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中有被社会接受的体统,只有在电影这个保护层里,把自己淋漓尽致展现出来。”
上海的黄梅雨季,黏答答、湿漉漉,燠热难耐。
6月下旬,陈冲突然发来一条微信:“我回来了 终于忙完了 今天下午或明天上午可以聊”。三个没有标点的句子,让约访等了三年的我,有些猝不及防……回想这几年与陈冲联系,她常是这样:随性又任性,真实也真诚。
次日清晨,我夹着那本厚重的、早已泛黄的《猫鱼》赴约,天气不佳,一路“下猫下狗”落大雨(“It rains cats and dogs”),抵达时“浑身哒哒滴”(沪语)。一见面,我们忍不住调侃这恼人的“黄梅天”。
“上海嘛,黄梅天是一大特点,这种黏糊糊的感觉,跟思念的情感关联度很强,是很缠绵的一个东西,它的确培养了今天的我。”
陈冲说,现在家里都有冷气和抽湿机,但她小时候黄梅天极其难熬。“那种黏答答的感觉,有时会持续四十多天,很难‘度’的,那个记忆年年有,但‘跨’出去的那一天,出梅的幸福我也是记忆深刻。现在离过去那些艰难有了距离,可以从一个审美的角度去享受它了。”(笑)
陈冲的语速平缓温和,夹带上海女人特有的软糯尾音,聊着聊着,她会时不时混入些沪语和英文,甚至是她刚学的法文单词。
前两年,为参演电影《蒙特利尔,我的美人》(2025),陈冲花了四个月突击法语,年过花甲的她欣欣然享受着学习的乐趣,“有时我觉得法文很可爱,你看copain(伙伴、恋人)这个词,男朋友就是和你分享面包(pain)的人,还有bonheur(幸福),幸福就是把握一个个‘美好的时刻’(bon,好的;heure,时刻)!”
2026年夏天,上海纽约大学的毕业典礼上,陈冲鼓励台下即将步入社会的年轻人,“你们每个人,都将发现属于自己的幸福定义。不要让任何人替你定义它。你真正的本质,并不是你的履历,而是那隐秘、不可触碰的,生命的结晶——那只有你才真正知晓的自己。”

▲2026年5月16日,陈冲担任上海纽约大学2026届毕业典礼演讲嘉宾 图/上海纽约大学提供
“成为自己”是陈冲经常谈论的话题。戏里,她对那些渴望“做自己”的角色尤其感兴趣;戏外,写作让她更深入地成为自己。
2024年,陈冲的散文集《猫鱼》出版,在圈内外激起热烈反响,继演员、导演之后,陈冲又多了“作家”的身份,她的读者群中涌入大量年轻人。“每次读书会的确有许多年轻人来,他们说喜欢我的表达,祖辈的那些生命故事让他们感动,这都超出我的想象,我原以为可能看过《小花》的同代人会去翻翻书,那么多年轻人喜欢,我很惊讶,也很快乐。”

陈冲的脸上漾起浅浅的笑,如今,她的语汇中常出现“快乐”、“幸福”这样鲜亮的词,就像“出梅”那天耀眼的大太阳。回首往事品评作品时,她的表述则更为深沉,我发现,对谈时她频繁使用这样一些词语:苦难、命运、失去、偏见……有时,为了强调精准和力度,她也使用特定的“英格力士”:authentic(真实的)、redemptive(救赎的)、spiritual(灵性的)、challenge(挑战)、fight(战斗)……她打捞过往多个极其难熬的“黄梅季”里霉变酸楚的记忆,在守望大晴天的漫长等待中,艺术的种子滋生蔓长,直至“出梅”那日开出灿然的花朵。
“我迷恋悲剧,它陶冶人性,有种提炼和升华,让你的生活更广阔。”早在1998年,37岁的陈冲完成导演首作《天浴》,这部知青题材电影入围了柏林电影节。“一个人想做一个题材,跟她的经历百分百有联系。10岁时,家里一切讨论就是围绕怎样避免插队,邻居有人去插队再也见不到了,或者回来完全变了个人。她(主人公)14岁插队去,如果我没被上影挑去,我就是她。”
约20年后,陈冲执导电影《英格力士》,讲述又一个关于“爱与救赎”的故事,片中有这么一段话——“光明的和黑暗的,细腻的和粗糙的,柔软的和坚硬的,人注定用黑色的眼睛寻找光明,注定为此而受难。”陈冲介绍,“这是关于一个孩子追求梦想的电影,也是关于人对信念极致坚持的电影。就像片中那位英语老师说的,一个人应该有理想,就像一个房间应该有窗户一样。”

