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在葡萄牙波尔蒂芒赛道,张雪机车拿下WSBK世界超级摩托车锦标赛WorldSSP组双冠。
这辆让欧美老牌厂商坐不住的赛车,国内售价4.38万元;而同级别的国际大牌车型,售价普遍在十余万元级别,高配版本更是超过20万元,价格相差数倍。
很多人第一反应是,便宜。
但真正懂产业的人都明白,这不是“低价内卷”,而是一场悄然发生的国产突围革命。

印有“ZXMOTO”标识的张雪机车油箱。
从1980年代全套引进日本摩托,到今天在世界顶级赛场实现核心部件自主;从只能做外壳、车架、塑料件,到今天能提供高温材料、精密车架、赛事排气、智能电控……中国摩托车用了40多年,完成了一场从“跟跑”到“并跑”的关键一跃。
而在这场产业跃迁中,广东始终是一个绕不开的坐标。从早期的进口集散,到后来的规模化制造,再到如今以江门为核心形成的“半小时配套圈”,这里完整见证并参与了中国摩托的每一次转型。
从“能造就赢”到“死磕技术”
一场持续40多年的产业突围
一场WSBK夺冠,肉眼可见是近4秒的赛场优势;往深处看,是扎根行业数十年的产业厚积薄发。
中国摩托车的国产突围,绝非一夜之间的奇迹。它清晰地走过了三个阶段,而广东,始终在其中扮演着破局者的关键角色。
上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拂珠江口。江门,凭借得天独厚的侨乡优势,成为了全国最大的进口摩托车交易集散地。
那是一个“遍地黄金”的年代。国内市场上每2辆进口摩托车,就有1辆从江门流向全国各地。那时的市场,几乎是日系品牌的天下。第一批做摩托车生意的广东人,骑着本田、铃木,跑出了第一桶金。
但广东并不满足于只做“搬运工”。
1992年,是中国摩托车产业爆发的关键之年。在重庆,嘉陵、建设等品牌依托军转民壮大;在广东,广州、江门凭借靠近港澳的优势承接产业落地,五羊—本田在广州设立,大长江集团扎根江门。

大长江。周华东 摄
这一年,一个叫王大威的河南人来到江门,创立了大长江集团。没有人想到,这家企业后来会连续20多年蝉联全国销量第一。次年,大长江推出“太子车”,一炮而红。江门人第一次发现,原来摩托车不只能卖,还能造。
那是“能造出来就赢”的年代,广东把大规模制造、品质控制、供应链效率做到了极致。江门街头,做灯具的、做仪表的、做减震的、做车架的小厂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慢慢形成了业内闻名的“半小时配套圈”。
进入21世纪,中国摩托车产量冲上全球第一。重庆依托深厚军工与工业底座,做强核心动力平台、深耕全球普惠市场;江浙凭借灵敏市场与设计优势,聚焦中大排量、个性化玩乐车型实现突破;广东则以全链条配套与毗邻港澳的区位优势,在高端制造、品牌出海中走出高质量发展之路。
2003年,大长江年销量突破100万辆,登顶全国第一。也是那时,江门将摩托车定为支柱产业,打出了“名牌摩托,江门制造”的口号。彼时,江门摩托出口已占全国近四分之一,大冶、建雅等企业开始走向海外。
但巅峰之后,危机悄然而至。
2007年前后,广州及珠三角部分城市开始实施严厉的禁限摩政策。全国200多个城市实行禁限摩。电动车趁机崛起,燃油摩托车市场急转直下。
“不转就是死路一条。”广东大冶摩托车技术有限公司总经理谢升的这句话,道出了所有人的焦虑。
转型的路有三条:转市场,把小排量摩托卖到东南亚;转产品,做大排量、新能源;转技术,掌握核心部件。最容易的是第一条,但结局也最惨烈。最疯狂的时候,一辆摩托车的利润被压到了30元,不如一斤排骨。
于是,那些真正想活下去的企业,选择了最难的路:死磕技术。
大冶摩托每年研发投入超1亿元,近千人的技术团队手握256项专利;珠峰摩托每年投入超5%的产值用于研发,近百人的技术团队覆盖发动机设计、电子控制、工业设计等关键领域;长华摩托60余名高级工程师组成“敢想爱拼”战队,每年迭代20余款新品……
而这场突围战的缩影,最终凝聚在了张雪身上。他曾这样描述他的团队:“遇到一个问题,我的整个团队扑上去啃这个问题。一天啃不下来,就一周;一周啃不下来,一个月总能啃下来。”
这种“不服就干”的劲头,正是中国摩托车产业国产突围的精神内核。
从技术溢出到集群生态
广东智造里的协同密码
“只要是车上的零件,只要有图纸,中国100%能做得出来,而且绝对不比欧美日差。”张雪的这句话,也在张雪机车背后的“广东造”中得到最硬核的印证。
作为发动机“呼吸阀门”的气门,是赛场胜负的关键卡点,WSBK赛事中上万转转速下,排气门温度飙升至800℃以上,普通气门极易烧蚀变形。佛山季华实验室潜心攻坚的TiAl合金气门,以4.0g/cm³的轻量化优势、超过800℃的耐高温性能,让发动机转速提升千转。
可以说,广东从材料源头,重新定义了中国摩托的性能上限。不仅如此,这款从赛场走出的“黑科技”材料,其应用价值早已超越赛道,应用于民用高性能车辆、航空航天、低空经济等领域,未来还将向特种车辆、舰船等高端装备领域拓展。
在深圳,长盈精密则输出了跨界突围的精密制造能力。这家常年服务于全球顶尖科技巨头的企业,将精密电子零组件工艺用在摩托车制造中,为张雪机车开发并小批量供应轻量化铝合金车架、发动机壳体、车身精密结构件,为赛车的极限性能提供了坚实支撑。

