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愿放弃。父亲,常常如此。
十五年前,申聪被抢,父亲申军良踏破铁鞋;
十三年前,梁晶浪走失,父亲梁华穿街走巷;
二十年前,万双健被拐,父亲万孝东以诗烛泪……
父亲节之际,南方日报、南方+客户端回访了申军良、梁华、万孝东,三位寻亲父亲有着不同的遭遇,但却有着相似的幸运和努力,他们为寻亲拼尽全力,也有幸等到了与子女重逢的时刻。
认亲之后,生活要继续。眼下,摆在寻亲父亲们面前的难题是,他们该如何与孩子相处,又如何修复家庭,重新成为一个“父亲”?
竭心尽力,父亲们总是如此。



寻亲父亲申军良,2020年找到儿子申聪,目前孩子已跟随他回济南生活。
6月6日傍晚,广州火车站外阴雨密布,街道湿漉。
“这一次走出广州火车站,感觉天都是蓝的。”行人眼中这个普通的阴天,在申军良看来,却是申聪回家后的第92个晴天。

认亲后时隔3月,申军良再次回到广州。
他抵达广州火车站的第一句话,便是与这座城市的道别,“T179,济南到广州的车我坐过无数次,以后估计很少坐了。”

申军良坦言,无数次来广州,这次心情大不一样。
2005年,申军良和家人租住在广州增城,1岁零1个月的儿子申聪被人贩子从家中强行抱走,从此申军良的生活脱轨而出,跌落至15年的漫漫寻亲路。92天前,3月7日,申军良和儿子申聪在广州增城见面认亲。
“见面之后,我两次搭过他的肩膀。” 提起申聪,申军良的手不自觉抬起来,做搭肩的动作。相认后,申军良发现儿子身高现实与想象中的落差,并且与同龄人相比,瘦小太多。这让他更坚定地要加倍弥补这15年的缺失。
申家在济南的房子至今还是毛坯,但在三兄弟卧室里,申聪一回来,就和两个弟弟有说不完的话。见兄弟们重聚,母亲心口被强挖的痛苦得以安抚,“终于有点家的样子了。”
“我叫你爸爸,总感觉怪怪的。”申聪曾直率跟申军良表达过自己的感受。申军良让申聪不必在意,什么称谓都无所谓。
申军良也清楚,申聪有时也会想念梅州的人和事,他曾和养父母家奶奶通电话时偷偷转身抹泪,看到这一幕,申军良没有上前,让申聪独自缓解思念。
申聪回来了,但申军良觉得,这并不意味着自己可以卸下作为父亲的担子,“我回答不好父亲的角色,但我只想尽力去对他们好”。申军良一直在想办法给申聪在济南找个好学校,解决他的读书问题。
这些天,他还在到处投简历,他需要尽快“重建”一个完整的家。尽管辛苦,但他觉得,好在一家团圆,这是他所有的期待和回报。


寻亲父亲梁华,2018年找到女儿梁晶浪,一家人得以团圆。
6月15日傍晚,梁华把车停在顺德南朗小学后侧,像往常一样等待小女儿放学出门。

梁华和小女儿。

2005年的5月20号,5岁的梁晶浪在中山东凤走丢。寻女13年,搬家成了湛江人梁华生活的常态,工作常是一年三换,为的就是能去顺德中山不同的镇上找女儿,“要是这一片有哪个街道没去过,我就不配当这个父亲。”


梁华每天骑车接送儿女。
2018年7月1日,美籍华人凯莉·鲍威尔回到广东,在父亲怀里再次成为梁晶浪。
小时候趴在窗台看父亲背影的小女孩,已经成长为一个大姑娘、女学霸,就在父女相认前不久,梁晶浪以全A的成绩被伊利诺伊大学香槟分校录取。
今年4月,梁华一家又搬家了,这一次,他觉得终于能稳定下来。相比于过去600元的房子,这个月租1200元的房子宽敞了不少,五个孩子都有各自单独的房间,包括梁晶浪。
“但我知道她近几年不会回来。”梁华的声音低了下去。聊天框里的梁华总是话更多的那个,“靓女,回到了吗?”“在倒时差吗?”“今天累吗?”。
为了完成学业,认亲后,父女俩却依旧远隔重洋,平日里靠微信联络。从梁晶浪12岁起,大海便分割了这对父女的昼夜。两人相隔十个时区,但到了合适的时间,梁华总会点开熟悉的头像,打下一句简单的问候。
为了离家近点,梁晶浪上大学后在2019年曾短暂到香港做交换生。“去年中秋节她回来了。”梁华忆起去年短暂的团圆,原本交叉的手自然分开,神色一松。2019年中秋,一家七口第一次过了回完整的团圆节,做过厨子的梁华为儿女们烧了一整桌海鲜。