▲《英格力士》剧照 图/《猫鱼》
理想与信念,也贯穿于《猫鱼》举重若轻的叙述中。从上海童年的老房子到旧金山的家;从少女时代的《小花》剧组到《末代皇帝》的银幕背后;从祖辈往事到父母、哥哥三代知识分子的精神历程……正如《收获》所点评的,“她以克制内敛的笔法向着家族历史征进,踏进如烟的家族往事又不沉溺其中,通过众多日常的生活细节完成对家人形象的刻写和赋形,从而与历史生活达成深沉又动人的联系,作品呈现出的沉郁悲悯让人为之动容。”
“猫鱼”实是沪语“毛鱼”的发音,指当年菜场出售的一种喂猫小鱼,随着猫粮出现,它在人们的记忆中消失了……儿时某个寒冬,陈冲和哥哥救下的一条“猫鱼”已成冰中化石,却在倒入马桶后死而复活,在那个灰色的年代,这成了兄妹俩童年唯一的奇迹。陈冲说,“每个艺术家都有自己童年的‘猫鱼’,它是人的本性里被遗忘或隐藏的真相;是我们余生创作最汹涌的源泉,也是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体验到的每个‘奇迹’。”
写完《猫鱼》,陈冲很快又投入新的电影拍摄中。这两年,她饰演了三位新移民家庭的母亲,在中西文化的夹缝中,她们需面对各自的身份困境。“总之,都是在向孩子们讨教怎样做个最好的母亲吧,这跟我自己的经历相关。”
在2024年上映的《弟弟》中,陈冲饰演的母亲原本是个画家,为了家庭放弃艺术生涯,独自带着两个孩子赴美生活,由于丈夫留守家乡,这位典型的中国主妇隐忍地担起一切:照料全家老小的起居饮食,纾解孩子的成长阵痛,还要承受同居婆婆的挑剔归咎。陈冲将这位默默牺牲、无怨无悔的温良贤母演绎得真挚感人,“母亲会为了孩子全心付出,连动物都这样,这是母爱的本色。”

▲《弟弟》剧照
在2025年的翻拍版《喜宴》中,陈冲饰演新娘的妈妈。“新版《喜宴》是重新想象的”,母亲的设定变了:她不是否定孩子性取向的保守长辈,而是支持者。尽管影片评分不高,但陈冲的表演被视作亮点。三十多年前,李安筹备《喜宴》时,曾邀陈冲出演女主角,但电影筹拍拖了数年,她最终没演成。“如今参演新版,是种宿命回归。”
二十多年前,陈冲曾拍摄电影《面子》(2004),饰演一个同性恋女孩的母亲;二十多年后,她在电影《蒙特利尔,我的美人》(2025)中出演一位“觉醒”的母亲——年逾五十、在蒙特利尔生活大半辈子的冯霞,在婚姻家庭的桎梏中几乎燃尽自己,直到遇见一名年轻的魁北克女孩,她才开始直面自己的欲望……陈冲喜欢挑战这类心理复杂的角色,“人们对老女人的想象力总是太受限、太无趣了,我却觉得有很多点可以突破。”

