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雄市油山镇上朔村，秋阳穿过徐氏宗祠的门廊，落在一面青砖墙上。一方落地的玻璃罩里，九十多年前红军战士用墨汁写下的《当红军歌》词曲仍然可辨。“当兵就要当红军，处处工农来欢迎……”如今，村口的孩子随口就能哼上几句。
1934年10月25日至11月14日，中央红军长征先后经过韶关南雄、仁化、乐昌三地，历时21天，连破国民党军设置的第二、三道封锁线，顺利西进。广东，是红军离开中央苏区中心区后进入的第一个省份，也是突围后休整补给的第一站。
21天里，红军一边行军作战，一边搞宣传、发动群众，在墙壁、门板、祠堂上留下一条条标语。据韶关市文广旅体局2023年的专项调查，全市查出红色标语点位123处、标语单体486条。“长征是宣言书，长征是宣传队，长征是播种机。”毛泽东在《论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策略》里的这一论断，在粤北留下了生动注脚。
开辟统一战线，红军“借道”过粤北
红军进入粤北，为什么“过境较为顺利”？答案藏在一场秘密谈判里。
中央红军战略转移前夕，蒋介石电令国民党南路军总司令陈济棠督促粤军北上“进剿”，一方面配合北路军、东路军对中央苏区的进攻，另一方面也希望粤军能与红军互相消耗实力。
陈济棠也有自己的盘算：既怕红军入粤，更怕蒋介石借“剿共”之名把中央军开进广东。中央红军摸准这一心态，前后数次致信陈济棠，提议就“抗日反蒋”合作磋商。权衡再三，陈济棠派密使携亲笔信到瑞金，表示愿与红军停战谈判。
1934年10月5日，中共中央、中革军委派潘汉年、何长工两人为代表，赴江西寻乌县罗塘镇，同陈济棠的代表谈判，史称“寻乌谈判”。谈判最后达成五项协议：就地停战、互通情报、解除封锁、互相通商、必要时互相借道。红军有行动事先告知，陈部撤离40华里，让红军通过。协议之外，陈济棠还密令部属：“敌不向我射击，绝不许放枪；敌不向我袭来，绝不许出击。”但陈济棠接到红军通知后，未来得及使前沿部队了解其意图。因此，10月21日，红军各军团开始突围后，双方战斗仍相当激烈。直到粤军在得到陈济棠的示意后，才让出了中间大道。
10月27日拂晓，红一军团直属侦察连在南雄乌迳镇新田村击溃粤军一部，取得长征入粤第一仗的胜利；11月2日，红一军团二师六团一营巧夺东水桥、智取仁化城口镇，摧毁碉堡20多座、俘敌100多人，一举突破第二道封锁线，此后又连破第三道封锁线，跳出国民党军的重兵包围。
但“借道”格局既成，广东军阀与红军形成“且战且让”的微妙平衡，有效保存中央红军有生力量。这是党的统一战线工作在粤北地区的一次成功实践，也是“宣传队”开进敌军阵营的成果。后来，何长工在其回忆录中写道：“事实表明，我们能够如此顺利、迅速地通过陈管区，是我们与陈济棠的统战工作分不开，所达成的五项协议起了作用的，使蒋介石的一、二、三三道封锁线落了空”。
标语为号，红军是“宣传队”
在粤北，红军进村第一件事往往是写标语。南雄乌迳镇新田村李文林家门墙上，至今留着一行当年的字：“焚烧田契借约！”
1934年10月9日，中央红军长征出发前，红军总政治部即下发《关于准备长途行军与战斗的政治指令》，明确要求全军：“必须在沿途进行对群众的宣传工作……散发和张贴宣传品和在墙报上多写标语口号（居民的和告白军士兵的），特别要根据当地群众迫切的具体要求，提出斗争口号，领导群众斗争。”
在粤北期间，写标语是由一支“专业队伍”负责。1984年11月，韶关市政府组织城口镇13位老人座谈，老人们回忆，当时有一支红军宣传队“扛竹梯，拿石灰桶、大笔、彩笔”，在城口周围的道口、墙壁上写下大量标语和宣传画。
南雄上朔村徐氏宗祠的《当红军歌》，把宣传唱进了歌声里。“红军到村里休整宿营，不仅书写标语、作动员宣讲，还教村民唱《当红军歌》，号召年轻人当兵就要当红军。”南雄市史志办主任黄树材说。
