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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鸭人在亏本,羽毛球为什么还没降价?

2026-01-15 15:23 来源:南方人物周刊

▲2026年1月12日,叶光兴的工厂内,工人们正在包装羽毛球制成品 图/受访者提供

▲2026年1月12日,叶光兴的工厂内,工人们正在包装羽毛球制成品 图/受访者提供

  2025年,对于中国的养鸭户而言,是异常艰难的一年。鸭价持续低迷,饲料成本高企,大多数养殖户都在亏损。多位销售员、养鸭户、鸭中介向《南方人物周刊》表示,2022至2024年间,几次短暂的鸭价上升吸引了不少养殖散户入场。然而,随着猪价走低等因素的影响,市场对鸭肉的需求逐步下滑。到2025年,鸭的屠宰量已较往年同期减少约一半。

  与此同时,处在产业下游的鸭毛的价格却一路上扬。尤其是用于制作羽毛球的毛片,自2023年至2025年上半年价格持续攀升,利润显著增长。但行情在2025年9月中旬发生逆转:毛片的价格如气球般涨至顶点后骤然破裂,急速下跌,导致不少从业者不仅未能盈利,反而陷入亏损的境地。

  一个巨大的反差正摆在消费者面前:当产业链上游已寒意刺骨,为何在2026年年初的体育用品商店里,羽毛球的零售价却依然坚挺,还未见松动的迹象?

  这看似违背市场规律的现象,背后是羽毛球产业独特的“期货”属性和漫长的供应链“时间差”在作祟。一只羽毛球从毛片到最终成品,需要经历收购、分拣、加工、制造、分销等多个环节,周期长达三个月。这意味着,2026年年初消费者购买的高价羽毛球,其原料很可能正来自于2025年8月至9月毛片价格处于历史最高位时的采购。尽管上游原料价格已然暴跌,但其产生的降价压力,需要等待消耗完前期的高价库存后,才能逐步传导至终端市场。春节后,羽毛球爱好者应该能够迎来羽毛球的降价。

  在鸭产业起伏的数年间,行业变化深刻影响着许多从业者的生活。其中,那些依靠理性投产、通过技术手段持续降低经营成本的人,在面对行业周期波动时,展现出了更强的韧性。他们希望能在行业的周期波动中熬到最后,等待一个更有序、更公平的市场环境的到来。

  “挣不到钱,谁还会养那么多呢?”

  2024年12月,高英在广东佛山大沥镇开设的养鸭场,在经营的三十多年间第一次遭遇饲料缺货的情况。饲料厂供给紧张,往往需要排队等候两三个晚上才能提到货。这一短缺状况持续了约半个月。高英推测,这或许是因为当时养殖户投放的鸭苗数量过多,导致市场出现阶段性供需失衡。按往年正常的养殖节奏,12月投放的鸭苗,经过七八十天的饲养,通常在3月前后出栏,“基本上每年都能赚到钱”。

  高英也扩大了养殖的规模。2024年12月,她的鸭苗场密密麻麻挤满了雏鸭。到了2025年三月,鸭子却卖不出去了。“十个(养鸭户)有十个亏本。”高英的鸭子单只养殖成本为60元左右,当时的收购价跌到40元,在栏的这批鸭子全部卖掉亏损额要超过10万元。辛苦养殖三四个月,还要亏钱,高英心里堵得慌。更让她没想到的是,此后鸭价没有回暖,而是持续低迷。“三十多年了,鸭子(价格)臭是臭过,但是没有像这样臭这么久,大半年了。”

  1990年代,听从在广东做鸭饲料生意的亲戚的建议,高英父亲从湖南南下广东,开始养鸭。高英曾在广东一家五金工厂打工,结婚后未能找到合适的工作,便于六年前跟着父亲一起养鸭。2022年,几波短暂的鸭价上升后,高英发现周边的养鸭户多了起来。“很多人都以为鸭养殖行业利润高,以前10个人养鸭,现在80个人。”养鸭塘的租金跟着上涨,2023年最高时涨到3000元一亩,涨幅高达50%。

▲高英养殖的雏鸭,黄色筒状物装着饲料 图/受访者提供

▲高英养殖的雏鸭,黄色筒状物装着饲料 图/受访者提供

  国家水禽产业技术体系首席科学家侯水生、华中农业大学经济管理学院的刘灵芝撰文剖析了水禽产业的突出问题:“我国水禽产业经营较为分散,且区域之间、主体之间的信息化程度存在较大差异,供给侧在市场信息获取方面部分存在滞后性和片面性,容易导致盲目扩张。”