▲《面子》剧照
三位母亲都不是日常语境中的“大多数”,她们主动或被动地来到孤身一人的境地,只能靠自己作出命运的选择。这与陈冲的经历有着某种相似性。1980年代初,陈冲赴美留学。尽管在国内她已展露锋芒——16岁被上影厂看中并出演谢晋导演的《青春》,18岁便凭借“小花”获得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女演员奖——但前往异国追寻电影梦,一切都要从头来过。在好莱坞打拼多年,陈冲体验过作为亚裔的生存压力,这让她对少数族群的境遇更能产生共鸣。
这些年,无论大银幕还是小荧屏,陈冲常以配角身份,不经意间“抢”了主角的光彩。在《太阳照常升起》(2007)中,“林大夫”饱满的身材在白大褂包裹下呼之欲出,每个细胞都淌着心底难以名状的诉求。“我们那个年代,对‘性感’这个词很陌生。当时电影里头,爱情是完全被避免的。”

▲《太阳照常升起》剧照
我第一次见陈冲是在2008年,彼时她年近五十,一袭黑裙现身上海新乐路首席公馆,老洋房里布满媒体的“长枪短炮”。那年的陈冲风头正劲,除“林大夫”外,她还演了《色戒》里的“易太太”,更凭借主演澳洲电影《意》中的“玫瑰”一角再度获封金马影后(1994年,陈冲曾凭借《红玫瑰与白玫瑰》荣获金马奖最佳女主角)。记忆中,那天她穿黑色高跟凉鞋,涂着玫红色指甲油。对我们几个年轻的女记者半开玩笑道,“我哪怕全脱光了,不能不穿高跟鞋,没了它们,我就失去了自信和安全感。”
一位作家好友曾评价陈冲:“表面有多活泼,实际就有多内向。”我问陈冲:“你到底内向还是外向呢?”陈冲羞赧地笑了:“我是个很内向的人,我‘伪装’得很深。”钻进电影镜头里,她就能自如释放。“表演时我是赤裸裸的,不想太多,只去感受,经历都记在头脑里,自然而然会流露出来。生活中有被社会接受的体统,只有在电影这个保护层里,把自己淋漓尽致展现出来。”
时隔多年,这是我们第五次碰面、第三次对谈,陈冲还是一袭黑裙,只是换作了运动装。她静静坐在餐厅的角落里,桌上摆着一台黑色的笔记本电脑,厚实的黑色手机壳上,几个白色大字赫然醒目——“除了诱惑,我能抵抗一切。”
自母亲离世后,65岁的女儿陈冲为陪伴95岁的父亲,频繁往返上海与旧金山,手头还在跟进一长列“进行中”和“未完成”的项目——演戏、写作、电影评审、筹拍纪录片、策划艺术展……她随身携带笔记本电脑,“提醒自己,看到某些东西,这个是不是relevant(相关、切题)?就把它记下来。”
长年旅行,陈冲坦言,她的睡眠并不好,“我现在用一个催眠法就是听英文有声书”,从奈保尔的《抵达之谜》,到巴恩斯的《离别》,都是她听了无数遍的背景音,“有段日子《霍乱时期的爱情》也管用,后来听多了就有点烦,但《The World of Yesterday》(茨威格 《昨日的世界》)能反复听,不只文学,也有科普,《The Clockwork Universe》(爱德华·多尼克《宇宙的钟摆》)……反正某些内容、某种声音、某种读法,对我而言,可以助眠。”
从黑夜到白昼,在紧锣密鼓的行程中,但凡回归自己的安静时间,陈冲几乎都在阅读。“这是我的爱好,一个人把字连在一起,就能变成这么美妙的东西,对我来说太神奇了!我喜欢阅读,也许我的电影会有一定的文学性。”
陈冲回忆,从20岁出头到30岁中期,她几乎不加选择地阅读——惠特曼、布莱克、里尔克、黑塞、D·H·劳伦斯、伍尔夫、奈保尔、马尔克斯、略萨……“尤其是1980年代刚出国那会儿,我深深沉迷于昆德拉的小说中,我最喜欢他那本《The Joker》(《玩笑》),他的确写出了我们无法描述的那个特殊时代的许多情绪。”
陈冲热爱惠特曼的诗,钦佩他的情怀和为人,她曾译过《我自己的歌》(节选),“你听说过获得胜利很棒吧?/我说失败也很棒,败仗和胜仗是以同一种精神打下来的。/为死者我击响胜利的战鼓,/为他们我的号角吹出最嘹亮最欢乐的乐曲。/永生,那些失败的人们,/那些战船沉海的人们,葬身海底的人们!/那些战败的将军,倒下的英雄们,/那无数个无名小卒们,/你们将跟最伟大的英雄一同永生!”
在这场“烧脑”的对谈中,陈冲还列出许多“在别处”的离散(diaspora)文学作家,那种“从一个国度到另一个国度,从一种语言到另一种语言”的感受,她深有体会。回到家乡上海,这里有苏州河,当年在旧金山置房时,陈冲下意识地也选了窗外有水的宅子。“如果人生是河流,记忆就是熟悉的河畔,疲乏和疼痛的时候,我总是回到那里歇息,去回味、去反省、去记住。”
写作是给记忆塑形,陈冲说,所有书里写过的东西,今天她都无法再用记忆的眼睛看到它了,“写过的早已定型、已然失去,残余的缝隙里会滋长出新的东西,这些我还看得到,因为它随着岁月在流动,但一旦定型,就变成它了,我自己就没了。”
回望已然度过的季节,无数个燠热难熬的“黄梅天”,陈冲都在不断地成为“我自己”。

