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湘两省交界处，有座大王山。这里峭壁林立，山高路陡，羊肠小道荆棘丛生。92年前，红军将士冒着冷雨，徒步翻越这座海拔千余米的高山。大王山所在地——韶关，位于粤北，是广东省面积第二大的城市，地形以山地丘陵为主。历史地理学家描述其为“据五岭之口，当百粤之冲”。1934年10月25日至11月14日，中央红军长征借道粤北，先后经过韶关南雄、仁化、乐昌等地，接连突破敌军封锁线，浴血拼出一条西进通道。
究竟是何等气魄，让红军如同踏过细浪般翻越了绵延不断的五岭山脉？又是凭借什么，在短短21天里顺利过粤北？带着疑问，我们开启了粤北寻踪之旅，走进“五岭逶迤腾细浪”的诗句中。
城口镇文化广场上的红军长征纪念雕像。 北京日报记者 邓伟 摄
“天下人”为穷苦人打天下
山河为证，岁月留痕。
走进千年古村南雄新田村，青砖黛瓦、古韵悠然。历经九十余载风雨侵蚀，村内民居墙上“焚烧田契借约！”的红军标语依旧可见。
“攻下新田，吃中午饭！”站在红军长征入粤第一仗遗址处，乌迳镇新田村党支部书记李春财豪迈喊出红军当年的口号。红军只用短短两个小时，就在此打了入粤首场胜仗。
21天过粤北，创造突围奇迹，绝非偶然。
南雄市史志办主任黄树材告诉北京日报记者，长征前夕的一场秘密谈判中，中共中央、中革军委代表巧妙利用广东军阀陈济棠与蒋介石的矛盾，秘密达成“借道”协议。这让长征队伍入粤时避免遭遇大规模阻击。“虽有谈判，但层层传达，存在一定时间差，红军仍遭遇一些抵抗。所以，新田之战中，打前站的红军战士用灵巧的小规模战斗，迅速清除了前进障碍。”黄树材说。
深厚的群众根基，更是制胜关键。
“红军行军路线位于两省交界处，沿途是敌人统治薄弱的地方，也是群众基础好的地方。”黄树材说，早在红军长征前，多支红军部队就曾转战粤北，在此播撒革命火种。因此，当红军再度借道粤北，当地百姓早已心向红军，主动带路、支援粮草、为行军保驾护航。
仁化县城口镇，扼守粤湘咽喉，群山环绕、三面环水，是国民党第二道封锁线南端中心据点。当年，战士们泅水包抄、巧夺水东桥，为大部队突破封锁线打通了关键要道。
出了城口，继续前行。国道106线2133公里处，铜鼓岭红军烈士纪念碑巍然矗立。这里是铜鼓岭阻击战的发生地，也是粤北长征路上最悲壮的红色印记。为掩护主力红军顺利过仁化，红军在此激战两天一夜，以牺牲100多名指战员的代价，成功击溃敌军增援攻势。
纪念碑旁，一座名为《天下人》的雕塑令人动容。雕塑上，一位村民怀里依偎着奄奄一息的小红军战士，小战士举起右手，奋力伸向远方。“这个故事在我们村里代代相传。”铜鼓岭脚下，八担丘村村民张聪生娓娓道来。当年铜鼓岭战斗落幕，村民救下两名负伤的小红军，询问其中一名重伤员的名字，小红军用尽最后的力气答道：“天下人。”十七八岁的年纪，背井离乡，为天下穷苦人打天下，短短三个字，成为长征岁月里的精神注脚。
小战士牺牲后，当地乡亲满怀悲痛与敬意，将他安葬在茶树山下。2022年，这位无名小红军的遗骸迁入铜鼓岭红军烈士纪念园，与百余位战友英魂团聚。因无人知晓其姓名，墓碑上只镌刻着“茶树山下红军烈士”。
青山埋忠骨，无名亦千秋。
《当红军歌》代代传唱
“当兵就要当红军，处处工农来欢迎。官长士兵饷一样，没有人来压迫人。”在南雄市油山镇上朔村的徐氏宗祠，这首写在青砖墙上的《当红军歌》，多次在记者耳畔响起。九十多年前，途经此地宿营的红军战士，用墨水将这首歌写在了祠堂门廊的墙壁上。
记者在现场看到，古老砖墙上的简谱、数行歌词，依然可辨。一面落地的巨大玻璃罩将墙壁保护起来。“这是目前南雄发现唯一一首写在墙壁上，有曲谱、有歌词，可以完整传唱的红军歌。”黄树材介绍。
“这首歌朗朗上口，唱起来心里就澎湃！”南雄市油山镇上朔村党总支书记彭燕麟告诉我们，为了保护这首写在墙上的《当红军歌》，当年村民们冒着被杀头的风险，用黄泥和着稻草将整面墙严严实实地糊住。敌军走后，他们又小心翼翼地把泥巴一层层敲下来。
如今，每年都有不少人来到上朔村，在这面墙壁前庄严肃立，学唱《当红军歌》，接受革命精神教育。九十余年代代传唱，墙上的笔墨虽历经风霜，但歌里的信仰从未褪色。
红色初心，生生不息；英烈精神，岁岁缅怀。
在乐昌市五山镇石下村，红军长征烈士墓前，摆放着鲜花和当地白酒，村民以最朴素的方式，祭奠长眠于此的先烈。
当年，途经此地的红军留下一批伤员，后遭敌人搜捕杀害。乡亲们强忍悲痛，将18名烈士遗体安葬在河边。岁月更迭，这座红军烈士墓历经多次修缮，村民们在墓旁栽种下18棵侧柏，守护长眠于此的无名英雄。
新长征路故事动人心弦
岁月变迁，长征精神永续。今天，粤北人民走在新的长征路上。
在南雄市新田村，长征入粤第一仗展示园项目正在加紧建设。新田之战发生地，一座观景台已经搭起骨架。欢送红军码头、村口长征驿站等节点，将把村内红色遗迹串联起来。
乐昌五山镇石下村上黎组梯田，美景如画。红军当年曾以庄稼收割后的梯田为床，宿营休整。如今，美丽的梯田成为红色课堂。当地串联红军长征临时指挥所旧址、红军墓等红色景点，设计“重走长征路+梯田农耕体验”特色线路。
“在长征精神的引领下，我们一手抓红色传承，一手抓绿色发展。”石下村党支部书记陈伟雄介绍，近年来石下村规模化发展梯田生态米种植，已累计种植生态米约700亩，构建了“从农田到餐桌”的完整产业链。
乡村振兴，也吸引了游子返乡扎根。
位于城口镇的红军长征粤北纪念馆对面，一家“老班长民宿”顾客盈门。民宿掌柜沈玲是城口本地人，2017年，她看准红色旅游发展机遇，从外地回乡办起了民宿。“纪念馆2019年开馆后，研学团队、省内外游客接踵而至。”沈玲对家乡的旅游业发展充满信心。
近年来，城口镇建成粤北1934·长征研学基地、长征文化数字体验基地、修缮长征历史步道，让更多人了解红军过粤北的故事。
“以前茶叶卖不上价，现在游客来纪念馆参观后，还会来茶园体验采茶。”城口镇厚坑村一位茶农说。在城口，游客上午看展、下午泡温泉、傍晚回街区吃饭，消费链条逐渐延伸。
新的长征路上，粤北人正进行着另一场“突围”——不是冲破枪林弹雨，而是打破发展瓶颈；不是翻越崇山峻岭，而是激活红色资源的乡村振兴密码，让绿水青山真正变成金山银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