  他们分析,2019年我国猪肉价格受非洲猪瘟影响走高,鸭肉作为猪肉的替代产品,需求激增,在22个水禽主产区域,肉鸭出栏量与2018年相比增长31.87%。 近几年,随着猪肉价格的下跌,鸭肉的销售量又开始回落。“近几年水禽产业一直在积极去产能,但产能过剩问题反复导致水禽产品市场饱和,养殖场投入成本过高,产品分摊利润大幅下降,不利于产业的持续健康发展。”

  鸭肉市场的低迷影响了整个行业。在湖北天门,从事蛋鸭销售的刘艾回忆,前两年他售卖给养殖户的蛋鸭(注:专门用于产蛋,一年后作为老鸭出售)平均每只利润可达50元;然而,如今同样是这些蛋鸭,每卖出一只平均亏损约30元。浙江诸暨的一位鸭中介透露,2025年鸭蛋的价格持续低迷,蛋鸭养殖亏损严重,养殖户选择降价出售蛋鸭的情况相当普遍。

  做蛋鸭销售十余年,刘艾直观地感受到散户的养殖积极性在降低。往年,顾客中有80%的养殖户会回购鸭子;如今,60%的老客户都不再拿货。前几年,他平均每年能卖出约80万只鸭子;2025年,他只卖了50万只左右。

  2024年3月,江西上饶余干县的90后养殖户张勇还在自家稻田养着本该数月前出栏的鸭子。这批鸭子因“重量不达标、翅膀羽毛未长好”被中介退回,类似情况在过去几年极少发生。张勇记得,2020年前,他采用圈养与稻田放养结合,鸭子养四五十天便可出栏,一只卖18元,利润有五六元。到了2024年,同样的鸭子中介看都不会看一眼,“反正有的是鸭子。”

  养鸭13年,张勇觉得这几年养鸭“跟赌博也没什么区别”。2022年年底那波鸭子收购价下跌时,他和身边的养殖户都不相信价格会一直低迷,总想着等行情回暖再出手。然而预期的反弹迟迟没有到来,两万只鸭子多养一天就意味着多几千元的饲料成本。最终,他只能无奈地卖掉这批鸭子,亏损超过15万元,“没想到越等越死。”

  2025年鸭价持续低迷,张勇只养了两批鸭子,数量只有往年的一半。“挣不到钱,谁还会养那么多呢?”他坦言。焦虑与压力并存,这几年养鸭欠下的银行贷款还有13万元没还清,加上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经济负担沉重。“像我这样年纪的人,女儿都12岁了,正是用钱的时候。”

  ▲2026年1月12日,叶光兴的羽毛球制造厂内,自动化加工设备将毛片插入球头,单只羽毛球需要插入16根毛片 图/受访者提供

  ▲2026年1月12日,叶光兴的羽毛球制造厂内,自动化加工设备将毛片插入球头,单只羽毛球需要插入16根毛片 图/受访者提供

  “浪越大,机会越多,但淹死的也多”

  养殖端发生的变化逐渐传导至产业的中下游。据中国畜牧业协会的监测数据,2019年至2023年,中国可制作羽毛球的长日龄肉鸭出栏量降幅达40%,由20亿只降至12亿只。

  多位小型屠宰场经营者介绍,他们原本宰杀的鸭子多为散户养殖的长日龄肉鸭,因为周边散户养鸭的数量锐减,他们不得不开始承接工厂规模化养殖的白羽肉鸭。此前这类鸭子一般在大型屠宰场批量处理,经屠宰分割为鸭翅、鸭头等部位售卖,剩下的鸭肉则做成冻货,便宜销售。

  在广西北海,一家小型屠宰场的经营者表示,如今场内屠宰的鸭子里,有95%是工厂集约化旱养的白羽肉鸭。相比散户在水塘放养、生长周期较长的肉鸭,这类白羽鸭仅需四五十天即可出栏。养殖时间短,羽毛的品质也相应下降,“羽毛价格上不去,翅膀的毛也不够长,没人愿意收。”

  广西鸭崽羽绒有限责任公司经营者滕焕杰介绍,他们主要收购长日龄鸭子的鸭毛。他说,相较于规模化养殖的鸭子,散户养殖的鸭子生长周期更长,绒毛更丰满、绒朵更大,且异味较轻。目前国内市场中低端羽绒服所填充的羽绒,大多来自规模化养殖的鸭子,“认真闻的话,会发现味道比较重。”