▲《色戒》剧照

牺牲一大块自己、去创造一个新的自己
南方人物周刊:今年上海国际电影节,你受邀出任电影项目创投的年度推荐主席,对当下年轻人的创作有何观察?
陈冲:创投是选拔年轻人的,我们一共31个项目,量蛮大的,其中有不少很有才华的年轻人。许多年轻人选择讲述成长的故事,因为他们跨过这个阶段,会去回首,已经有了点距离,但对他来说还够近,也很切肤。成长故事就包括代际关系,孩子跟父母,你说矛盾也好、仇恨也好、爱也好,较多是这类题材。
南方人物周刊:你在电影《弟弟》中饰演一位母亲,导演王湘圣是名华裔90后,合作前你们有过哪些交流?是什么打动你参与拍摄?
陈冲:《弟弟》其实也是个成长的故事。我和王湘圣谈了很多,他从自己的视角去看他的母亲,我蛮感动的,他其实很爱他的母亲。许多移民孩子小时候不理解自己父母,觉得好像跟别人父母不一样,父母也有他们的困惑,不知道该给孩子什么。这个我自己也有体会,我们从两个不同的视角讨论这个母亲的角色。
王湘圣很有才华,他有自己的视听语言,但又极其朴素真诚,没有花里胡哨的东西。我觉得真诚很重要,而且他是那种authentic(真实的、可信的)的真,因为作品当中的“现实”,都是我们创造出来的,它给人的感觉authentic,它就是authentic的。我觉得做任何电影、作品,最重要的,首先就是要让人相信。
南方人物周刊:你看了《给阿嬷的情书》吗?觉得怎么样?
陈冲:很棒!很感动!虽然这个片子讲很久以前的事,但我太能理解了!我是1981年出国留学的,虽然跟他们那个年代不同,但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一封家书也要走两三个礼拜,我到国外后拼命写信,怎么还没等到回信?第一封家书到达时,我已经在那里哭了,就是这种家书抵万金的感觉。片子里讲到的这份等待和思念,是非常珍贵感人的。
南方人物周刊:这份乡愁,让我想到之前你说看电影《布鲁克林》也哭得稀里哗啦的,哪个情节触到了你?
陈冲:就是女主角在美国收到第一封家信时,她躲起来哭、躲起来看,那种想家的感受,恨不得说算了、回去!出国你毕竟牺牲了一大块自己、去创造一个新的自己,所以她回爱尔兰后动摇了,尤其还遇到那么好的一个对象,她觉得何不在家乡待着呢?毕竟在美国很难的。奇怪的是,后来人家把她(在美国已婚的事实)给戳穿了,她在爱尔兰待不下去了,所以这就是一个人的命运。
当然,她离开时很向往到新的国度有新的开始,毕竟,美国梦对很多欧洲人来说是有盼望的,因为在欧洲阶级蛮死的,没太大变动,在美国有机遇,但她回爱尔兰的确动摇了,最后却因一个事件,又把她退回(美国)去了,呵呵。命运很神奇,很多事的发生,背后隐隐有种原因,但那是无法解释的。