顺德与芝加哥的距离,约为12501.7公里。归,刻在梁晶浪的路上;归,也是梁华对梁晶浪往后的期待。
他低声说着女儿未来的打算,“她想先完成学业,而我也经常和她说要好好赡养养父母,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说着,梁华看向了那面奖状墙。
“三好学生”“优秀干部”“优秀员工”……上好塑的奖状在家里墙面整齐排开,而另一面墙上,则是Kelly回家时留下的7张画,盛放的玫瑰、穿深色纱裙的少女、峡谷与瀑布、漫游宇宙的宇航员……

梁华新家中,儿女的奖状仍布满墙,侧墙上是梁晶浪的画。


寻亲父亲万孝东,2015年与儿子万双健在深圳相认,女儿万艳仍在寻找。
6月16日晚上,万孝东离开独自居住的出租屋,前往工厂做工。认亲之后,儿子万双健仍在河源,而万孝东则继续独住在东莞麻涌。
2015年6月18日,一份DNA比对结果,从生物学意义上确定了湖南人万孝东与罗小定的父子关系。
和不容置喙的数字不同,万孝东却是一点点回归到“万双健父亲”这一角色,此前,他缺席了整整二十年。
一开始,万双健对相认与回归十分抗拒,一纸伪造的《弃养声明》早就将他关于原生家庭的念想冰封,“他们不要我了,所以我也不想认他们。”
万孝东只好用这二十年里写的诗告诉儿子,他从来都不是被抛弃的。他曾日复一日地寻子,把痛苦记在纸上:
忆衡阳 衡阳有我爹和娘 春夏秋冬难相见能不忆衡阳
忆深圳 深圳是块伤心地 妻失娇儿我失女能不忆深圳
忆大鹏 大鹏折翅欲断肠 没日没夜人也痴能不忆儿郎
……
终于,万双健愿意主动提起那被偷走的二十年。他告诉万孝东,小时候村里有人叫他“万三”,他后来知道,罗家花了13000元将其买下,还带回了一纸《弃养声明》。每听到有人叫他“万三”,万双健就如刺在背,“想冲上去打人。”
万孝东默然片刻,突然对万双健说,“儿子!他们没有叫错,你的确是‘万三’,你本名姓万,家中排行老三,的确是‘万三’!儿子,这是天意!”在万孝东的印象中,从那以后,儿子对这个绰号似乎没那么抵触了。
万双健一句“我就缺父爱母爱”刻在万孝东心里。万双健在养父母家是独子,从小由爷爷奶奶带大。
2015年7月1日,万孝东把刚买来的中华烟塞进口袋,踩着擦亮的皮鞋,提着礼物,拜访万双健的养父母。他向养父母家转述了儿子期待“父爱”的想法,希望能像亲戚一样相处,给儿子两份父爱与母爱。“孩子长大了,在你家在我家都没关系。”
也就是那天后,万孝东感觉万双健对自己的情感发生了“质”的转变,消失了二十年的父亲,好像在那天回来了。
相认后,万孝东虽然手头上没什么钱,但想一家团圆,还考虑到万双健马上要娶妻成家,最后决定掏空积蓄给儿子买房。万双健养父母得知后,主动提出要付20万元的首付。
万孝东没想到的是,这套房子竟成为两家矛盾的导火索。罗家想万双健“只做他们的儿子”,看他要回归万家,便要收回房子。万孝东没有办法,只好卖掉衡阳老家的房子,用仅有的27万元还清罗家出的首付款。
找到儿子这五年,在万孝东看来,他和儿子万双健正逐步走近对方。父子俩像永远不烧开的一壶水,难以沸腾,但不断加温。
去年,万双健结婚生女为人父。万孝东夫妇十分宝贝这个小孙女,常在朋友圈分享孩子的视频,他的妻子还辞工搬去河源。
2016年8月2日,陈碧群因拐卖儿童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六年。人贩子已得到法律制裁,但万孝东仍未能完全履行“父亲”这一角色,女儿万艳仍未找到。
如今,他独自栖身在东莞8平方米的出租屋内,夜里工厂上班,白天一有空就继续到深圳寻找女儿万艳的下落。
至今,万孝东仍一人居住在东莞麻涌的出租屋内,夜里到厂做工,白天继续寻女。
万孝东觉得儿子的回归是幸运,也希望这份运气能够延续,他曾以诗纪念万双健的回归并诉说自己对万艳的想念,“张冠李戴二十载,宝贝回家缘再聚,艳艳身在何处藏,姐弟重逢盼奇迹。”
【南方日报记者】徐勉 实习生 杨晨 马子浩
【摄影】董天健
【剪辑】王俊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