▲在滕焕杰的工厂里,工人们将分拣好的鸭毛挑到机器处打包,下一步是放入分绒机加工 图/受访者提供

▲在滕焕杰的工厂里,工人们将分拣好的鸭毛挑到机器处打包 图/受访者提供

  滕焕杰的公司平均每天收购5至8吨鸭毛,收购规模在全国同类企业中位居前列。但近期他在对接鸭毛中介时发现,随着长日龄鸭养殖数量减少,收购变得愈发困难。他举例说:“往常12月份,一个毛贩子一天能收到300斤毛,如今(2025年12月)只有30斤左右。”以往,滕焕杰收到的鸭毛中可筛选出不少适合制作羽毛球毛片的优质鸭毛;可如今毛片价格走高,优质鸭毛早在屠宰场、中介等环节就被提前挑走,能流转到他手中的已所剩无几。

  过去在杭州萧山从事羽绒原料中介的梁泉,近两年也开始涉足毛片原料中介业务。他表示,受鸭屠宰量下降、羽毛球运动参与人数上升等因素影响,毛片原料的收购价格自2023年起逐步攀升,并在2025年8月至9月达到历史高位。“多年前无人问津的灰水鸭杆(注:一种毛片原料),价格从一斤二十多元涨到65元。”

  梁泉冷静了下来,没有继续跟进收购。“价格处于高位时,下跌的概率往往大于上涨。与往年行情平稳时相比,现在经营要承担好几倍的风险。”他解释道。目前,他的工厂还囤积着几万斤羽毛,一旦价格波动,价差带来的影响不小。“浪越大,机会越多,但被淹死的也会更多。”

▲经过机器提纯制成的原料绒,绒朵含量高,变得蓬松。滕焕杰收来的鸭毛出绒率在12%到19%之间,100斤鸭毛可以制成12至19斤原料绒 图/受访者提供

  ▲经过机器提纯制成的原料绒,绒朵含量高,变得蓬松。滕焕杰收来的鸭毛出绒率在12%到19%之间,100斤鸭毛可以制成12至19斤原料绒 图/受访者提供

  金俊文在安徽芜湖无为经营一家羽毛球毛片制造厂。当地官方资料显示,无为的毛片产量约占全国市场份额的七成,全国每4个羽毛球中,就有一个产自这里。他注意到,近年来毛片价格上涨后,当地新增了不少中低端毛片生产厂,原有工厂也普遍扩大产能。总体来看,当地中低端毛片的供应量明显增加,“以前一些鸭身上没被利用的(毛),现在也被用上了。”

  据金俊文观察,这几年羽毛球毛片的生产量“几乎翻了一倍”。安徽六安一家毛片自动化加工设备制造厂的技术人员也提到,他负责的机器主要销往无为,2023年和2024年销量非常可观,“机器只要生产出来,立刻就有人要。”

  同在无为的叶光兴经营着一家羽毛球制造厂,工厂年产能已从往年的5万筒增至目前的10万筒。他介绍,2023年无为市的羽毛球月产能约为120万筒,预计到2025年,这一数字将突破200万筒。在产能快速扩张之下,原料变得异常紧俏,甚至要靠“抢”。叶光兴注意到,毛价上涨期间,部分厂家“饥不择食”,争相采购原料,导致一些低质鸭毛也被用于羽毛球生产。在最缺毛的时候,市场上甚至出现过用鸽子毛、鸡毛制成的替代产品。

  ▲叶光兴的工厂,羽毛球半成品经过机器封圈后,工人还需调整球口直径、手工上胶,这些步骤十分依赖熟练工人的经验 图/受访者提供

  ▲叶光兴的工厂,羽毛球半成品经过机器封圈后,工人还需调整球口直径、手工上胶,这些步骤十分依赖熟练工人的经验 图/受访者提供

  滕焕杰曾遇到过在鸭毛中掺入鸡毛和石灰粉、试图牟取更高利润的鸭毛中介。他清楚,对每批货都进行严格查验并不现实。为此,他想出了“打绒计价”的办法:先从毛中介那里收来原料,经自家工厂分拣、加工制成羽绒后,再按实际克重与中介结算。这样一来,那些试图掺杂造假的毛中介因心虚而主动退出交易,留下的便多是品质可靠的供应商。

  滕焕杰将这个方法分享到社交媒体,引起了众多同行的关注。很快,“打绒计价”就在行业内逐渐推广开来。后来,一些鸭毛中介甚至主动提出采用这种结算方式,因为不经过加工,“他们永远不知道自己收来的鸭毛真实价值是多少,(到底)有没有出问题。”

  作为羽毛球制造商,叶光兴与消费者一样,希望羽毛球的价格能回归合理区间。他认为,球价过高会抑制消费者的打球意愿,进而阻碍羽毛球运动的推广,对行业的长远发展不利。此外,原材料价格上涨后,中小型制造厂为维持销量往往需向消费者让利,导致实际利润被压缩。他估算,目前工厂的利润率大约只有4%。