▲陈冲初到美国时,和朋友们在一起 图/《猫鱼》
南方人物周刊:我发现你一直会提到“命运”这个词,回望过往,有没有觉得曾在某个时刻瞥见它(命运)的部分面貌?
陈冲:(笑)老了以后才有的,年轻时就是青春不认命。要在很年轻时就知道,也许走得顺一点,但“顺”可能就把人锤成“老”的样子了。年轻时都不认命,有很大的困惑。
比如做演员,很长时间,我都觉得这怎么可能是个事业?肯定就是好玩嘛!真的是一直都在想找第二专业,总是一只脚踏在里面、另一只脚想逃跑这个状态,这可能影响了我事业的进展,但它也造就了我。这些经历就是人生的一部分,等到无法再想象第二专业时,才说,老早知道有多好!但潜意识里我是沉醉于表演的,只不过在有意识的思考当中,我总想着逃离。
南方人物周刊:我听了你在上纽大的演讲,“我已度过了漫长的人生,却依然无法宣称自己找到了某种终极的答案或真理。”年过半百,你还有哪些困惑?会否已找到部分真理或答案?
陈冲:没有答案,你只要追求和寻找就行了,世界在变、你在变,某些原则,不管对错,你认为这是我的信念就好。人总得有个信念,这个东西本身并不一定就是真的,只是你觉得它对你重要,某种道德底线、某种追求、某个理想……这是你的信念。现在网上到处都在讲各种人生道理,哪有那么多人生道理?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我们只要本着自己最本能的生命力去活着、去体验、去犯错。
南方人物周刊:你在演讲中引用了惠特曼的《草叶集》,提到胜利和失败、勇气与尊严,这份致辞是给年轻一代的,但也像是写给你自己的,你希望自己勇敢,保持孩子般的好奇。
陈冲:对呀,我希望自己是这样的。我特别欣赏惠特曼,他是那种非常authentic的大爱,对整个人类、整个自然、整个宇宙他都可以用这样一种态度去拥抱。他虽然用的是诗的语言,但让你感觉真切到了极点。
而且,惠特曼永远在为无声的人发声:失败的将军、牺牲的战士……他不是为荣耀者唱颂歌,他在精神上完全把败仗跟胜仗视作同等的一个东西,因为最重要的是你自己的fight(战斗)。
南方人物周刊:你觉得自己至今做过最勇敢的一件事是什么?
陈冲:我不太清楚,也许是留学,也许是导演第一部电影?做事时就是想做而已,勇敢不勇敢是后来的事了。拼命想做一件事,就去做了。人哪有不害怕、不犹豫、不挣扎的时候?都有。但等到事后回想,哦,好像那个还蛮勇敢的,做时只是因为想做,甚至是某种任性。

▲《青春》剧照,陈冲和张瑜

因为我想演戏了,还绷在那里干什么?
南方人物周刊:今年电影节百岁卢燕的出场令人惊艳,回想与她的交往,卢燕这样一位前辈对你有哪些影响?
陈冲:我们有相似的地方,都喜欢演戏,卢燕其实演了很多配角,但她不管的,就是喜欢。《大班》里她演个保姆,角色很小,《末代皇帝》里她只演了一场戏,虽然是很重的一场戏,但也就一场。我有时也这样,好久没演了,好想去演戏,那行,我就演这个配角,怎么把它演好。或者某个导演我蛮喜欢就去演,角色大小我完全不在乎,因为我想演戏了,还绷在那里干什么?我就去了。

