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龙门县城西村,路面干净,果园规整,村居仍保留土墙青瓦的旧样子,木匠罗庆炉骑着单车穿过巷道,打算把一户老房的修缮收尾。
4年前,罗庆炉加入龙门县龙城街道城西村农民工匠协会(下称“协会”),开始投入家乡的建设,他按照小时候土房的模样,将野草丛生、颓废将倾的老房子翻修一新。
20岁出头入行,在县城里走街串巷找活做;如今订单从协会来,工资按日结清单发放,“400多元的日结工资,从未拖欠过”。他没想到,自己成了吃香的“老师傅”。
罗庆炉的故事背后,是一套把建设、运营、分配串联起来的乡村建设机制。“种庄稼靠的是长期主义,建设乡村也是。”环南昆山—罗浮山县镇村高质量发展引领区乡村建设工匠共富联盟首届轮值理事长、协会会长陈海强说。
“协会将过去零散分布的乡村工匠组织起来,持证工匠从成立之初的86人发展到226人。”城西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陈伟乐介绍。“百县千镇万村高质量发展工程”(下称“百千万工程”)实施以来,是协会飞速成长的时期,也见证着城西村步履不停的变化。
从农民工匠队走向“共富联盟”
龙门县地处惠州北部、珠三角边缘,长期依托南昆山及温泉资源发展康养、度假旅游。城西村靠近县城,交通与客源更便于接入。但“近”只是条件,并不天然地构成共富的路径。
“龙门县每10个建筑工人,就有一多半来自城西村。”龙城街道“百千万工程”指挥部负责人钟悦沅说。但早年间,由于缺少组织和专业资质,这些农村工匠们大多背井离乡,在城里打散工谋生。
2017年,一次龙城街道对贫困户的摸底工作,把问题摆到了台面上:如何把工匠们组织起来,统一培训、统一接单,帮助他们稳定收入?
2018年,中央一号文件提出,要扶持培养一批农业职业经理人、经纪人、乡村工匠、文化能人、非遗传承人等,把手艺人的价值留在乡村。
宏观层面给定了方向,接下来就要在城西村落地。城西村采用了一套“先组织再交付”的思路。
2018年,惠州住建局组织了培训班,帮助“土师傅”完成职业资格认定。2019年,在市住建局、街道和村委会的推动下,广东省首个村级行业协会——龙门县龙城街道城西村农民工匠协会成立了。
“协会内部会定期开展培训和交流活动,大家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师傅,理论和技术要领一讲就通,技能提升得很快。”陈海强介绍。
质量可控之后,议价能力随之提升。据陈伟乐介绍,协会采用“订单式”的公益运营模式,协会接到订单后,在群里说明需要的工种,基本与市场价对齐。第三方公司承接工程后,优先雇佣协会内的本地工匠干活。
协会同样接住了返乡的人。今年3月返乡的水电工黄学斌是龙华镇人,他以前在顺德做水电装修,活源不稳定,如今在这里月收入6000多元,在龙门县算不错的水平。
“本地人更了解自己的家乡,施工风格更贴合本地风貌。”陈海强说。罗庆炉就是这种“贴合”的具体呈现:作为城西村人,旧房翻新要保持原有的风貌,无论木推窗的细节,还是老屋的榫卯结构,他都要比年轻人清楚。
协会工种涵盖了木匠、泥水工、园林工等各工种,能够提供一站式工程服务。对于规模不大、周期较短的村貌改造项目来说,本地工匠的加入,也解决了用工难题。
去年,惠州市“百千万工程”指挥部城镇建设专班统筹5家各级工匠协会正式成立环南昆山—罗浮山县镇村高质量发展引领区乡村建设工匠共富联盟,城西村农民工匠协会成为联盟一员。
在陈海强看来,共富联盟的成立给乡村工匠带来了更多的机遇,从农房改造到市一级的重点工程,大家都能参与其中。另一方面,共富联盟组织开展的培训活动及技能竞赛,也给广大工匠提供了交流和相互学习的平台。在联盟的推动下,城西村的工匠们正积极投身到引领区及周边县区的重点项目建设中,实现了抱团发展,共同进步。
在外经商村民返乡参与家乡建设
协会成立初期,确实有“全省首个”的名气加持,承接周边县镇文旅项目并不难。但要订单可持续,看的是资金和项目。
“2022年,龙城街道推进乡村振兴示范带建设后,协会工匠的订单更加稳定了。”钟悦沅介绍,修建村路、老旧社区改造、建设口袋公园、铺设沿线绿化……一段时间里,工匠们从一个村走到另一个村,队伍也在逐渐充实。
