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位于深圳光明科学城的深圳合成生物研究重大科技基础设施(下称“合成生物大设施”)里,40座自动化功能岛不停运转:机械臂抓取微孔板,移液工作站精准加样,培养箱里的“细胞工厂”持续增殖……

受访者 供图
这里是全球最大的“生物铸造厂”。它要做的,是把“造生命”从靠开采、靠捕捞才能获得的物质,变成可被设计、被加速生产的“生物制造产品”。角鲨烯就是一例——它本是高端疫苗的佐剂,过去只能从鲨鱼肝脏里提取;如今把产角鲨烯的基因“写”进酵母菌,酵母就成了“微型工厂”,源源不断产出角鲨烯。
但这座“生物铸造厂”的意义,远不只几台设备、几条产线。运行至今,它已服务超过150家用户单位、7000多个用户。更值得关注的是,围绕它正在生长出一片生态:企业“云端下单”,中试和量产就在方圆3公里内接住。一个合成生物产业集群,正悄然成形。
“共享工厂”降低试错门槛
合成生物制造是一种全新的“造物”技术,被视作新质生产力的重要新赛道、新业态。
以修复伤口的“活体胶水”——贻贝黏性蛋白为例,过去,获取1克贻贝黏性蛋白需消耗上万只贻贝,而且制备时间很长;如今,利用经过基因改造的细菌,用1吨的发酵罐,两天就可获得2000克贻贝黏性蛋白。
这就是合成生物学的方法论:让微生物变成生产特定物质的工厂。但对一个新产业而言,卡点往往不在“搞懂原理”,而在于试错够不够快。
一条合成通路可能牵涉多种酶、多步反应,哪段基因有效、哪个组合效率最高,科学家往往只能逐个试错。传统实验室用手工筛选菌株,一轮下来至少花费数年,进度落后者很可能错失“蓝海”。
合成生物大设施由中国科学院深圳先进技术研究院(下称“深圳先进院”)牵头建设,它要做的,就是把试错变成共享服务。
在这里,一座功能岛就是一条自动化产线,机械臂取代人手加样、涂布、转运,岛间的机器人小车穿梭送样……一台功能岛的产能约相当于40个博士后同时做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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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研上,原本六到十年才能攒齐的数据,上岛后压缩到两年;产业上,原本一年的研发周期,如今一个月就能完成。
“它把实验人员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去做更多有创造性的脑力设计工作。”合成生物大设施平台运营中心主任李楠说。
“同一个实验不同人做可能有不同的误差。就像炒菜,相同的配方、相同的材料,您炒的味道和我炒的味道是不一样的。”粒影生物首席运营官葛建敬说,在合成生物大设施上,所有操作实现均一化,一次96个样本并行、24小时运转,效率提升上百倍,出来的数据标准化、稳定。“原本数月甚至数年才能测完的突变体库,现在几天就能拿到。”
角鲨烯高产菌株就是在这里试出来的,过程涉及20多种酶、十几步反应,传统实验室里一轮试错至少要3年,而在合成生物大设施里,科研人员只花3个月就“造”出来了。如今,森瑞斯生物的相关产品已进入全球顶级药企核心原料供应链。
全国科学家共享广东科研能力
这座“生物铸造厂”不仅服务深圳和广东,让40座功能岛协同运转的,是大设施自主研发的星磐智能体。
星磐的起点,来自一项“不可能靠人力完成”的实验。有一次,科研人员计划研究可编程光信号对细菌的影响,实验要求7×24小时不间断值守,靠人力很难做到,大设施团队索性借来几台设备、找来一个机械臂,写代码把它们连成一套系统。
这就是星磐智能体的前身。这套系统一路生长,升级为大设施自动化操作系统,如今已迭代至3.2版本。
“每一台设备似乎都在使用不同的语言,我们通过一套翻译系统把它们统一了。”合成生物大设施高级工程师郦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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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星磐调度下,实验者用自然语言描述需求,系统便能自动生成、直接执行。企业不用自己建实验室、不用养研发团队,把需求提出来,工程师和机器人就能把实验跑完;科研人员身在何处也不再重要,不少远在北京、上海的用户通过云端“下单”,同样用上了广东的大科学装置。
去年9月,借助星磐采集到的大量动态响应数据,深圳先进院研究员金帆团队联合中国科学院成都文献情报中心杨帅团队取得重大进展,提出了细菌频率信号处理的完整物理学框架,相关成果登上《自然·物理》。这场跨越深圳、成都两地的合作,正是星磐开放共享能力的一个缩影。
一个平台,连接全国创新网络。广东的合成生物研究能力,正在成为这张网络的重要节点。
方圆3公里长出“合成生物谷”
楼上自动合成,楼下就能质检;实验方案成型,马上就能送往两三公里外的国家生物制造产业创新中心开展中试;工艺跑通,再到产业园量产。
一条完整的产业链,被压缩在深圳光明科学城的方圆3公里内。
做美妆健康的粒影生物,用人工智能设计蛋白质,做出了与天然结构一致的三螺旋胶原蛋白,化妆品、医疗器械已经上市。
做畜牧的金新农,联合合成生物大设施研发猪蓝耳病疫苗,原型株筛选周期从以年为单位,缩短到三五个月。
中科鑫飞则用噬菌体替代抗生素防治水产病害,正开展联合大田试验……
不同行业、不同阶段的企业,共用同一条自动化产线、同一套中试平台。各家分散的“个体需求”,在这里被集约成“集体诉求”,高端实验设备的门槛随之降了下来。
全国近三年新成立的合成生物企业中,有40%选择在深圳起步。放眼全省,产业赛道已经铺开。广东生物制造产业已初步形成以广州、深圳为核心,珠海、佛山协同发展的集群。
去年,广东出台《加快建设生物制造产业创新高地行动方案》,提出全省生物制造产业总产值到2027年达到5000亿元左右,到2035年迈上万亿元台阶;还印发《广东省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2025年行动计划》,把生物制造列入“前瞻布局未来产业”,明确“建好用好合成生物、国家基因库等设施,打造国家生物制造产业创新中心”。
从省级行动方案到未来产业布局,政策耐心正在为这片生态培土。让最贵的设备共享,让最难的试错加速,让最远的用户接入,让最近的产业链协同……广东科创生态的密码,或许就藏在这座“生物铸造厂”里。
当公共平台、市场机制、产业集群与政策耐心彼此咬合,更多“从0到1”的突破,就能在广东更快走向“从1到1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