论黎明还是黑夜、烈日还是大雨、饥饿还是疲倦,无论在乡间小径还是高速公路上、山岭旁还是悬崖前,总有一股信念驱动着我前行。”钟浩然感到,在追寻何为长征精神的同时,自己也深受影响,“我想这就是回家的感觉”。

钟浩然和虎俊隆(左)。受访者提供

钟浩然和虎俊隆(左)。受访者提供

  在路上,钟浩然还助推了新的出发。2025年7月,在宁夏固阳市彭阳县孟塬乡草滩村,他结识了宁夏师范大学退休教师虎俊隆。后者在退休后变卖房产,打造起“中央红军长征第十三大队过境彭阳宿营地旧址”红色基地。

  得知钟浩然来自香港,虎俊隆热情地介绍了红军在当地宿营的往事。钟浩然则详细分享了自己重走长征路的路线规划和行程安排,并提供了相关资料。约1个月后,69岁的虎俊隆也独自驾车出发,最终历时80多天走完长征路。

导航软件显示,钟浩然的重走之旅总行程约为2.3万公里。受访者提供

导航软件显示,钟浩然的重走之旅总行程约为2.3万公里。受访者提供

  2026年9月2日,钟浩然走完最后一段路程,乘坐G910次高铁从昆明返回香港。导航软件显示,减去重复的路径,他重走长征路的总行程共约2.3万公里,相当于绕赤道半圈。

  找到自己的“根”

  “对我来说,重走长征路是一段与英雄沟通的旅程,也是一段认识中国的寻根之旅。”钟浩然说。

  首次重走中,他抵达遵义的第一件事,是去买下够两天食用的面包和饮品。但眼前宽敞的道路、繁华的城区,以及即便在乡间小路旁也随处可见的商超、民宿和旅馆,让他很快意识到,“囤”物资完全没必要。

贵州龙里河大桥。受访者提供

贵州龙里河大桥。受访者提供

  随后的旅程里,就算在终年积雪的夹金山顶依旧稳定的手机信号,长达13.4公里的二郎山隧道,以及北盘江大桥、赤水河红军大桥、龙里河大桥等一座座跨越峡谷的桥梁,不断刷新着钟浩然对脚下土地的认知。“长征路上的变化,让我越发明白今日的繁荣安稳,都不是凭空而来。”

  “重走时,我除了观察历史发生地的现状,还抓住每个机会同当地人谈话。”钟浩然常会问起同一个问题:现在的生活相较以前是不是好了很多?“令我意外的是,每个人的回答都一模一样。”

  第七次重走中,钟浩然在湖南郴州的汝城服务区歇脚,与一群来自服务区对面村庄的环卫工人聊天。他们告诉钟浩然,在公路未通车前,小村子闭塞贫困,吃水也只能到山上、河边、井里挑,烧柴生火煮食;如今不但交通方便了,村里也通了自来水、电和网络,家家户户用上煤气,生活得到很大改善。

  “那里以前是穷乡僻壤,如今也不是旅游区,但同样能享受到国家发展带来的红利,这正是革命先辈为之奋斗的目的。”钟浩然说。

  交谈和相遇也建立起新的友谊。在四川阿坝州黑水县芦花镇,连绵阴雨和湿滑的山路让原本的行车路线受阻,钟浩然被导航引上临崖险路。进退两难间,一名路过的的藏族乡亲主动上前指引,帮助他安全掉头,两人就此成为好友。在四川甘孜州泸定县磨西镇的一家餐厅,他与勤工俭学的服务员李洪英相谈投缘。这个从大山里走出的女孩,如今已顺利完成学业,成为一名医院护士。

位于四川绵阳市梓潼县的两弹城。受访者提供

位于四川绵阳市梓潼县的两弹城。受访者提供

  除了重访革命旧址,钟浩然也顺路探访了包括延安的南泥湾、陕西甘泉县内的秦直道遗址、甘肃天水的姜维墓和麦积山石窟、甘肃陇南的祁山武侯祠、四川广元的剑门关和绵阳的两弹城等在内的地方。

  “一路上从古至今的联结,让我深深感受到自己是一个中国人。”钟浩然说,如果不是因为重走长征路,“我这辈子都不可能领略这些风景、结识这么多朋友”。

  回到香港后,钟浩然陆续在当地媒体发表短文,介绍一路上的见闻。他计划将亲身经历写成一本书,让更多人特别是香港同胞了解长征的历史和今日的中国。未来,他还计划重走红二、红六军团的长征路线,以及解放战争三大战役的相关旧址。

  他的重走之旅,还在继续。

编辑:谢宇昕   责任编辑:陈海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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