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仙溪村，要比想象中难。

　　仙溪村隐于广州市从化区良口镇北部山峦的皱褶深处。从化区中心出发，驱车65公里，再沿盘山公路蜿蜒而上约一小时，才抵达村口。沿途峰峦叠嶂，偶见溪涧湖泊，车与人迹皆稀。

　　冬晨，霜气未晞，已有老人沿溪边小道散步。坐在车上的曾卓眼神敏锐，“瞧，正杰叔和正仁叔最近总一块儿散步了。”廖凤连正专注开车，“该是在饭堂熟起来的吧，挺好，搭个伴。”

　　廖凤连与曾卓皆来自公益机构“深耕”。他们常年扎在良口镇的五个山村之间，仙溪是其一。这个户籍人口645人的村庄，常住者仅150余人。村中并无成规模的经济作物，青壮年多外出务工，留下的大多是年过花甲的老人。

　　然而，这群年轻人选择留下。与老人们一道，他们从一餐饭、一座竹棚开始，试图在这片缺乏产业支撑的土地上，摸索另一种生活的可能：当年华老去，村庄凋敝，人该如何有尊严、有温度地生活下去？

　　 从一顿饭开始，重建乡村的“公共生活”

　　每天中午11点，仙溪村的老人们陆续出现在村里的旧小学。六七个圆桌，桌上蒸排骨、蒸南瓜、炒青菜，是干净简单的家常菜。五十多位老人围坐在一起，像一大家子过节一样，吃饭聊天。

　　事实上，这就是一个普通的长者饭堂。

　　2022年以来，在从化区民政局和各村村委会的支持配合下，“深耕”启动了长者饭堂项目。仙溪村的饭堂由村委会出资10多万元改造而成，每个工作日提供1顿标准为12元的午餐，市级财政补贴3元，用餐老人自付1元，其余由村民和社会人士捐款、基金会资金等补足，村民们共同分担做饭、采购、财务等工作。

每天11点后，老人们陆续出现在长者饭堂。图：南方网、粤学习记者 夏偲婉

　　所以每天中午，仙溪村的老人们抵达饭堂后，会熟练地先“滴”卡，做好登记。几位年轻点的村民阿姨，会从厨房里端出当日做好的饭菜。对于那些行动不便的老人家，他们的家人会过来打饭回去。

　　廖凤连和曾卓偶尔会在饭堂吃饭，她们总是泡在人群里，几乎记得每一个老人的名字，自然地和大家唠家常。她们是如此细心，“这么冷，怎么还穿拖鞋？快换厚的鞋子。”“上次生日会没有参加吗？那这次补上。”廖凤连和曾卓都不是广东人，但日子久了，她们都能听懂当地老人带着浓烈口音的粤语。

　　饭堂的墙上，不仅贴着每周的菜单，还有详细的账单，负责人唐伟洲是留在村子里为数不多的中年人，五十出头，靠着村里的小卖店和打些散工维持生计。他长者饭堂的负责人，也是是长者饭堂财务小组成员之一，负责管账、采购、公示。“最开始钱只记在一个人账里，大家不太知道收了多少钱、花了多少钱。”曾卓说，于是一同推动成立了财务小组，让财务透明化、规范化。

　　饭堂很快超越了吃饭的功能。它成了村庄的公共客厅、议事厅与活动中心。老人们在这里聊天、开会、参加活动。老人之间的关系也在悄然变化。“如果你在饭堂吃饭，就好像有了一个集体，散步时会自动走在一起，打个招呼，就结成了伴。就像我们早上来到村子时看到河边散步的场景。”曾卓说，“以前他们可能只是认识，并不一定有太多互动。”

　　一顿饭，重新编织了乡村社会正在松弛的人际网络。

　　 健康互助，“关爱小队”在乡村寻找出路

　　还有更多事件在饭堂发生。在饭堂，可以看到各种展板、宣传栏，记录了过去“深耕”在做的事情。但尤为凸显的，是挂在墙上的一张大大的手绘图，框出了仙溪村现有片区和村民的情况，这张图的出现，源于在解决老人吃饭和活动空间后，年轻人们开始直面村里老人的“健康”问题。

　　“深耕”开始链接外部的救援队和医疗资源，在饭堂里组织了五期应急安全与健康培训。内容从高血压科普，到居家用电安全、卫生间防滑，再到公共区域的隐患改造。

　　“比如门口台阶之前是两级，我们又加建了一级。卫生间那里之前是露天的，雨季长青苔很滑，就搭了个遮雨棚。”廖凤连介绍，而这些细微的改变，都源于她们日常和老人一起聊天，留意他们的生活习惯和诉求。

