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国两制三法域”是粤港澳大湾区的独特优势,这里已有640多名港澳法律人士取得大湾区律师执业证书,可在大湾区内地九市与港澳间跨境执业。许冰就是其中之一。

澳门执业大律师、粤港澳大湾区律师许冰在澳门律所的办公室内。
11月14日,一个寻常周末,早上8时50分,许冰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利落地走进澳门科技大学礼堂,为母校300多位师弟师妹讲授宪法与基本法。
下午3时许,她驾车穿过横琴口岸,20分钟后回到横琴的家中,带上两个女儿去附近的长隆海洋王国。而平时,她则奔走于横琴的律所、法院、调解中心、涉外中心之间,同时打着“四份工”。
“横琴是‘一国两制’交汇的试验田,特别是横琴粤澳深度合作区(下称“合作区”)成立后,我们有了更广阔的发展空间。”早在2019年,许冰便来到横琴,成为第一批澳门籍调解员。2021年合作区成立后,许冰和先生邓永恒又创办了联营律师事务所。随后,更将家搬到了这里。
用许冰自己的话说:“横琴是适合生活也适合创业的新桃花源。”
结缘“双法域”
从求学起,许冰的人生路上,始终伴随着“两制”交汇的因子。
2000年,从瑞士念完中学后回到澳门,许冰站在人生岔路口,有些茫然无措。“爸爸希望我留在澳门,但申请哪所大学,还没想好。”彼时,澳门刚刚回归祖国怀抱,全新的局面正在开启。当年新建校的澳门科技大学很快进入许冰一家的视线。
1999年12月,在澳门特别行政区成立后的首个办公日,全国政协委员廖泽云向特区政府递交了创办大学的申请。次年3月27日,澳科大获批正式成立,成为澳门回归祖国后新办的首所私立大学。
在澳门氹仔,一片仅有两栋楼的校区,许冰入读澳科大,成为全国第一批同时学习内地、澳门“双轨”法律的学生。
“创校时开办的四个学院中,有一个是法学院,是‘双轨法系’的教学模式。”所谓“双轨法系”,是学校响应“一国两制”原则,同时向学生教授澳门法和内地法科目的教学模式。“既可以学到内地的法律知识,又可以学澳门的法律知识。”许冰和父母正是看中了这一点。
令许冰感到惊喜的是,为他们授课的都是当时的学术泰斗。“特别是内地法系,都是北京大学的师尊级大师。”萧蔚云、魏振瀛、张文、刘守芬……聆听这些老师的课,至今是许冰的骄傲。“我们的老师,就是全国法律界通用教科书的作者。”
“双轨”中的另一轨,是澳门法——归属欧洲大陆法系,以葡萄牙式法典为基础,语言也为中葡双语,比较考验对葡语法律条文的理解。正是这种“交叉”学科的背景,为许冰日后成为“一国两制三法域”下的大湾区律师、琴澳跨境调解员埋下了种子。
从澳科大毕业后,许冰便一头扎进澳门的法律土壤。2006年起,她正式投身法律行业,先后在葡萄牙人开设的律师事务所和华人律师事务所工作,从最基础的案件做起,在两种不同氛围里积累了实务经验,也为其日后跨境执业做足了准备。
天然“解扣人”
来到横琴,是另一重缘分。
2019年,全国法院普遍面临“案多人少”的结构性矛盾,最高人民法院提出建设多元化纠纷解决机制、现代化诉讼服务体系,并作为司法体制改革的重中之重来推进。
与此同时,《粤港澳大湾区发展规划纲要》全面实施。横琴毗邻澳门,面向葡语国家,是“一国两制”下探索跨境纠纷解决的天然试验田。在此背景下,横琴法院调解室应运而生,许冰成为第一批港澳籍调解员。

