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玩具船长乐队主唱、 《给阿嬷的情书》 音乐总监李奕瀚抱着一把吉他,这部电影的配乐都是用这把琴写的,琴身早被他弹破了一个洞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方迎忠
“《月下煮茶》能被这么多人喜欢,无论是用古琴演绎,还是交响乐改编,甚至被外国人翻唱,被当地的合唱团传唱,被老师拿来教孩子……朋友们看到这些,总会转发给我们。这真的让我们觉得很幸运。”
“我总觉得,包括配乐在内,《给阿嬷的情书》这部电影是带着‘老爷保佑’的。”
自2026年4月30日上映以来,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如同一颗陨石轰然着陆,让中国电影市场大为震荡,作为一部小成本的方言电影,无论是票房还是口碑都创下了奇迹。
随着走红的还有影片的主题曲《月下煮茶》,这首潮汕方言歌曲在网络上被翻唱成英语、日语、泰语等各种语言版本,甚至有美国歌手用潮汕话演唱。网友纷纷晒出不同乐器的演奏版本,最夸张的是由编钟、扬琴、古筝、琵琶、阮、箫、笛等民乐器组成的潮阳笛套大合奏。在线下,很多学校和机构都在教学生排练合唱。电影上映一个月之后,《月下煮茶》登上了QQ音乐影视金曲榜首位。
《月下煮茶》早在2022年就已经创作完成,当时并不是为了这部电影而创作。在此之前,曲作者李奕瀚、词作者沈丹扬和演唱者陈佳就曾经合作过歌曲《晨光照入外马路》,作为蓝鸿春导演第二部电影作品《带你去见我妈》的插曲。此后,每当沈丹扬写好一首歌词就会发给李奕瀚,李奕瀚会从中挑选自己有感觉的歌词进行谱曲,他们的创作不抱任何目的性。
李奕瀚是玩具船长乐队的主唱,也是《给阿嬷的情书》的音乐总监。2016年,蓝鸿春拍第一部电影《爸,我一定行的》的时候,找到李奕瀚,请他帮忙写主题曲。在听导演讲了十几分钟剧本之后,李奕瀚拿出手机,播放了一首一年前写的歌,叫作《老父,你食未》(意思是“老爸,你吃饭了没有”)。蓝鸿春听完泪流满面,立刻拍板把这首歌定为电影的主题曲。此后十年,李奕瀚成为蓝鸿春三部电影的音乐总监。

▲《给阿嬷的情书》 剧照
李奕瀚非常认可蓝鸿春的性格和做事方式。他认为蓝鸿春身上有一股“南枝”般的坚韧,“很能吃苦,为了一个镜头,他可以不断尝试,直到满意为止。”
第一次看完《给阿嬷的情书》的样片,李奕瀚就感觉透不过气来。“我觉得这是一部极其有能量的电影,它可能会给大家带来一种社会价值。这种社会价值正是我们在创作过程当中无意识地触碰到了人的内心。无论从画面、从音乐、从台词、从每一封侨批的文字、从导演对演员的筛选……都是一个极致的美的呈现。”

▲2026年6月3日,汕头澄海东里镇,在 《给阿嬷的情书》 取景地张厝内,一位年轻的女孩在打卡时轻声哼唱电影主题曲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方迎忠
令人意外的是,《给阿嬷的情书》里的许多音乐,包括主题曲《月下煮茶》、片尾曲《一封侨批》,以及《疍家之歌》《海风的旅程》等插曲,都是事先就创作完成的歌曲,而他们特意为电影创作的主题曲,反而被导演束之高阁。
“导演团队评判音乐是否合适的标准就是把音乐贴进电影画面,如果自己都很感动,那就错不了。”在创作过程中,李奕瀚非常强调音乐的克制,“音乐当然重要,但不能去抢电影的画面,应该做到一种润物细无声的状态,就是人家看完电影之后才恍然大悟,觉得里面的音乐也很好听。而不是一开始就让人家在听音乐,那样会把大家从剧情里面给抽离出来。”
原本李奕瀚和沈丹扬特意为这部电影写了几首主题曲,导演团队都已经拍板了。可当听到《月下煮茶》之后,蓝鸿春恳求李奕瀚私下把小样发给他。没想到他一路从李奕瀚家(广州)哭着听回到深圳。第二天又听着这首歌,一路哭着去上班。蓝鸿春把所有的歌曲贴进电影,对比之后,确定《月下煮茶》就是这部电影的主题曲,而之前定好的其他歌曲都不要了。