  “现在都是在拿自己的本金硬撑着”

  2025年9月中旬,羽毛球毛片的价格冲上顶点后,金俊文亲眼见证了其收购价急转直下。以一类中低端鸭毛的毛片为例,最高时收购价曾达每斤800元,到12月已跌至四五百元,“像过山车一样,直线往下掉。”在价格下跌前,他手中还压着约两个月的鸭毛存货没有投产,仅因价差就已造成巨大亏损。

  “多数工厂把之前赚的钱都赔出去了,亏损已超过之前的利润。”价格暴跌引发了行业内的恐慌情绪,金俊文感到市场行情“彻底乱了”。一些原料商不惜亏本也要抛售手中毛片,而羽毛球制造厂在跌价期间则担心库存积压带来损失,纷纷减少采购。眼下,金俊文工厂每天生产的毛片,有一半都卖不出去。

  金俊文感慨:“这就像一个旅游景点,突然爆火,全国游客都来打卡,带动当地商家生意异常火爆。可等热度一过,那些新开的店铺囤积的货品太多,根本卖不出去。”据他观察,2025年9月以来,无为当地已有不少新开的羽毛球毛片工厂陆续关停。

  金俊文曾考虑过减产,但生产线上的五六十名工人需要维持运转,生产不能贸然停下。他打算等过完年,将产量缩减约三分之一。据他估算,自毛片价格走低以来,工厂每月平均亏损十几到二十万元,“现在都是在拿自己的本金硬撑着。”

  向羽毛球厂发货后,金俊文通常要等上一段时间才能收到货款。“(羽毛球)经销商也没给羽毛球厂结账,行情差的时候(大家)都缺钱。说到底,钱还是在消费者手里攥着。”

▲2026年1月12日,叶光兴的工厂内,工人给羽毛球贴上球心标 图/受访者提供

▲2026年1月12日,叶光兴的工厂内,工人给羽毛球贴上球心标 图/受访者提供

  为何消费者对羽毛球的降价感受并不明显?叶光兴解释道,羽毛球属于“期货”产品,从原毛收购到成品出厂,中间需要约三个月时间。目前(2025年12月)市场上销售的羽毛球,大多仍在使用8月至9月高价收购的原料生产,而近期降价收购的毛片尚未投产,价格变动还未传导到消费端。

  叶光兴的工厂自10月起已逐步减产。“经历了一段时期的产能扩张后,羽毛球行业已出现产能过剩,接下来将会迎来一批产能淘汰。”他分析道。他的工厂原本主要为品牌羽毛球厂代加工,2023年羽毛球热销后,他开始在社交媒体上推广自主品牌。如今行业进入下行期,代工订单有所减少,自主品牌的销量在一定程度上帮助工厂抵御了部分风险。

  ▲高英的养殖场每个月大约进三批鸭苗养殖,鸭子总数维持在两万只左右。图为2025年冬天养殖的一批鸭子 图/受访者提供

  ▲高英的养殖场每个月大约进三批鸭苗养殖,鸭子总数维持在两万只左右。图为2025年冬天养殖的一批鸭子 图/受访者提供

  在同乡的养殖交流群里,高英看到陆续有养殖户因亏损退出。群里有人讨论,2026年的行情或许会更不乐观。尽管设想过最坏的情况,她仍想不出离开养鸭业还能靠什么来维持一家人的生活。

  2025年,她从广东五金厂的老同事那里听说,那家工厂工资发不出,濒临停产。后来这位老同事转行做物流分拣,手脚勤快些“月入过万不是梦”,但代价是短短时间“鞋子都要跑坏几双”。高英不禁感慨:“现在哪个行业都没有暴利了。”

  在高英看来,养鸭也是一门需要技术的行当。如何控制鸭子的体重、如何识别鸭子的健康异常、如何提高成活率,都不是外行人想象中那么简单。凭借丰富的养殖经验,她养的鸭子存活率高,成本也控制得比许多人更低。即使在2025年鸭价低迷的行情下,她仍能保持盈利。

  与2024年12月饲料紧缺的情况不同,2025年12月,高英看到当地不少运送鸭饲料的货车无单可接,空着车厢停在一旁。她清楚,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熬下去,等待市场行情好转。在缴纳了2026年三十多万元的塘租后,她投入到了新一轮的养殖中。“该下苗还是要下苗,下了苗,才有希望。”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张勇、高英、刘艾、梁泉为化名。)

编辑:林涛   责任编辑:卢绍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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