乐昌的标语写得更“细”。九峰镇浆源村村民刘德成家的杉木墙板上，“欢迎白军士兵拖枪过来当红军”“打倒卖国的国民党”“国民党是地主资产阶级军阀官僚的集团”等5条标语排成一列，长约124厘米、字大约6厘米见方，如今已是国家一级文物。
细看这些标语，指向很清晰：对劳苦群众讲“打土豪、分田地”，对国民党士兵讲“穷人不打穷人”，而对于时局讲“红军是抗日反帝的武装”。大白话，写成了老百姓和普通士兵都听得懂的“宣言书”。
红军的“宣传队”，不只写在墙上。长征途中，红军总政治部机关报《红星》报坚持油印出版，编辑部只有四五个人，用两根扁担挑着四只铁皮箱，装着油印机、蜡纸、钢板，每期印七八百份发到连队。1934年11月7日，红军主力在城口休整、向乐昌挺进之际，《红星》报刊文强调加强纪律、保护群众利益。
同一天，毛泽东、朱德联名发布《出路在哪里？》文告，以三个递进的“出路在哪里”开篇，指出“共产党所主张的苏维埃与红军，就是你们的出路”。这是长征途中公开发布的第一份宣言书，一边行军一边张贴散发，与墙上的标语一纸一壁，互为呼应。
火种不灭，依靠群众开展三年游击战争
参加长征的中央红军女战士李坚真，曾在回忆录里写过一段粤北村口的对话。她帮一位大娘挑水，大娘上下打量她，问女人家为啥出来当兵。她把身世讲了，又讲穷人为什么穷、富人为什么富，讲共产党和红军要让穷人翻身做主人。“老人听得入了神，握着我的手说‘红军真好！你们要是能长住这里就好了！’”随即跑进山里，把躲出去的青年和妇女都叫了回来。
标语印在了墙头，更深深刻在了群众心头。
在乐昌五山镇石下村，村民黎朝玉带头成立救护队，20多人上山采挖草药为红军伤员清洗包扎。后来，18位被收留的红军伤员遭敌人搜捕杀害，村民把他们安葬在河边，在墓旁栽下18棵侧柏，逢年过节前去祭扫。
在南雄上朔村，红军离开后，国民党反动派多次派兵搜村。为了保护写在墙上的《当红军歌》，村民们冒着被杀头的风险，用黄泥和着稻草，把整面墙严严实实糊住；等敌军走后，又小心翼翼地把泥巴一层层敲下来。
中央红军主力长征时，中共中央决定成立苏区中央分局和中央军区，以项英为分局书记兼军区司令员和政治委员。同时，成立以陈毅为主任的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中央政府办事处。中央指示他们率领留守部队在中央苏区坚持斗争，策应和掩护主力红军战略转移。1935年2月，面对敌军重围，项英、陈毅下令部队分九路突围。3月底，他们率部辗转到达粤赣边地区，同当地党组织和游击队会合，以油山为中心，坚持艰苦的游击战争。
此后三年，国民党当局进行了频繁的军事“清剿”和严密的经济封锁，但队伍靠着群众的帮助坚持了下来。“天将午，饥肠响如鼓。粮食封锁已三月，囊中存米清可数。野菜和水煮。”陈毅在《赣南游击词》里记下的困境，被群众一点点化解：他们借着每月进山砍柴的机会，把大米藏进挑柴的竹杠，把食盐化水溶进棉袄，丢在山上，等游击队员自己去捡。陈毅为此写道：“靠人民，支援永不忘。他是重生亲父母，我是斗争好儿郎。”
接力守护，标语从墙上走进展柜
标语能留到今天，靠的是一代代人的接力：当年是百姓冒着风险护住墙上的字，后来是文物工作者一次次把它们从危房里抢回来。
在南雄，2021年当地获批上级资金264万元用于开展全市红军标语保护项目。上朔村《当红军歌》题壁的保护方案通过了省古迹保护协会专家评审和省文物局的批复，该保护项目先清理歌曲题壁表面及对字迹进行适当修复，再加装透明玻璃防护罩，以及对题壁所依附墙体进行加固和防水处理。目前，南雄全市9处室外红军标语和馆藏22幅78条标语的保护修复工作已基本完成，红军标语的保存状况得到了较大改善。
在乐昌，该市博物馆馆长欧伦彬和同事们遍访红色见证者和亲历者，抢救性发掘、记录革命遗址。为找一处标语，常要请村民割茅草、开山路。有一次，带路的村民李翱翔摔伤了膝盖，此后仍拄着拐杖陪他们走下去。
