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著名画家米勒的油画《拾穗者》世界闻名，我儿时也曾跟在大人后面干过捡稻穗捡麦穗的活。不过，拾茶却不是说在茶园里像拾穗一样，捡起地上的茶叶。

　　我的家乡，在粤东饶北。靠海吃海，靠山吃山，家乡盛产单丛乌龙茶，镇附近的山里有无数茶山与茶农，镇上则有很多专门炒茶制茶包茶的茶厂或茶作坊。跟大米一样，茶自然也不是天然就包得漂漂亮亮，放在超市里售卖，得经过多项工序和制作。炒制好的茶叶还只是半成品，需要人工精挑细选加以包装后才能出售。拾茶，是一道必需的工序，全程人手捡择，从成堆的半成品茶叶里挑出茶梗与砂石杂物等等，行话叫将粗茶变为细茶。粗茶与细茶还有一种说法，就是粗茶的叶子较大较老，而细茶则较幼较细长。

　　去拾茶的女人们常自带圆大的扁簸箕跟小凳子，两人或三人一组，在茶厂里围坐在一起。簸箕中间堆着一堆粗茶叶，然后女人们便像挖小山一样开始慢慢分成一小堆，年长的还戴起老花镜，一点一点挑拣起茶叶。品质好的茶叶一般茶梗较少，而女人们拾出来的茶梗会放进塑料袋里，等收工的时候一起给老板称重结账，一斤茶梗能赚五毛或一元钱，一天下来最多的能拾八到十斤，少的也有二到三斤。这便是女人们拾茶的动力了，添补家用。

　　女人们也常带着自家孩子去帮忙。所以，拾茶也成为学生们假日闲时赚零花钱的来路之一。我曾跟邻家孩子到家附近的茶作坊去拾茶。邻居孩子是“熟手技工”，一招一式颇为老道，没一会就已拾了一大堆，而我则是大姑娘上轿第一回，笨手笨脚，拾了一个多小时也没有拾完一小堆，作坊老板实在看不下去，慷慨地塞给我二毛钱当工钱，请我回家去玩，他怕我弄碎的茶叶比拾的茶梗还要多。心思不细腻，干活粗枝大叶的人确实干不了这活，男人们也常不屑于拾茶，认为赚得少又浪费时间。有耐心有时间的家庭主妇跟奶奶们则十分喜欢这项工作，一来不止因为去拾茶，茶老板会免费无限量供应茶水，喝到刚上市的新茶；二来妯娌邻里坐到一块，家长里短，互相八卦闲谈，一天时间就无形间消磨过去，还能额外赚到钱，两全其美。

　　如今每次回到故里，行经过茶作坊的时候，我常刻意窥探，发现里面仍有不少妇女们在拾茶谈笑。看来，机械化的时代，机器仍无法胜任拾茶这种细致烦琐的工序，又从一方面印证了家乡妇女们勤劳细腻的天资，无法被替代。

　　家乡工夫茶，因这一份“手巧眼明”的劳作，多了一份更浓的人情味。

　　　工夫茶十二小时

　　电视剧《长安十二时辰》大火后，网友们纷纷进行“十二小时”的讨论，把自己所身处的城市代入其中。于是，网上便出现了“广州十二小时”，大家都在吃吃吃；“北京十二小时”大家一直在堵车；“上海十二小时”大家都在分类垃圾。就连《长安十二时辰》的原作者马伯庸也出来调皮一下，戏言本来想写本“成都十二小时”，但发现可能剧情都在说打麻将，所以作罢。

　　当然，以上的调侃都是戏言。不过，如果要用十二个小时来定义一座城市？你会选择什么？而我，第一时间会想到我的家乡潮州，潮州可以有很多关键字来形容，譬如美食、美景、休闲等等，但我认为最贴切“潮州十二小时”还是工夫茶的十二小时吧。

　　工夫茶，在潮州人口中唤之为茶米，将茶提到与米同样重要的位置，似乎一日无茶不欢，一日是无茶便不饱。记得小时候，潮汕的孩子们学会喝的第一种饮料不是可乐汽水，也不是牛奶咖啡，而是一杯清香可口的工夫茶。孩子糖吃多了，喝口茶来解腻；上课打瞌睡，喝口茶来解困；夏天跑累了，回家喝上几口茶便解渴。大人们的一天，则更加离不开茶。开门一件事，不是米而是茶。起来洗漱完毕，先别忙着果腹，泡上一壶淡淡工夫茶，一来可以清新口气，清清肠胃，让休息够了的肠胃跟着醒来；二来可以提神醒脑，将沉睡后的混沌一扫而光，一天之计在于晨，茶是定神汤。吃过早饭，有事则开工，无事则再泡一壶茶等候老友们上门摆龙门阵，对弈饮茶。上班做工的出门前也得喝够茶水，喝不够得在工厂歇息之时，还可忙中偷闲饮上一泡，或边干活边喝茶，两不耽误。看到这，你会惊讶于潮汕老板的大方。有朋自远方来，更加需要茶水相待，不管是何时，进门如果不泡茶就不是应有待客之道，茶得泡，你喝不喝，喜不喜欢喝是客人自己的事，但主人如果没泡就是主人礼数不周的错。网络上曾有朋友笑言，潮汕人就算去人家家里吵架也会先喝上一泡茶，这话说得有点过但也没有错，笔者曾多次见过对头冤家上门讲数，村中长老会拉拢两者，静下来边喝茶边谈判，将干戈化为玉帛，将冲突消弭于茶水间，推杯请茶间把矛盾趋至平衡，喝茶亦人情，便不好意思翻脸，茶道化人道，其乐融融。

　　入夜之后，劳累一天的潮汕人民更加需要茶叶的安抚，一解疲劳，二慰寂寥。无人时独处自饮别有一番乐趣，可沉思可回味，可领略不同的茶香。不用担心，我们不会因为喝太多工夫茶而失眠，常泡于茶中，我们早已免疫。相反，当身处异地他乡之时，一泡工夫茶，反而是游子们一剂最好的思乡安眠药。

　　黄超鹏，男，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理事，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潮州市作家协会会员，郑州小小说传媒签约作者,作品散见于千余家中外报刊杂志。作品入选多种书籍和年度选本，获奖若干。出版有小小说集《南湖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