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华县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大食

　　足球对于五华县城的意义早已超越单纯的体育运动，成为经济与文化传承的重要引擎，塑造了整座县城的风貌和气质。

　　一座广东小城，跟中国现代足球运动结下了深厚的缘分。

　　据《五华县志》记载，1873年，德国传教士毕安、边得志在五华县长布镇的元坑创办了中书院。书院依山而建，错落有致，有三栋占地达三千多平方米的欧式建筑校舍，还在山腰处修建了一条宽3米、长400米的环山跑道，在右边山窝处开辟了一个草坪足球场。在中国内地，这是第一块现代足球场，也是足球运动首次作为体育课程被传授的场地。

　　百年前，五华县走出了一名世界“球王”——李惠堂，他多次代表中国足球队在世界赛场上夺得冠军。他留下了许多传奇时刻：曾一人从后场盘球，接连晃过四五个前来阻截的对手，把球带入对方禁区，攻入门中；还曾在中线拔脚劲射，球穿过几名对手，直接入网。

　　现代足球在这片发源地落地生根，与五华人硬朗的性格一触即合。发展至今，足球对于五华县城的意义早已超越单纯的体育运动，成为经济与文化传承的重要引擎，塑造了整座县城的风貌和气质。

　　五华县有着国内一流的足球场——惠堂体育场，有一支县级职业球队——梅州客家队，举办了广东省首个县级足球超级联赛，获评2025年度广东“我喜爱的足球赛事”。2026年，五华菩米队远征贵州村超，赢得全国亚军。在刚刚结束的广东省城市足球超级联赛（粤超），多名五华籍球员参与的梅州队拿下了季军。

▲李惠堂旧居，门侧是李惠堂练球的狗洞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大食

　　足球起跑线

　　李惠堂的旧居联庆楼在五华县横陂镇，这是一座横开五间、纵有三进的四合院，是他的父亲李浩如成为香港建筑业富商后回乡修建的家宅。这座宅院是李家兴盛的标志，也是李惠堂幼年足球启蒙的见证。

　　李惠堂在香港出生，从小喜爱足球，5岁被父母接回故乡时，是揣着小皮球回来的，上私塾拜孔夫子像，也是带着皮球去拜的。放学后，他总是独自在禾坪、草地上练球，对着联庆楼的狗洞练习射门。这与父亲对他的期望不同。李浩如希望李惠堂学业有成、金榜题名，踢球则被视为不务正业。为了让儿子专心学习，下课后不要去踢球，李浩如规定厨房不得给晚归家的李惠堂留饭，但他宁愿挨饿也照样踢球。凭借自己的坚持，李惠堂一步步走向世界赛场。

▲中国足球队在1936柏林奥运会对阵英国队的首发阵容，前排中间为李惠堂 图/资料图片

　　如今的五华与百年前大不相同，如果一个孩子热爱足球，表现出运动天赋，将会有一条完备的职业路径在等着他。

　　吴琦豪出生于2006年，他完整亲历了五华青训的培养路径。在他的家乡转水镇，足球氛围非常浓厚，镇上的孩子从小就在学校接触足球训练。吴琦豪在惠民小学上三年级时，看到操场上更高年级的学生在踢球，他也拿一个球，在场边踢了起来。在这一年的校园足球赛场上，吴琦豪被五华县体育运动学校看中。下一学年，他进入了县体校，一同去的，还有镇上其他几个孩子。

　　2004年出生的邓在权也是从惠民小学进入体校的。刚上小学时，他就发现自己喜爱跑动，不喜欢静坐在教室里，每天上学最重要的事情是下课后抢着拿球去操场玩，跟着校足球队训练。邓在权的努力没有白费，比吴琦豪早两年被选入体校的他还幸运地赶上了有“小世界杯”之称的哥德堡杯世界青少年足球锦标赛。2015年，五华的足球小将们去北京参加选拔赛，夺得了赴瑞典的比赛资格，有了一次珍贵的国际足球交流之旅。