抢救，常常是与时间赛跑。1978年春，石下村村民黎成双在村口荒地挖泥砖，一锄头挖出了九支红军留下的锈蚀步枪，赶紧报告政府。被百姓珍藏多年的文物也在一件件“回家”：铜鼓岭阻击战遗址出土的“小甜瓜”手雷，是当地村民捡拾后捐赠的；新田之战中负伤的红军战士赵广老古，把火枪、刺刀和梭镖留在了粤北，成为他留存世间的全部印记。
九十年前，中央红军一路行军、一路宣传：对老百姓讲“打土豪、分田地”，对国民党士兵讲“穷人不打穷人”，把党的主张写成大白话、唱进歌谣里。靠着墙上的字、手里的报、口中的歌，红军在重兵围堵中借道突围、赢得民心、保存了有生力量。
“纤笔一枝谁与似？三千毛瑟精兵。”宣传不是长征史诗中的配角，而是和枪杆子并肩开路的另一条战线。
纪事
一曲《当红军歌》传唱90余年
走进韶关南雄市油山镇上朔村，徐氏宗祠门廊左侧的青砖墙上，一方玻璃罩护着的，是一首高1.5米、宽1.4米的手写歌谱。歌名写在最上方：《当红军歌》。它是目前南雄发现的唯一一首有曲谱、有歌词、能完整传唱的红军歌曲。
上朔村是一个红色村落。1925年9月，这里就成立了朔溪乡农民协会；1928年2月，南雄县苏维埃政府就设在村中洋楼；1932年7月水口战役期间，上朔还是红军后勤保障基地。红一军团到来前，这个村子已在党的领导下从事革命斗争近十年。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被迫战略转移，从江西信丰进入南雄，在取得入粤第一仗新田战斗胜利后，先头部队来到上朔村。那是10月28日傍晚，部队长途奔袭，却军纪极严——为不打扰村民，战士们蹑手蹑脚进了村，婉拒老乡让房，宿在祠堂、庙宇、屋檐下。
趁着夜深，宣传员工工整整写下一首带简谱的《当红军歌》：“当兵就要当红军，处处工农来欢迎。官长士兵饷一样，没有人来压迫人……”四段歌词，把参军光荣、官兵平等、打土豪分田地的道理，唱给粤北的穷苦人听。
红军走后，国民党反动派多次入村搜捕。村民用稻草混着黄泥，把整面歌词严严实实糊住，敌军走了，再一层层小心敲下泥巴。这首歌，就这样在墙缝里躲过白色恐怖。
1982年5月，南雄县人民政府将全县红军标语（题壁、漫画）公布为县文物保护单位；2021年6月，上朔村红军题壁歌谣《当红军歌》被列为南雄市中共党史教育基地；2022年7月，《当红军歌》题壁被公布为省文物保护单位，2023年5月，《当红军歌》题壁入选省第二批革命文物名录。2021年，上级下达264万元专项资金用于全市红军标语保护项目，《当红军歌》题壁的墙面经清理后加装透明玻璃防护罩。如今，在题壁旁边设立了文物保护标志牌，悬挂了文物安全直接责任人信息公告公示牌，并划出了保护范围与建设控制地带。
歌能留存，能传远，靠的是人。南雄市史志办主任黄树材便是其中之一。他的曾祖父黄衍光26岁参军，后被国民党残忍杀害。作为烈士后代，黄树材立志做红色文化的传播使者。他常站在徐氏宗祠前，向参观者讲起1934年那个星夜——红一军团如何休整宿营、书写标语、教唱《当红军歌》。
“红色文化的种子，正在青年人心中生根发芽。”他说。南雄民间文艺家逐字辨认、还原词曲，让老歌重新唱得响。这首歌先被写进油山镇小学校本教材，孩子从一年级学起，校园广播日日推送；南雄市教育局又组织全市中小学音乐教师培训、学唱，还办起合唱比赛。如今，“小小红色讲解员”成了主讲人，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学唱《当红军歌》。
“会做工的有工做，会作田的有田耕”——歌里的歌词，如今也成了乡村振兴的实景：南雄把旧校舍、旧厂房改成“乡村振兴车间”，284家车间带动6000多人就业。墙上的歌换了一种调子，仍在粤北群山间传唱。
记者手记
枪杆子打开通道 笔杆子点燃人心