澳门执业大律师、粤港澳大湾区律师许冰在横琴法院。
横琴法院调解室,是当时的珠海横琴法院与北京融商“一带一路”法律与商事服务中心暨“一带一路”国际商事调解中心(下称“调解中心”)携手创建。该调解中心主任王丽认为:“琴澳是‘双法域’的日常接口,横跨琴澳两地的纠纷化解,必须有懂两地法律思维和语言文化的人进场。”许冰,正是天然的“解扣人”。
在横琴法院调解室,第一次听到多元化纠纷解决机制时,许冰眼前一亮。“在两个法域之间搭桥解纷,不正好让我学的‘双轨’法系有了用武之地嘛。”
早年,她为了读懂澳门法的“原貌”,持续学习葡语,从词汇到条文,一遍遍啃下来,在法律专业上不断精进。经过多年的积累,许冰顺利拿下执业资格,成为澳门特区400多名执业大律师之一。
于是,在横琴法院调解室的邀约下,许冰跨过十字门水道,从澳门来到横琴,踏上更广阔的舞台。
2021年,横琴粤澳深度合作区成立。许冰和先生邓永恒携手,与北京德恒律师事务所合作,在横琴设立德恒永恒(横琴)联营律师事务所,她自己担任执行主任;2023年又创办澳门“一带一路”国际商事调解协会,获最高人民法院批准,成为合作区人民法院特邀澳门调解机构。而后,她又担任横琴珠港澳(涉外)公共法律服务中心(下称“涉外中心”)副主任。
琴澳跨境路,许冰已走了七年。
“她做律师、调解员、仲裁员,又担任澳门‘一带一路’国际商事调解协会会长。她不是被推着走,而是主动把国际法治的‘琴澳衔接’当成使命。”王丽说。
寻找“最优解”
与许冰共事7年的常博文,是“一带一路”国际商事调解中心的调解员,同样毕业于澳科大。他观察到,师姐许冰工作时,从来不只看法律条文,更会从情感共鸣层面出发,去找到“两制”差异之间的最优解。
在横琴法院的一个调解案件中,一名澳门女士购买了内地保险后离世,其赔款受益人出现了分歧。按照澳门法律,享有继承权的只有逝者的丈夫和女儿。而根据内地相关法律及双方合同约定,受益人还包括其90岁的父亲。纠纷在于,逝者的丈夫坚决不同意将赔款分给岳父。
许冰多方调查发现,逝者的父亲住在澳门的经济房屋,生活困难、行动不便,需坐轮椅出行。而逝者的丈夫曾存在对妻子、女儿及其他家人辱骂、暴力等行为。逝者的女儿曾因被父亲殴打,在未成年时住进澳门政府提供的院舍,以获得保护和保障。“我只想要公平。”逝者的父亲说。听到这句话,许冰心里有了答案。
经过许冰团队的调解,逝者的父亲和女儿都获得了赔款份额,并且由保险公司直接付款到个人,不需经逝者丈夫转交。“有时候化解矛盾,真的不仅仅是分钱。”回忆这起案件,许冰眼里泛起泪光。
“两地的法律差异很大,她总能找到其中的最优解,让各方获得公平正义,还有一份温情。”常博文说。
另一个案件中,一名70多岁的内地游客,在澳门旅游时被车辆撞至重伤,住进了ICU。其家人在澳门辗转多日后,因签注到期不得不返回内地,故而找到许冰团队,希望协助调解保险赔偿等事宜。
“我们接到案子时,当事人还没有脱离危险期。”许冰当即带着团队赶到澳门。调解过程很顺利,当事人获得共计80余万澳门元的赔付款。不过,事发澳门,这笔钱如何带回去成了难题。
那段时间,许冰辗转于澳门的法院、银行、海关等地。她先找到法院,拿到资金来源合法证明;随后联系接收银行,但因外汇、税率、手续费等问题,最后决定通过现金赔付解决;最后又找到海关申报,帮助当事人将赔付款顺利带回内地。
“许律师做的,其实早已超出了法律服务范畴。她一直很仗义、很热心。”许冰的助理邓明燕也参与了这个案件,在她看来,跨境调解案件总会遇到各种挑战,而许冰总能想到办法,为案件带来转机。“她很擅长在面临瓶颈时独辟蹊径,发现别人没走过的路。”
新的“桃花源”
“阿叔,你唔使惊噶,有咩问题同我讲就得啦。”在一次横琴法院的开庭中,年迈的当事人身旁站着一名澳门社工,充当监护人与翻译。这让邓明燕大为震惊。“我第一次见由社工陪着开庭的。”
许冰对此则很了然。合作区成立后,越来越多澳门人来到横琴生活居住、就业创业。截至今年10月底,合作区已有超过3万澳门居民在此就业生活居住,澳资企业约8200家。特别是合作区里的“澳门新街坊”,已经衔接了澳门的教育、医疗、社会服务、公共服务等。澳门街坊总会等10家澳门社团,也在横琴设立了广东代表处。
“琴澳一体化发展后,两地更加‘同城化’,澳门居民有了一个广阔的新空间。”许冰一家,正是这种“同城化”的亲历者。

横琴粤澳深度合作区天沐河畔,水清岸绿的现代化城市景观,勾勒出琴澳居民宜居宜业的“新桃花源”。
许冰在横琴的家,购置于2013年左右,起初并未入驻。来横琴工作的第四年,许冰一家决定搬到横琴,两个女儿也到横琴的学校上学。如今,她的工作与生活重心都在横琴,丈夫则是澳门工作、横琴居住,每日往返。
周五下午,许冰接到两个女儿后,在学校附近的餐厅落座,等待晚上与朋友聚餐。两个女孩轮番展示自己在学校获得的荣誉。“百词小能手、金牌学习王、闪耀之星,你太棒了。”看着大女儿展示的奖状,许冰欣慰地鼓励,转头又对小女儿说:“你也很棒,会唱这么多语言的歌。”
搬来横琴前,许冰做了很多功课。“横琴现在的教育资源很好,有首都师范大学的师资,校园空间很大、环境也美,我希望小孩可以接受到内地的教育。”受益于内地教育经验的许冰,对此感触颇深。
周末,一家人则会到周边的长隆、创新方放松,偶尔去深圳、广州等大湾区其他城市游玩。“从横琴去大湾区各个城市很方便,这里就像一片新的桃花源。”
走好“融合路”
“咖啡还是茶?”在涉外中心,设有一间“咖啡+茶”涉外调解工作室,每接待一位咨询者,她通常都会先问这个问题。
许冰介绍,澳门居民习惯喝咖啡,而内地居民喜欢泡一壶茶。涉及两地的跨境纠纷,就在一杯茶、一杯咖啡中得到解决,两地的“差异”也在其中得以弥合。

横琴珠港澳(涉外)公共法律服务中心。
合作区的跨境纠纷案件,是观察琴澳融合进程的一个样本。2019年,横琴法院调解室的年接案量只有一两百件。而近几年,年接案量达到几千件,增长超10倍。
“这正是因为琴澳两地的往来多了,案子基数大了。”常博文分析,过去的案件比较多见的是民间借贷,而现在增加了很多投资、单牌车、家庭等方面的案子。“生活上的跨境感,反而被淡化掉了,感受到更多的是融合。”
来到合作区七年,许冰深切感受到大湾区融合带来的便利,她希望带动更多的澳门青年来内地,寻找更广阔的舞台和机会。去年11月,许冰担任副主任的涉外中心,成为首批5家大湾区调解员培训合作机构之一。截至目前,已培训超170名澳门籍调解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