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骗色社群”之前,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媒体与传播学系助理教授瑞秋·奥尼尔曾以为,这是个相对小众的群体。然而,当她走进伦敦市中心一家酒店举办的骗色训练营时,印象很快被打破。台下坐着一百多名男性,他们支付了不菲的费用,只为学习一套关于如何吸引女性的“方法论”。
台前,“首席培训师”自信地讲述着自己如何踏入骗色行业,“我当时就坐这儿,对搭讪一无所知,也不知道什么专业话术,单纯想学怎么泡妞。”演讲结束后,他们纷纷走上街头,实地练习搭讪女孩。
那是奥尼尔田野调查的起点。此后一年,她穿梭于大学校园、会议室、公园和夜总会之间,参加了许多场相似的训练营,访谈了32位业内人士。她好奇“是什么驱使男性支付高昂的费用来追求这种专业知识”,“他们到底希望从中实现或获得什么呢?”其后,她将观察所得写成《亲密陷阱》,该书的中译版于2025年年末出版。
奥尼尔在书中论证,尽管骗色历史悠久,骗色社群首次在英语世界引发关注还是21世纪00年代中期。彼时,一些记者潜入相关的培训会和社群活动,试图一探究竟,“他们的报道做出了温和的批评,但字里行间又稍有羡慕。”影视作品中也不乏对这一群体的刻画。美剧《老爸老妈罗曼史》和《生活大爆炸》中的喜剧角色都有涉猎“泡学”理论,以便与女性友人化友谊为性接触。
作为骗色产业的重要组成部分,PUA(pick-up artist,“搭讪艺术师”)一度在全球风行。参与者付出时间和金钱,通过网络、书籍和训练营学习沟通技巧、心理策略,以及如何保持自信,以期摆脱单身状态。其中也不乏谋求更快建立性关系的人。在纪录片《丽萨·林的新闻调查》中,培训师曾要求学员“和女人说话的时候用上手势。”而在奥尼尔的田野中,培训师则反复强调“学会倾听”的重要性。尽管中文语境中对PUA有着更负面的解读,但在一些社交平台上,与“泡妞技巧”相关的内容仍有着广泛的受众。
在奥尼尔的观察中,骗色训练营通过模板化的教学和展演,向学员描绘出一个可预期的未来。如果改变未发生,则是他们还不够努力。许多受访者告诉奥尼尔,当他们发现“吸引女性”可以被视作一门独立的学问时,都大大松了一口气,“我感觉有希望了,自己能在这件事上努力。我能改变,真的能。”
奥尼尔在《亲密陷阱》中指出,性和亲密关系被理解为一种技巧或能力,可以通过实践培训和个人努力后天培养。“这种逻辑之所以在当下具有吸引力,是因为它契合了一种普遍观念:个人应对自己的命运负全部责任。而这种观念也给人们带来了巨大的‘必须成功’的压力。”奥尼尔告诉《南方人物周刊》。
当亲密关系被纳入自我提升的轨道,诱惑和魅力真的可以习得吗?那些与PUA有关的话语,如何透过社交媒体和流行文化,渗入更广泛的日常生活?

▲瑞秋·奥尼尔 图/受访者提供
以下是《南方人物周刊》与瑞秋·奥尼尔的对话:
“必须成功”的压力
南方人物周刊:你在书中提出,骗色产业将性和亲密关系理解为一种可以通过实践和训练获得的能力。这是否正是它吸引参与者的主要原因?
瑞秋·奥尼尔:将亲密关系框定为一种可以学习的技能,本身就是该行业的重要吸引力之一。技能意味着可以被打磨、被提升,并通过长期练习不断精进。这样一来,原本充满不确定性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便被想象成可以由一方对另一方加以掌控。
南方人物周刊:你从什么时候意识到,这种“亲密关系可训练”的逻辑,与优绩主义和企业家逻辑发生了深度勾连?为什么它在当下如此具有说服力?
瑞秋·奥尼尔:这种逻辑之所以在当下具有吸引力,是因为它契合了一种普遍观念:个人应对自己的命运负全部责任——我们的人生走向、所处位置和成败,都被视为由个人决定。这种观念给人们带来了巨大的“必须成功”的压力,也推动了各种自我提升产业的发展,从学业和财务管理,到性和亲密关系,无不如此。
“女性视角的专家”
南方人物周刊:接受骗色培训的学员男女比例如何?
瑞秋·奥尼尔:几乎所有学员都是男性。在田野调查期间,我从未见过女性以学员身份参与。行业中确实存在女性培训师,但她们属于明显的少数群体。
南方人物周刊:女性培训师与男性培训师的工作内容有什么不同?