　　县体校教练介绍，体校会在五华县城和各乡镇发掘“好苗子”，即便是没接触过足球的学生，也能从他们的跑步姿势和身体协调性上看出潜力。在县城的孩子二三年级就会转入体校，如果是乡镇的孩子，考虑到住校需要基本生活自理能力，十岁后才会接来体校。被看好的孩子大多都会接受教练的建议，走上体育道路，这也是五华足球氛围浓厚的体现：家长支持孩子踢球，甚至自己业余时间也爱踢球。有的家长会主动联系体校把孩子送来参加选拔。

▲五华县体校，正在练球的孩子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大食

　　体校采取合作培养的模式，学生白天在五华县第三小学和兴华中学学习文化课，课后在体校参与训练。训练在下午5点半开始，一直练到傍晚7点。正式训练前，已经有许多孩子在操场边独自练习传球和控球。教练给不同年龄段的学生制定的训练策略不一样，小学生主要练球感，初中生逐渐接触团队战术。

　　在成长的过程中，孩子们会再次分化，或者进入更高一级的体校，或者被选入职业球队，还可以正常地升入高中，以运动员身份参加普通高等学校的足球单招考试。在体校训练两年后，吴琦豪被梅州客家足球俱乐部招入青训队，邓在权先被选入了广东省队，后来又回到梅州客家俱乐部。在2026年粤超的赛场上，他们并肩作战，大放光彩。

▲五华的一家商场在门外用电视直播“村超”全国赛总决赛，吸引众多市民观看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大食

　　球员之路

　　对于吴琦豪来说，足球生涯中印象最深刻的，是寂静的时刻，还有沸腾的时刻。寂静源于他听力上的缺陷——因为一场没有及时医治的耳疾，吴琦豪的听力逐渐下降，等到发觉情况不对时，听力已经没办法恢复。

　　初中时期，吴琦豪被笼罩在听力缺损的阴影中。“训练、比赛的时候，不能很好地接受教练的指令，生活上也有影响，有时候朋友要叫我好几遍我才能听到。”因为自卑，吴琦豪一度想要掩盖听力的问题，假装听得懂他人说话。他的家人劝他放弃踢足球，回到学校上课。他考虑了很久，还是决定坚持，因为沉浸在足球训练中时，他能忘掉其他烦恼。那个时候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只有足球陪我了。”

　　这份坚持给吴琦豪带来了球场上的沸腾时刻，全场因他的表现而发出欢呼。粤超梅州队对阵惠州队的比赛，开赛仅4分钟，吴琦豪便抢先破门，赢得先机，随后“梅开二度”，抓住时机补射得分。八强赛对阵佛山队时，吴琦豪在前场左路接球，强势突破层层防守，将球射入球门死角，打破了胶着的赛况，成为梅州队赢下比赛的转折点。

　　吴琦豪一直用比赛来锻炼自己，“参加比赛主要就是为了积累经验，看到不足的地方，再有针对性地加练。（比赛）打得越多越轻松。”踢球的十年间，从县级到国家级，各项大大小小的足球赛事给了吴琦豪充分的磨炼机会。仅五华县内就有常态化的校园足球联赛、青少年足球锦标赛等赛事，甚至他的家乡转水镇每年都举办新春足球赛。2022、2023年，吴琦豪连续两届代表五华高级中学夺得广东省“省长杯”足球赛冠军，两度荣膺最佳射手。

▲五华县的一个足球场，快乐奔跑的小朋友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大食

　　通过在比赛中展现实力，邓在权被层层选拔进入广东省队。他个子高，但却以传控技术见长，在省队得到了更专业的指导，教练训练他“用脑子踢球”，去做别人想不到的传球。回到梅州客家队后，队内教练同样主张依靠思考、预判而不是只凭借身体优势来踢球。邓在权逐渐形成了自己的球风，能够在比赛中兼顾防守与进攻，为球队提供稳定的后防支撑和进攻支持。

　　随着年龄增长，现实的问题摆在吴琦豪和邓在权的眼前，职业发展的未来在哪里？吴琦豪现在效力于五华华京队，邓在权在梅州客家足球俱乐部U21梯队，但与他们同年的队友大多都离开了，或者去当足球教练，或者去外地球队踢球。邓在权心有忧虑，“不敢保证自己能一直走职业球员的路，要考虑退役之后的事情。”