▲玩具船长乐队 《青春照相馆》
片尾曲《一封侨批》最初是玩具船长乐队在2016年发行的专辑《青春照相馆》中的作品。创作灵感源自李奕瀚在家中偶然看到的一封侨批——那是1970年一位家族“番公”(下南洋过番的祖辈)从马来西亚槟城寄回家乡的。几十年后,当这位“番公”终于回到故土,他的母亲和姐姐早已离世。最让李奕瀚感动的一段话是他在坟前告诉自己的母亲和姐姐说,等他回去马来西亚,他会告诉自己的子女说“我们的根在潮汕”。“在简短的文字里面,你能感受到那时候的人的真性情、精气神,感受到文字带给你的力量、侨批带给你的力量。”受此启发,李奕瀚写了《一封侨批》。
2019年,《南方人物周刊》曾经专访过玩具船长乐队。七年后,我们在广州购书中心六楼的光芒演艺空间再次对话李奕瀚。他抱着一把吉他,告诉我们这部电影的配乐都是用这把琴写的。琴身早被他弹破了一个洞,问他会不会走音?他意味深长地说:“这正是它的魄力。”

▲《给阿嬷的情书》取景地德和里哲谋广居书斋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方迎忠
在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中,男主角“木生”被打落水后,响起了一段没有明确歌词的配乐,却给人留下了格外深刻的印象。
李奕瀚透露,这段配乐其实是一段录音小样。当时他正在为《带你去见我妈》制作配乐,在休息间隙突然获得灵感,便拿起吉他哼唱出这段旋律,随即录了下来。后来,这首曲子被填上完整的词,歌名为《海风的旅程》,但导演团队在反复聆听后认为,反而是最初那段小样中随性哼唱的声音,更契合那一幕画面的情绪。
李奕瀚现场给我们弹奏了一遍,那种忧伤的情绪依然揪心。他解释道:“这或许就是音乐的美。它把你自己感受到的东西,看过的风景,遇见的人,做事的态度,都在你的每一颗音符里面呈现出来。每一个音符都是从你的心里流动出来的。而不是为了要去泡妞而创作一首女孩子喜欢的歌,那是带着目的性去唱歌,反而是没有目的的作品,更加能入心一点。”
这种无为自在的创作理念和顺其自然的创作方式,让人想起影片中“狄功”在告别学生时留下的一句话:“没用才是最有用的。”

▲《给阿嬷的情书》音乐总监李奕瀚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方迎忠
坚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时代需要的时候就会看到你
——对话李奕瀚
南方人物周刊:你是如何构思《给阿嬷的情书》这部电影的整体配乐的?
李奕瀚:整部电影两个“阿嬷”都很坚韧,她们的人生都遇到了很沉重的故事,她们却总是小心翼翼地把重重的故事轻轻地放下。这是极其美的人性的呈现,特别(能呈现)潮汕女性默默做了很多事情。
人物与人物之间的内心世界,没有办法用具象的语言来表现的时候,需要用音乐来阐述人物内心的视点,而那个正是我要创造的。
南方人物周刊:电影的预算有限,在配乐创作上你们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李奕瀚:重复地使用。比如说一首完整的歌,把歌词拿掉,就不用付歌词的钱。一段主旋律,放到不同的地方,把它变速,或是换一个乐器做,只付一首歌的钱就够了。影片里,在古石桥上面“淑柔”扛着标旗的那一段配乐,跟念平安批的那一段,还有最后两个“阿嬷”见面、伸手去触摸木棉花的那段,其实都是同一首曲子。

▲《给阿嬷的情书》剧照
南方人物周刊:乐队的创作跟电影配乐的创作有什么样的区别?
李奕瀚:乐队的创作更加自我,而配乐要更多考虑到剧情的需求。比如《给阿嬷的情书》里面,“南枝”在银信局准备寄讣告的那一幕,为那个画面量身定做的歌,很容易跟画面重叠。本来每一个演员都演得极其好,台词也都非常的生动,但是我们很容易陷入到画面在演什么你的歌也在重复什么,它会变成一个强加给观众的情绪,会变得很刻意。
因此,我们选择跳出画面,从一个更远的视角来审视:这一群先辈中,有人寄钱回去救母亲,有人寄钱让妻子赎回女儿……“南枝”看到的,其实是千千万万个“木生”;而“木生”代表的,也正是千千万万下南洋的人。
所以,我们的音乐隐藏在很后面,像飘在远处的天空中,轻轻安抚着这群人。我们选用了一首粤语歌,也是希望观众不仅仅把它当作一首歌,而是连接所有人情绪的旋律。为此,我们必须极其克制——多一丝,都觉得是打扰。

▲南澳岛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方迎忠
南方人物周刊:这首《疍家之歌》是在此之前创作的,还是为了这部影片而创作的?你为什么会写一首粤语歌?
李奕瀚:这首粤语歌是之前就有的。因为大家都说粤语歌很难写,我也从来没有写过,这是我创作的第一首粤语歌。当时大家觉得用一首粤语歌,它也代表着岭南的文化,下南洋不单只是潮汕人,还有像恩平等很多地方的先辈。我们要去拥抱大家,所以整部电影里面用了两首不同语言的音乐,一个是粤语的《疍家之歌》,还有一个是印尼话的《南海姑娘》。
南方人物周刊:你在用音乐帮助这部电影走出潮汕?
李奕瀚:这也是我和蓝导共同的目标。我们希望通过这部电影,跳出潮汕地域的局限,真正走向全国。对我们来说,一个重要的衡量标准就是票房——如果能达到1亿元,我们就认为它已经实现了“走向全国”。对于一个根植于小众地域文化的内容而言,想要走到这一步,无疑是极其困难的。