瑞秋·奥尼尔:女性培训师通常自诩为“女性视角的专家”,借助本质主义叙事(指将复杂的群体特征简化为某种不可改变的“本性”)教学,例如断言“所有女性都喜欢X”或“所有女性都讨厌Y”等。此外,她们也会将自己作为学员的“练习对象”,但这往往导致职业边界模糊。由于学员甚至男性培训师未能给予她们足够的专业尊重,这种做法常常令她们在工作中感到被冒犯和不适。
南方人物周刊:女性培训师都敏锐地捕捉到行业中的厌女文化,她们如何理解自己在这个体系中的位置?又为何选择留下来?
瑞秋·奥尼尔:一些女性培训师将自己的工作理解为通过提供“女性视角”来改善行业——但这种视角往往带有普遍化假设,例如预设所有女性的思维方式和需求是一致的,或认为女性可以被划分为几种清晰的“类型”,只要准确识别,就能按图索骥地搭讪。

▲电影《煤气灯下》剧照。影片的男主角为了霸占财产,对女主角展开全方位的心理操控
他们不质疑体系
南方人物周刊:在骗色社群中,理想的男子气概是如何被定义的?除了外表和行为技巧,还会强调哪些情绪或心理特征?
瑞秋·奥尼尔:这一行业所推崇的男子气概,是一种高度自洽、与他人保持情感距离的形象——即便其表面目标是建立连接和互动。其结果是一种学者所称的“冷亲密”:情感上看似强烈,但同时高度理性、计算性强,并以自我利益为中心。
南方人物周刊:你观察到,许多学员羞于向亲友谈论自己参与培训的经历,这种羞耻更多来自外部社会评价,还是源于他们内心对“理想男子气概”的期待?
瑞秋·奥尼尔:许多人认为参与这一行业本身就带有羞耻感,因为这意味着他们无法独立处理自身的亲密关系问题。同时,也有人认为外界对骗色产业存在误解或过度批判,因此会刻意对自己的参与保持隐秘。
南方人物周刊:一些参与者在反复练习中感受到挫败、不适,甚至失败,但他们很少质疑体系本身,也不会责怪彼此。为什么?
瑞秋·奥尼尔:参与者被不断告知,这套“系统”本身是有效的;如果对他们而言没有效果,那是因为他们尚未真正掌握。因此,个体往往被引导将失败归因于自身,而非质疑体系。

▲《生活大爆炸》剧照
南方人物周刊:你观察到,骗色社群不仅教授技巧,也提供了一个谈论脆弱、孤独的空间——但被明确地定价和管理。这与传统男性友谊相比有何本质不同?课程结束后,这种关系还能持续吗?
瑞秋·奥尼尔:许多男性告诉我,他们在骗色社群中体验到的情谊,与日常男性友谊有所不同——更加开放、支持性更强,也较少评判。然而,也有不少受访者在访谈中向我透露了许多此前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事情。这说明,在这些社群内部,男性之间真正能够分享的程度、可以展现的脆弱性,以及能够获得的支持,其实仍然存在明显的边界和限制。
南方人物周刊:你提到参与者中白人通常占一半到四分之三。种族差异在社群内部是被讨论还是被忽视?这对社群运作意味着什么?
瑞秋·奥尼尔:种族差异确实会被讨论,例如南亚男性的比例明显偏高,而黑人男性的比例则低于英国总体、尤其是伦敦地区的人口结构。南亚男性的高比例,常被归因为性别化刻板印象——例如“棕色男性较为软弱”等——以及文化差异带来的困难,比如不熟悉所谓“白人文化”。相反,黑人男性的低比例,则往往被解释为他们“天生更擅长与女性互动”。然而,真实情况可能更复杂:我采访过的黑人男性提到,当他们在街头与女性搭话时,对方往往会紧握手袋,甚至直接逃离。因此,将黑人男性视为“具有威胁性”的种族刻板印象,很可能是他们在该产业中比例偏低的重要原因。
PUA的边界
南方人物周刊:新冠疫情期间,一些骗色机构开始提供约会软件个人资料优化、Zoom(视频会议软件)一对一辅导等新服务。田野调查结束后,你还观察到了哪些重要变化?
瑞秋·奥尼尔:至少在英国,面对面搭讪仍然是行业的重心。这一方面是基于一种市场判断:由于目前大多数男性高度依赖约会软件,线下主动出击的人寥寥无几,因此这种方式的“成功率”反而更高。
另一方面,线下搭讪被赋予了一层特定的“光环”。相比于展示约会主页或线上互动记录,制作男性在线下搭讪并与女性互动的视频更有商业价值。
南方人物周刊:当骗色逻辑与社交媒体、约会软件深度结合,PUA是否变得更难以察觉?在你看来,它的边界在哪里?
