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他隔着几米远，中间还隔着一辆电动车，他是挥刀自杀的！”2023年末，广东省湛江市发生一起特殊的命案——无目击者、缺乏直接指控证据，犯罪嫌疑人刘天、刘空两兄弟拒不认罪，辩称死者是吸毒致幻自杀。
自杀还是被捅刺身亡？检察官联动技术专家，通过痕迹分析形成环环相扣的“无声证据”，还原案发瞬间，于2025年12月在二审法庭击碎两名被告人的谎言。今年5月，广东省检察机关举办了检察技术赋能高质效办好每一个案件的宣讲活动。办案检察官与检察技术人员同台分享这起故意伤害案办案心得，揭秘从“零口供”困局到技术破题的全过程。
广东省检察院办案团队在研究讨论案情。
迷雾难破
命案背后的重重疑云
2023年11月5日晚，刘天、刘空两兄弟共乘一辆电动车，行驶至湛江市某处偏僻草地，在该处看护家禽的许远怀疑二人偷窃，便上前阻拦，双方为此发生争执和肢体冲突。附近的村民李云闻声而来，为帮助许远与二人扭打在一起，混乱中李云被刀捅刺，当场死亡。案发后，刘天报警称被害人李云是自伤致死。
公安机关迅速开展侦查，刘氏兄弟二人到案后坚称李云为自伤致死，拒不交代犯罪事实。湛江市检察院受邀依法介入引导侦查，然而检察官发现，该案面临“四个没有”困境：附近没有监控，凶器上没有检出刘天、刘空二人的DNA，证人许远没有看清谁捅刺李云，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李云是被他人杀害的。困境之下，办案检察官引导侦查人员将突破口放在现场客观痕迹收集固定和证人证言核实上。
在审查起诉阶段，办案检察官发现许远对事发前后的描述成为关键：“我看到刘天弯腰捡东西，很快就站了起来，然后李云的脖子开始喷血。”这一细节在询问中得到验证。同时，办案检察官通过走访李云身边人得知，李云在案发前工作生活正常，没有重大疾病、情感刺激等生活变故，基本可以排除自杀可能。
证人证言、现场勘查笔录与尸体检验报告等证据相互印证，湛江市检察院以刘天、刘空涉嫌故意伤害罪向法院提起公诉。法院经审理，一审判处刘天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判处刘空有期徒刑四年。
案件宣判后，刘天、刘空不服，提出上诉，坚称无罪。
技术解码
“无声证据”还原案发真相
刘天、刘空上诉后，广东省高级法院决定开庭审理该案，通知广东省检察院阅卷审查。2025年7月，办案检察官接到案件后，马上赴湛江重走案发现场，对照勘验图还原现场情况，到看守所提审刘天、刘空。但二人始终不承认杀人，还以李云尿检报告查出含有依托咪酯为由，反复辩称李云是吸毒后产生幻觉自杀的。
李云是否真的因吸食依托咪酯产生幻觉而自杀？为破解这一疑问，检察官决定前往国家毒品实验室广东分中心、广东省毒品实验技术中心，向相关专家请教。专家告诉检察官，人体吸食依托咪酯后的主要表现为昏睡、无力，一般不会致幻亢奋。刘氏兄弟曾经供述，他们抱住李云时感觉他全身无力，这与专家意见相吻合，证明吸食依托咪酯致幻自杀的说法不成立。
不是自杀，那么是谁捅刺了李云？“聘请有专门知识的人对案件的专门性问题出具报告，并出席法庭对专业问题进行回答、解释、说明，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办案检察官告诉记者。
广东省检察院邀请公安部鉴定中心、最高人民检察院检察技术信息研究中心专家出具专家论证意见。专家指出：刘天右胸口衣服上的喷溅状血迹集中在一定高度和区域，属于无遮挡的喷溅，且形态很完整，证明其与被害人之间没有遮挡，并且案发现场的电动车座椅没有血迹，否定了其关于两人“隔车相望”的辩解；刘天右手臂腋下出现的血迹是流注状，证明案发时其右手臂是抬起的，与其声称自然下垂状态相悖；刘天的右手掌只有不多的流注状血迹，而右手背却有大量喷溅血迹，这说明李云出血时，其右手处于握拳状态，极有可能持有刀具。
右胸前喷溅状血迹、右臂抬起、手部握拳……这三项痕迹结合在一起，重构了刘天捅刺李云的场景；DNA鉴定显示刘空指甲缝留有被害人生物成分，印证了其参与扭打；尸检报告中的“抵抗伤”，进一步佐证了该案并非自杀……一个个“无声证据”诉说着案发现场的真相。
“间接证据已经达成闭环，但专家论证意见还需要经过法庭质证才能使案件一锤定音。”办案检察官介绍道。
法庭亮剑
靶向讯问+专家论证，精准指控犯罪
“你们说天黑看不清，又怎么肯定李云是自杀呢？”
“你说当时自己双手自然下垂，为什么和你衣服、手部的血迹分布情况对不上？”
“你说案发时没有接触过被害人，为什么他的手上有抵抗伤？”
“你说没接触，被害人指甲缝里怎么会有你的生物成分？”
“你们强调中间隔着电动车，为什么车体相应位置没有喷溅血迹，血迹全在你们身上？”
二审法庭上，面对依然拒不供述的刘天、刘空，检察人员采用“精准设靶”的讯问方式，逐一击破他们的辩解。
出具论证意见的最高检检察技术人员作为“有专门知识的人”出席庭审。专家结合动画展示，解读刀具掉落的位置、被害人颈部动脉破裂血液喷出的角度、血迹在刘天衣物和手部形成的特定形态等客观痕迹，辅以显示刘空指甲缝留有被害人生物成分的DNA鉴定，还原现场真相。
专家结合证据分析在法庭上“重建”案发瞬间，破解案件“零口供”困局。检察官的靶向讯问精准切入上诉人供述与客观证据间的矛盾，让上诉人的辩解漏洞暴露无遗。广东省高级法院最终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检察技术不仅是破解‘零口供’困局的利器，更是检察机关在疑难复杂案件中维护司法公正的坚实依托。”结案后，办案检察官深有感触地说，“在相对独立或密闭空间发生的命案，直接指控证据欠缺，犯罪嫌疑人往往辩称被害人是自杀、意外死亡等。我们充分发挥检察机关上下一体的制度优势，依托四级检察机关的技术力量，将现场血迹形态、衣物血迹分布、死者损伤特征等‘沉默的证据’转化为定案的依据，通过构建严谨排他的间接证据体系，达到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的证明标准。”
（文中涉案人员均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