　　慢慢地，一个更系统的构想成型了：成立“应急关爱小队”。在廖凤连、曾卓和其他“深耕”小伙伴的组织下，将村子划分为几个片区，每个片区由几位热心的、相对年轻的老人负责。他们的任务是关注片区内的独居、高龄或身体不便的老人，“一早一晚去看看，他有没有起床？怎么一直没出来？是不是出问题了？”

“深耕”的年轻人做的关于仙溪村的手绘地图。图：南方网、粤学习记者 夏偲婉

　　为了摸清情况，年轻人和这些“队员”一起，对全村进行了一次细致的人口统计。“跟阿叔阿姨分片区，一家一家走，了解住在哪，家里什么人，什么情况。”回来后汇总核对，让每个片区的负责人都能了解全村的情况，而不仅仅是自己周边。曾卓说。

　　关爱小队成立后，“深耕”还尝试引入中医的理念。“西医的方式，比如定期测血压，他们有一定关注，但很难内化成个人的习惯。”曾卓解释。而中医讲究观察自身、调整生活习惯，更贴近老人过去的经验，也更能让他们理解饮食、劳作与健康的关系，接受的门槛就比较低。

小黑板上写满了健康知识。图：南方网、粤学习记者 夏偲婉

　　“这里吃饭的老人，三四十个都有高血压。”曾卓说，这和过去劳动强度大、饮食偏咸、习惯腌制食物有关。中医师来讲解，告诉他们现在身体消化能力减弱，要吃适合消化的食物，就像“饭没煮熟就是垃圾，不能成为营养”。这种比喻，老人们听得懂。

　　从应急知识到日常关爱，从西医监测到中医调理，一条基于社区互助、预防为主的乡村健康支持网络，正在缓慢而切实地编织。

　　 建竹棚，老人们从劳动中寻回价值

　　一顿饭，推动了仙溪村内部公共空间建立；而一根竹子，则将老人们引向户外，重新体验他们熟悉的集体劳作，并搭建起外部的可供大家休息、活动的竹棚。

　　饭堂稳定后，年轻人的目光投向了旁边一片属于村集体的荒地。这片地最初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2022年，他们和老人一起开荒，一小块一小块地开垦出来，种上了菜，供应饭堂。

　　但地很大，全种菜吃不完。老人觉得地荒着“不舒坦”。2024年，一个新的想法诞生了：在这片地上，用竹子搭一个棚子，一个大家可以休息、活动的休闲区。

　　竹子是仙溪村就地取材的材料。老人们过去就用竹子编篮子。但这次他们要搭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带有设计感的大型竹结构棚子。在一位建筑师的协助下，他们和村民一起开了设计工作坊，盘点了村里十几种竹子，最终敲定了方案。

　　真正的建造从2024年11月开始。最初是以几位阿叔为主，负责砍竹子、搭框架。他们需要解决许多新问题：如何让竹子弯出需要的弧度？如何固定不同角度的连接？如何确保结构稳固？“横平竖直他们过去有经验，但这个是有造型感的，有弧度的。”廖凤连回忆，大家不断试验、协调，甚至推倒重来。

　　看到阿叔们干得热火朝天，阿姨们也参与进来。她们聚在一起，回忆过去竹编的手艺，琢磨着怎么编出新的竹制品。于是，建造现场分成了两组：一组以男性为主搭建框架，一组以女性为主进行竹编。

　　参与的人越来越多，从几个到十几个，高峰期有三十多位老人一起开工。他们平均年龄超过七十岁。“那两个月，天天来建这个棚子，在他们看来也是一种娱乐。一起劳动很快乐。”

　　棚子的框架在十一月底搭好。十二月底，廖凤连和曾卓外出培训期间，老人们自己决定给棚顶盖上茅草，让它更密实、更能遮风挡雨。“从我们年轻人的角度看，可能觉得太密闭了不好看，但他们自己有动力，很想做，那就做了。”

建好后的“仙溪聚乐园”。图：南方网、粤学习记者 夏偲婉

　　一个以毛竹为骨架、覆盖着茅草的大型竹棚，就这样在老人们手中立了起来。一两年过去，如今再来到仙溪村，你一定还会被这个竹建筑吸引，这高约3.5米、长约15米的“狮子舞绣球”造型竹建筑，被大家投票命名为“聚乐园”。如今回忆起来，老人们的眼神还闪闪发亮，好似能一直将这个故事说下去。

　　“大部分乡村老人确实是活到老干到老，有自我照顾、互相照顾的能力。劳动对于他们来说是快乐的。”曾卓说。或许也只有真正地和农村老人朝夕相处，不停地沟通对话，才能更准确地理解他们需要什么样的“老年生活”。