正是在这一时期,一些在外经商的村民纷纷回乡投资,陈海强便是其中一人。2022年,由他投资的城西村百果里农业综合体(下称“百果里”)开始动工,这一项目不仅为城西村带来变化,也给当地工匠提供了更多参与家乡建设的机会。
在“农村职业经理人”火起来之前,陈海强就已经在思索家乡的出路了。十年前,陈海强撰写过70多页的家乡农文旅项目规划报告。2024年,城西村农民工匠协会召开换届选举大会,陈海强当选新一任会长。
从返乡创业商人到工匠协会会长,土生土长的陈海强,成为乡村重点项目与工匠协会实现双向奔赴的“中间人”。
陈海强对数字非常敏感,谈到建设百果里的优势,他第一反应是“省钱”:因为提前储备了苗木,能节省四五千万元苗木投入;距离龙门县城10分钟的车程,本地客源可以保底支撑日常运营;自己懂设计与工程,能节省设计费和不必要的投入等等。
即便如此,“村民身份”贯穿在陈海强的叙述始终。他说自己不是大老板,而是这里的村民。以“村民”的心态,带着工匠们建设家乡,让百果里尽量少冗余、少夸张。
“不破坏生态的前提下,用最少的资金打造乡村的意境。”这是陈海强和工匠们的共识。工匠们就地取材,沿街的两侧,一边是龙门农民画,一边是用本地青瓦、夯土、废旧瓦面改造的景观;工匠们还自创了秸秆涂料,让房屋外立面看起来与乡村环境融为一体。
罗庆炉自项目启动就加入了协会,四年来活没停过。传统榫卯手艺需要老师傅,“老板信任自己的手艺,也没有拖欠过工资,所以我也信任他。”罗庆炉说,“下班七分钟就能到家吃上热乎饭,不用在外奔波了。”
“有了工匠协会,才有了百果里。”陈海强说,“一砖一瓦都是工匠们亲手做的。”百果里也打响了协会的招牌,工匠们的态度和手艺被更广泛地认可。
■样本
“百果里”入选广东省农文旅发展优质项目
让信任“长”出来,把收益“养”出来
在乡村做文旅,最难的不是把路修好、把房翻新,而是让村民的信任“长”出来,把人心“拧成一股绳”。
广东省艺术师范学校出身的陈海强,协会接手的项目不少施工图纸都是他亲手操刀。最近,他正准备把百果里出口处的装置重新改造,茶桌旁叠放着他刚设计的图纸,客家瓦房、木推窗、乌桕树……传统元素与创新设计均包含其中。
但新的审美、不同的设计理念,总会撞上乡土生活的规则。
“引景入室”的理念在设计领域很常见,放在村里却遇到了分歧:有乡亲担心窗户开大、风水受影响。“硬推进下去,恐怕很快就会变成好心办坏事。”陈海强说,“我们把房子恢复了原状,把可见的改善先做出来。”于是他改为修旧如旧,把老房子建为私房菜馆,既保留了原貌,也增加了村民的收入。
盈利当然要有,但陈海强并不回避关键问题:“利”从何处来、如何分配?他说:“不在村民身上牟利,尽可能多地让村民参与进来。”
“我们村里边的建设在修修补补,关系也是在修修补补。”陈海强说,“要先让村民看到环境在改善,收入在增加,慢慢就会产生信任。”
但一切顺利的前提,仍是资金。盘活农田和闲置农房,得有现金流;工匠们要留下来,也得看得到长期活源。为此,地方摸索出“农村土地经营权+股东担保”的融资模式,推动百果里成为全省首笔“非试点承包地经营权抵押融资”的案例,为项目争取到500万元,用于进一步盘活闲置农田和农房。
“三分建,七分养。”一路走来,陈海强总结道,“建设是开头,运营、维护才是日常。”但无论做哪一环,都需要“懂的人”来操作。
对于村里的变化,有村民用“脱胎换骨”来形容。
周末营业的士多店,前身是村民家门口的杂物房;种植果树有提成、土地租金每年近75万元、村集体固定分红、饭店用的农产品采购自村民……一个大型农文旅体项目的成型,还带动了城西村周边5个村庄,盘活林地水塘、开辟果园、租赁旧房。
这些游客未必注意到的细节,却实实在在地反哺到乡村,让这片众人培育的“土地”不致荒芜。
决定共同富裕成色的,不是一时兴起的热门项目,也不是外观亮眼的政绩工程。如何让产业形成稳定回报,让收益可预期、可兑现,是乡村振兴必须回答的考题。
去年,百果里入选广东省农文旅发展优质项目。说到未来的打算,依托环南昆山—罗浮山引领区建设的政策东风,新定位为“两山行龙门驿·百果里”,继续走“小而美、小而精”差异化路子。
“我热爱这份工作,也看得到希望。”陈海强说,“我的根在这里,只要能够承受,就会做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