瑞秋·奥尼尔:我认为在很多层面上,它确实变得更难辨认了。如今,“擅长与女性交往”已成为“男性博主”类内容的标准元素。许多男性最初关注博主可能是为了健身、金融或旅游等资讯,却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接触并接纳这类亲密关系建议。
南方人物周刊:你关注的是骗色产业的核心实践者,但相关话语也通过流行文化和社交媒体被更广泛地传播。在“非参与者”的亲密关系中,这些观念通常如何被吸收?
瑞秋·奥尼尔:许多最初起源于骗色产业或是在其中被系统化提炼的观点,如今的传播范围已远超行业本身。例如,根据外貌对女性进行“数字评分”,以及使用特定的约会和亲密关系“剧本”等。其结果是,许多男性现在对约会和两性关系采取了一种高度工具化的态度,试图以最小的精力和投入获取最高的“回报率”。
知情同意不是解决性骚扰和暴力问题的万能钥匙
南方人物周刊:在你看来,英国现有的关于性骚扰和性侵的法律,在哪些地方难以覆盖PUA行为?在刑事或行政处罚之外,社会最迫切需要补上的,是“识别”和“命名”的哪一环?
瑞秋·奥尼尔:相关法律在处理骗色实践方面存在诸多不足,这既体现在法律本身,也体现在执法层面。尤其棘手的是对“知情同意(consent)”的理解——它常被视为解决性骚扰和暴力问题的万能钥匙,只要“双方同意”,似乎一切皆可。但现实中,影响人们表态同意的因素非常复杂。同时,“知情同意”的核心内涵也在日常生活中被不断侵蚀。以社交媒体为例,我们点击“接受”服务条款,授权公司追踪行为、出售数据并榨取我们的注意力。从技术层面看,我们确实“同意”了,但为了使用服务,我们往往别无选择。这种现象正不断削弱“知情同意”的实质意义。因此,仅依赖“同意”的概念,并不足以解决约会、性和亲密关系中的问题。
南方人物周刊:骗色产业主张“亲热之后抽身而退,永远要让女人欲罢不能。”实际上,近年来中文互联网除了PUA,还流行着另一套话语体系——强调主体性、自我保护和策略性的“情感掌控”。甚至被发展为可售卖的课程(比如就有课程针对女性,传授如何“做大女人”,利用利己思维在婚恋博弈中规避风险)。在你生活的英国是否有类似的现象?你怎么看待这种流行趋势?
瑞秋·奥尼尔:我在英国也观察到了类似趋势,比如在Instagram和TikTok等平台上兴起的“黑暗女性特质”(Dark Feminine,指利用女性的神秘感,通过心理防线和魅力诱惑来操控关系)内容创作者。我认为这类趋势是对骗色产业及更广泛的男性至上网络文化(manosphere)的一种反击。但这不能真正改变更深层的性别不平等问题。
事实上,这种趋势有时可能演变为一种文化层面的“煤气灯效应”:它告诉女性,她们可以变得强大、掌控一切、占据主导地位,但现实的社会结构并未真正赋予女性这样的权力,而且许多男性随时准备反击那些试图以此自我主张的女性。因此,尽管我理解其初衷,但这更像是一个残酷的承诺。
同时,我们必须意识到,数字平台在极大程度上推动了此类内容的产出。因为无论是性别还是政治领域的极化都是有利可图的。“黑暗女性特质”或“阿尔法女性”(alpha women,指试图通过职场成功和强权控制来占据主导的女性)或许意在赋权,但其话语逻辑最终助长了极化——这不仅可能对女性造成伤害,也加剧了包括男性群体在内的更广泛的性别对立。最终,它被唯利是图的商业媒体平台积极利用并从中榨取利润。
南方人物周刊:为什么当代人如此需要一套“掌控亲密关系”的技术?
瑞秋·奥尼尔:这是因为我们生活在一个由新自由主义逻辑主导的世界。尽管各国的经济体制有所差异,但绝大多数仍以资本主义为核心,而以“个人责任”为中心的新自由主义思想占据了统治地位。在教育、医疗、就业等诸多领域,人们不断被告知要对自己的生活和未来负全部责任。
从这个意义上说,人们——这里指的是异性恋男性——将这种观念延伸至亲密关系领域,并相信亲密生活也需要被“管理”和“控制”,其实并不令人意外。此外,对许多异性恋男性而言,男子气概往往意味着必须“擅长与女性相处”。因此,对亲密生活的“控制”就显得更加迫切:它既关系到是否符合新自由主义意义上的理想主体——成为一个“合格的人”,也关系到是否符合具有性别意味的规范——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