　　与梅州客家俱乐部达成深度合作的五华县高级中学，为他们提供了一种答案。梅州客家的青训体系采用“体教融合”模式，青训球员在完成文化课学习的同时接受专业训练，上午学习文化课，下午到横陂足球小镇训练。五华县高级中学开设了足球单招班，打通了球员的升学通道。在2026年参考的38名学生中，有28人被重点本科院校提前录取，而全国足球单招平均录取率只有约30%。

▲五华县高级中学，女子足球队进行训练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大食

　　足球单招班的学生们会在高三集中冲刺考试，上午学习文化课，下午训练单招考试的项目。校队教练张宁文每一年都陪学生参加单招考试。据他介绍，报考足球单招的前提条件是取得国家一、二级运动员技术等级证书，而要拿到证书就得参加省级和国家级的比赛。球队参与一次比赛的住宿费、交通费需要10万元左右。尽管经费有限，五华县高级中学依然积极组织校内球队参赛。从2021年至2025年，校女足队连续五年赢得“省长杯”冠军，男足队也在2022、2023年连续两年夺冠。

　　在近几年通过单招考试升学的学生中，多人考入了包括浙江大学、华南理工大学、北京体育大学在内的985、211院校。对于教育资源有限的县级中学，这样的成绩十分亮眼。书记李志明说，“我们想帮助学生真正实现‘比赛拿冠军，高考上名校’的愿望。”

▲五华县高级中学女子足球队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大食

　　一座县城的足球底色

　　2026年3月份的全国两会上，“加快重塑足球青训体系”出现在政府工作报告中。在这方面，足球底蕴深厚的五华县提供了基层经验。

　　从高空俯瞰五华县，这座山区小城建筑密集，然而在楼房之间，总能发现一块绿荫地。整个五华县拥有标准足球场地292块，其中11人制标准足球场45块、7 人制足球场160块、5人制足球场80块、3人制足球场7块，每万人平均拥有足球场3.1块，远超全国平均水平。这为青少年足球训练和群众足球运动的开展提供了硬件保障。据统计，五华县各级各类足球队有361支，其中校园足球队有128支。

　　五华县把足球运动融入了基础教育之中，发挥校园足球的青训功能。学校每周至少安排一节足球课，包括吴琦豪、邓在权在内的许多职业球员，他们上的第一节足球课就在小学的体育场上。学校在日常足球课程中筛选人才，有运动天赋、热爱足球的孩子可以得到更专业的支持，普通孩子也可以在课堂、运动会、校级联赛等活动中享受足球运动。

▲五华县第一小学，学生在体育课上进行足球友谊赛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大食

　　五华县第一小学是足球运动“体教融合”的代表，被认定为广东省足球传统特色学校。学校操场边立着几块足球知识宣传板，有足球技巧的介绍，如“脚后跟射”“狮子摆头”“倒地铲射”，还有球王李惠堂和现代足球发源地的简介。虽然学校自上世纪起就重视足球教育，但大范围在全校学生中普及，是从五华县开展常态化校园足球三级联赛开始的。

　　自2013年起，五华县每年固定举办校园足球三级联赛，每学年有近700场次的比赛，覆盖所有乡镇中小学。五华县第一小学现任校长李钧介绍，开始参与联赛的十几年来，校足球队从1支发展为了7支，其中男足有5支，女足有2支。新生甫一入学，就能在每周一节的足球训练课上学习足球规则，梅州客家俱乐部会特派一名驻校教练负责一年级起步阶段的训练。10月份，对足球感兴趣的同学组成一年级足球队，开启他们的第一场校园赛。

　　李钧希望校园形成浓厚的足球氛围，让学生们接触足球、懂足球、喜爱足球。在他看来，足球不仅拓宽了一些学生的人生选择，对绝大多数的学生来说也是一项好的兴趣，能锻炼人的心性品德，“比赛有失败的时候，有犯规和失误，经历过后，一个人的心理承受力和意志力更强大，就变得更坚韧了。运动又是不断追求胜利的过程，鞭策人积极上进，超越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