▲《给阿嬷的情书》取景地德和里向荣别墅一角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方迎忠
南方人物周刊:现在看到自己的作品《月下煮茶》这么受欢迎,心里什么感觉?
李奕瀚:蛮开心的,真的。一首歌能被这么多人喜欢,无论是用古琴演绎,还是交响乐改编,甚至被外国人翻唱,被当地的合唱团传唱,被老师拿来教孩子……朋友们看到这些,总会转发给我们。这真的让我们觉得很幸运。
我总觉得,包括配乐在内,这部电影是带着“老爷保佑”的。它有一种内在的正能量,这种能量会为你指明方向。
现在这首歌火了,可能会带来很多商业合作,比如代言。我们会非常明确一点:代言的产品是否真的对社会有价值?

▲《给阿嬷的情书》剧照
南方人物周刊:受欢迎的同时,也有一些争议的声音,认为《月下煮茶》的谱曲跟歌词的潮汕话音韵不和谐,你怎么看待这个问题?创作的时候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吗?
李奕瀚:当然。首先我是南澳人,我们当地的语言就是有闽南话跟潮汕话融合的特性。我们创作时用南澳话唱歌,就是我的母语;当我走出南澳岛,汕头音、潮州音,甚至是澄海音,那就不是我的母语,也不是我的强项。如果我要去学其他地方的语言来演唱的话,那我就不是一位用母语方言来创作的音乐人,反而会变得不自然,而正是南澳岛这种潮汕话跟闽南话融合的特定声调,帮助我们的音乐把原汁原味的南澳岛母语特性更好地记录下来。

▲李奕瀚在南澳海边 图/受访者提供
丹扬哥(词作者)是汕头的,我是南澳的,是保留南澳口音还是汕头口音,我们是根据旋律出来之后好不好听、是否有意境来判断的。比如像(歌词)“触景生情”,南澳话有一个缓冲,汕头话有一个转音,色彩会更加委婉。我们在电影里面用的是南澳话的版本,而网络上发行的MV是汕头音版本。两个都好听,因为两种口音我觉得都OK,但是(网友)他们会争论哪个音更好听。
还有一点很特别:音乐的第一语言是旋律,这和说话不一样。在地文化真正可贵之处在于,你能把音乐里那种本质的东西做得很美。我相信,美是可以穿透语言障碍、直抵人心的。
南方人物周刊:为什么会由一位北京的歌手来唱《月下煮茶》这首潮汕方言歌曲呢?
李奕瀚:我想验证自己所说的那句话是否正确。就是一首好的音乐或是一部好的电影,它是可以穿过语言的障碍直达人心的。
陈佳老师是北京人,学唱潮语歌,首先因为她语言天赋很好;但对音乐人来说,技术是其次,专业的态度才是根本。这么多年来,她已经把自己的音乐理解力锤炼到相当的高度,所以才能驾驭这首歌。我们的词曲是一个基础,她的演唱是一个再创作。这就好比冲茶的意境、等待的意境,背后都有很深的理解。

▲南澳岛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方迎忠
南方人物周刊:片尾曲《一封侨批》里面有关于“赎回女儿”的歌词,《给阿嬷的情书》里面也有赎回女儿的桥段;玩具船长的《念螺歌》也变成了影片里面一群人在船上的念白,你的音乐创作是否也会影响到导演的一些创意?
李奕瀚:我觉得是互相成就吧。当然有音乐触动的部分,但它肯定不是唯一的因素。蓝导可能听过《一封侨批》,心有触动,这很正常。更重要的,是他之前拍《四海潮味》时走过很多国家,亲眼见过、亲口尝过先辈流传下来的美食,也读过许多侨批。他是用自己的双脚一步步走近这个族群的,而这种贴近之后所产生的真实感动,或许才是这部电影最核心的内在力量。
南方人物周刊:现在影片出名了,玩具船长乐队会借这一阵风去规划接下来的演出,或者把新专辑提上日程吗?
李奕瀚:玩具船长有自己的使命,没有必要去蹭流量、蹭热度。忙完这段时间,再把玩具船长的作品好好地呈现出来,可能会更好一点。
比如说可以做很多主题性的内容,包括之前《青春照相馆》的概念音乐剧,比如说跟中阮的融合,都是我们一直在尝试做的,只是还没达到可以拿出来的状态,但也磨合得差不多了。我想告诉大家的是玩具船长一直都在,(新)专辑我们会尽量早点制作,歌曲肯定够。

▲奔向大海的玩具船长乐队 图/受访者提供
南方人物周刊:从玩具船长乐队到电影的音乐总监,《给阿嬷的情书》让李奕瀚的知名度到达一个高点,在这一刻,你最大的感想是什么?
李奕瀚:当你做事情一直在跟风,为了流量或资金去追求,有可能你追到了,但很快也会(被)放弃掉。但(如果)你一直在自己觉得美的事情上面坚持去做、去享受这个过程,当有一天社会需要的时候,大家就会看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