粤北秋阳斜照仁化城口镇正龙街的砖墙，“农民起来打土豪分田地”“士兵不打士兵，穷人不打穷人”的字迹仍依稀可辨。1934年10月25日至11月14日，中央红军主力转战韶关南雄、仁化、乐昌三地21天，一路突破封锁线，把标语写满村舍祠堂的墙壁。
那是一支边走边喊的队伍。彭加伦在《胜利后的一幕》里记下冲锋时的鼓动口号：“前面打响了，跑步前进呀！缴枪去呀！实行缴枪比赛呀！”仗打完了，笔又拿起。新田村李文林家门墙上，一条长5.4米的“焚烧田契借约！”赫然在目。上朔村徐氏祠堂门廊左壁，宣传员写下带曲谱的《当红军歌》，唱进粤北人的心坎。
行军仓促、敌情紧急，红军为何还要在土墙上费力写字？因为标语和口号是最朴素也最管用的动员手段。红军走了，墙还在，字还在，革命的道理就留在村子里，枪杆子打开向西的通道，笔杆子则在身后点燃人心。
这火种，没有随着队伍离去而熄灭。当年刷在土墙上的“打土豪分田地、穷人不打穷人”，早已被往来的乡亲记在心上，成了游击队在崇山密林中立足的群众根脉。一支队伍匆匆走过粤北21天，却用土墙上的字，为随后在这片山岭坚守的战友，留下了最可靠的接应。
“长征是宣言书，长征是宣传队，长征是播种机。”我深刻读懂了这句话的分量：一支队伍过粤北仅21天，却把革命的火种留存了下来。
今貌
乐昌石下村：绿美风起阡陌间
乐昌市五山镇石下村上黎梯田的稻谷已经渐次泛黄。层层梯田依山展开，村舍掩映其间，山风掠过稻田，也吹进村庄。
“这两年，村里变化确实大。”村民黎先生指着村标附近说，以前杂草丛生的地方，如今种上了茶树。过去一些泥砖房集中连片，现在不少已经拆除，村道巷道、房前屋后也整洁了许多。
石下村是广东省“百千万工程”首批典型村。2023年11月入选以来，村里以“秀美梯田、红色石下”为方向，从村容村貌、生态环境入手，也在盘活梯田资源、红色资源上下功夫，一座山村的变化由此渐渐铺展开来。
变化首先落在村庄里。走进井水湾、何家、郑家等村小组，白墙黛瓦与青山田野相映，曾经外立面裸露的农房完成美化提升，村道硬化，庭院整洁，墙绘点缀其间。近年来，石下村持续推进农房风貌提升，完成305栋农房整治提升，同时清理村庄垃圾、杂物500余吨，污水治理覆盖13个村小组。
村庄变美，也在改变村民的生活。过去容易被忽视的房前屋后，如今成了大家共同维护的公共空间。村里结合党建网格、党员责任区和“积分制”“门前三包”等，引导群众参与村庄管护。绿化也从村口向田边、屋旁延伸，种下铁冬青、红豆杉、樟树、杨梅树、观赏桃花等，打造“四小园”和主题林。
山村之美，根在山水，也要落到产业。
上黎梯田曾入选“中国十大美丽田园”。石下村没有让这片梯田停留在“美景”层面，而是把景观与产业结合起来。依托流转土地，联合种植大户和农户发展水稻种植，打造“梯田生态米”。成立富村公司后，逐步形成种植、加工、销售一体化模式，梯田生态米种植面积近700亩，年产约46万斤。
一片梯田，既是风景也是农田，一袋大米，既来自土地，也连接着市场。2025年，石下村梯田生态米产业持续壮大村集体经济，为当地提供30余个就近就业岗位。与此同时，村里盘活闲置场地发展食用菌种植，购置烘干设备开展初加工，进一步拓展村集体经营性收入来源。
山水田园有了产业支撑，红色资源也有了新的打开方式。
石下村是红军长征经过之地，村内保存有红军长征宿营地、红军墓等红色遗迹。长征国家文化公园（广东段）“一园一带”建设推进以来，红军长征宿营地、历史步道等项目陆续完善，红色记忆与梯田风光、乡土文化逐渐串联起来。
2025年以来，石下村接待游客数稳步增长，带动周边民宿、餐饮产业增收近30万元。结合“五山纸马”等非遗资源，石下村还在探索生态观光、农事体验和红色文化相结合的乡村旅游线路。
绿美石下，正在一寸一寸长出来，红色记忆，也在这片土地上被更好地守护和传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