这正是广东独有的智造红利,跨产业的技术溢出效应。当消费电子、新能源汽车领域的精密工艺与传统摩托车制造碰撞,不仅让赛车性能得到突破,更展现出广东供应链强大的技术迁移能力。技术的流动与复用,正悄然重塑传统制造业的边界,为产业升级注入全新动能。
而在江门,产业集群的厚度托举起了一个个“隐形冠军”。张雪机车820RR-RS赛车车手佩戴的头盔由江门鹤山的鹏程头盔LS2提供,赛车核心排气管来自蓬江瑞跃实业,发动机的“心脏”陶瓷气缸来自朝扬精密。这些企业如同精密的齿轮,在江门构建的“半小时配套圈”里高效咬合。
放眼全省,以江门为枢纽,新材料、精密制造与研发创新在珠三角全域形成共振,构建起一个覆盖研发、配套、生产、出口的完整生态闭环。广东正以完善的产业链、强大的技术溢出能力和持续的创新投入,持续夯实中国摩托产业的根基,推动“广东造”在全球舞台上持续突围。
从“产品出海”到“标准出海”
中国摩托的下一个战场
如果说,张雪机车的WSBK双冠,证明了中国摩托车已经具备与世界一流品牌“掰手腕”的技术实力,那么,对于这个产业来说,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过去几十年,中国摩托车在东南亚、非洲、南美市场虽然占据巨大份额,但大多停留在“性价比”层面,甚至一度陷入低价竞争、品牌形象偏弱的困境。中国摩托虽行销全球,却始终未能像日本头部企业那样,建立起全球一致的高端品牌认知与技术标准体系。
张雪机车的这场胜利,最大的意义在于撕掉了“廉价”的标签。 它向世界证明,中国制造不仅能造出便宜的车,更能造出能在顶级赛道上夺冠的车。这为“中国摩托”这个整体形象,注入了前所未有的品牌溢价。
正如张雪所言,此前中国摩托车队并不被海外看好,现在他们要重新调整看我们的眼光。他还称,未来五年内,“我们将吃掉国际大牌50%以上份额。”

等待出口的江门摩托车。陈艳冰 摄
接下来,中国摩托产业需要完成的第三次跃迁,是从 “产品出海”向“标准出海” 转变。
一方面,是电动化与智能化的换道超车。在燃油车领域,我们要追赶百年的技术积淀;但在电动摩托、氢能摩托以及智能网联领域,中国拥有全球最完整的新能源产业链和最强的软件开发能力。这或许是中国摩托弯道超车,甚至定义下一代摩托车标准的最佳时机。
另一方面,是从“卖产品”到“建立生态”。未来的竞争,不仅是发动机马力或扭矩的竞争,更是骑行生态、服务网络、文化认同的竞争。
广东作为摩托车产业链的核心之一,如果能依托大湾区的人才、资本和制造优势,培育出属于中国的世界级摩托品牌与骑行文化,将中国摩托的“技术红利”转化为“品牌红利”和“文化红利”。
那么,WSBK的冠军,将只是中国摩托征服世界的一个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