　　 年轻人为何留下？在乡村看见自己与未来

　　农村养老的另一边，是留在村里的年轻人。

　　他们为什么愿意留下来？在廖凤连和曾卓的讲述里，他们的答案各不相同，却又有共通之处。

　　曾卓以前在深圳工作，她总是感觉“上下班时间好长，好累”，做的事情找不到连接感和意义。而在村里，她进入了“人情社会”，需要和人建立深厚的关系。“在这个过程中，我向他们学习，学习到的东西也用在自己身上。”她开始理解自己农村出身的外婆过去养育七个孩子的艰辛，“因为我能具体地看到，每天养鸡要费多少心，种地要费多少力。”

　　廖凤连从小在农村长大，她的感受是“重新连接”。“读书十几年，其实是跟自己的村庄、自己的家慢慢断裂的一个阶段。回到村里工作，让我重新连接。”更触动她的是，她在仙溪村看到的产业衰落，也正在她自己的家乡发生。“这里的砂糖橘产业，因为病虫害，十年前就不行了。我家是赣州的，种脐橙，现在也面临同样的病害。”她在村里学到的东西，可以支持家里尝试转型。

　　乡村工作意味着一种“自由”和“掌控感”。“限制不多，我们可以有很多开放性和可能性在这里面。很多东西感觉能自己掌控，这很重要。”

　　他们的工作没有明确的周末，生活和工作常常交织在一起。但他们喜欢和村民一起“共创”的状态。“很多事情单靠我们或单靠他们都很难完成，在一起就可以合力做成。”

“深耕”的年轻人给乡村注入新的气息。图：南方网、粤学习记者 夏偲婉

　　经过三四年的深耕，仙溪村的养老图景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样貌。

　　它不是城市养老院的翻版。这里的老人依然住在自己熟悉的家里，从事着种菜、养鸡等力所能及的劳动，他们过去的生活经验没有被贬为“落后”，而是在竹编、种地中重新焕发价值。他们同时也在接触新的事物，学习健康知识，参与社区讨论，没有被时代抛下。

　　它的核心是“互助”与“共生”。通过饭堂、菜园、竹棚、关爱小队，老人之间形成了紧密的支持网络。年轻人则作为协作者、资源链接者和同行者，深度融入社区。他们和老人一起种地，帮村民布置婚礼，参加村里的聚会。

　　这里也在尝试构建一种基于社区的文化认同。他们办起了社区报，鼓励老人写下村里的故事、童年的记忆。通过老人的书写，地方的历史记忆得以留存和传递。

　　当然，挑战依然严峻。医疗资源的匮乏是硬伤，缺乏产业导致经济来源有限，年轻人口持续外流。这条路依然漫长。

　　但对于仙溪村的老人和这群年轻人来说，变化已经发生。年轻人的眼里“有了老人”，看到了他们具体的生活与状态。老人的生活里，多了陪伴、多了“自己还能成事”的成就感。

　　在这个没有明显产业的乡村，一种关于“如何好好老去”的探索，正由最年轻的和最年老的双手，共同搭建。养老，在这里不是被动地等待照料，而是继续生活、参与创造。乡村，在这里不是等待解决的问题，而是孕育另一种生活可能的土壤。

　　 政策支撑与区域复制：从仙溪探索到从化实践

　　仙溪村的探索并非孤立个案，其背后是广州市及从化区各级民政部门的有力引导与政策支持。

　　在广州市民政部门的顶层设计下，农村养老坚持“一区一策”“一村一策”，结合老年人分布与需求，灵活采取流动餐车、邻里互助、集中配送等多种模式，目前已实现农村长者助餐服务全覆盖，共设有农村长者饭堂372个。仙溪村的“长者饭堂”正是在此政策背景下，依托市级老年助餐专项支持落地并持续运营。

　　从化区民政局相关人员表示，从化区正系统性地将仙溪村的“点状经验”转化为可推广、可持续的区域性养老模式。通过构建“三一六助”机制，即围绕一个党建引领核心、一支专员支撑队伍、一个银龄互助协会”的组织体系，推动形成“政府引导、社区主导、老人参与”的常态化互助网络。

　　这些宏观政策与资源注入，为仙溪村这样的微观实践提供了坚实基础。目前，从化全区已注册或备案168个社区社会组织，链接10家医疗机构，汇聚超过2000名健康老人及志愿者，累计开展活动超860场，惠及长者7.8万余人次，初步显现出“小组织撬动大服务”的效能。

　　仙溪村的实践，勾勒出一条清晰的路径：政府引导搭建基础服务网络，公益组织作为协作者激活社区内生力量，最终依靠老人自身的互助与共创，构建起有温度、有参与的养老生活。这里没有复制城市的养老院，而是让老人留在熟悉的家园，在互助中获得照料，在劳动中实现价值。这或许，正是仙溪村为无数面临同样挑战的乡村，提供的最具希望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