▲《末代皇帝》剧照,陈冲和尊龙
南方人物周刊:我看了你的新电影《蒙特利尔,我的美人》,冯霞这个角色为何吸引你?
陈冲:现在作品中有很多类似这个年龄的角色,她一般就是个姥姥或妈妈,但她不会去探索自己的内心和身体,这个角色给了我这样的机会。她作为到这个年龄的女人,还是有相对复杂的情感挣扎,是个有戏可探索的人物。
南方人物周刊:我之前听你和鲁豫对谈,你强调人要挖掘内心真实的欲望,不管到什么年龄都要去爱,这个角色和你说的这点似乎有所关联?
陈冲:对。因为有些人会说——哟,这人那么老了,还去谈恋爱?不要脸什么的。管它那么多?她有需要她就去了。
南方人物周刊:冯霞这个角色的隐忍、压抑和你本人的性格不太像吧?
陈冲:对,为了女儿有更好的前途,她带着一个家庭到了蒙特利尔,然后在那里生了儿子,她的负担很重。我是一个人跑到美国,只要管好自己就够了,完全不一样。我们演很多角色跟我们(自身)很不像的,但我也不是说自己的内心、思想里完全承载不了她,其实演戏就这点开心,可以去体验不同的人生。
南方人物周刊:你身边应该见到挺多冯霞这样的女性?
陈冲:太多了。因为生活所迫,没办法呀,而且对冯霞来说,她无法接受自己做个同性恋,哪怕做了她也害怕,让老公不要告诉她小孩,她有某种羞耻感。

▲《蒙特利尔,我的美人》剧照

我的两个女儿本能地反抗AI
南方人物周刊:你鼓励年轻人,不要仅以履历定义人生,你自己是何时挣脱这种定义的?
陈冲:我从没好好计划自己的事业,都是走到哪算哪,简历对我来说一直都不太重要,这是我的幸运。好多人找工作,必须某大学毕业,年轻人也有很多艰难的地方,你跟他说简历不重要吗?实际上找工作时它也重要。但对于本人的内在它不重要,更重要的是你的为人、你的生命、你的生活,尤其将来工作都不用人做了,要连这一点自己都没的话,那怎么办?
南方人物周刊:你提到今天毕业生面对的是另一种难以名状的东西:“在一个被无尽欲望驱动的世界里,一种存在性的焦虑。”你两个女儿成长过程中也有这样的焦虑吗?你们交流过吗?
陈冲:没太多交流,但本着我的观察和了解,我知道她们肯定是有的。她们跟我最大的不同在于经历,她们在物质上没受过太大苦,受的苦都是精神上的。
南方人物周刊:精神上的苦?你是指作为新移民后代会经历的那种身份焦虑,还是?
陈冲:可能吧,也可能是我不懂怎样去做她们的母亲,她们没经历过物质上的苦,这其实是挺大的一件事。我觉得物质上要有一点艰苦,而且人必须要劳作,精神上才更健全。当然她们必须要做功课,但我觉得劳作比做功课更本能,它要参与到维持生计的创造当中。
作为移民,希望孩子活得比我们好,我们拿出自己的一切想提供给她们最好的条件,读最好的学校……(但)如果孩子们都被保护好了,物质上不受苦,也不让她们劳动,其实从某种意义上可能对她们也是一种剥夺?人不仅是精神上体验生存,也要从各方面去体验生存。

▲陈冲和两个女儿 图/《猫鱼》
南方人物周刊:你大女儿也从事文学,她读了《猫鱼》吗?有何反馈?
陈冲:她是不是整本都读了我不知道,但我的确看到她在kindle上找了个电子版。(笑)有一次她的出版商找我,我和我女儿就聊起来,我说,我的书要出英文版的话,得重新写过,我女儿就说,也好、也好,不要弄得too controversial(太有争议),这说明她肯定看过!因为书里讲到很多情感,她如果30多岁,或许能理解,但毕竟还小,她完全不能想象自己父母以前的恋爱、失恋、性生活……所以就说了句:别弄得too dramatic(太戏剧化),那样too controversial(太有争议了)。
我发现她注意到的东西还不少,有次我有篇采访,给我问题让我答的那种,我答完用AI又走了一遍,然后东西就登出来了。我大女儿马上给我电话,她一下就看出来了——No!你不能那样做。
南方人物周刊:你ChatGPT用得还蛮多?主要跟它聊什么?
陈冲:有时聊着玩,有时查资料,它有些奇怪的逻辑,会说些听上去蛮奇妙的句子,有些我没想到过的用词组合,但再聊下去,就觉得,它讲得其实没有道理。
南方人物周刊:你之前说,两个女儿都觉得你“特别不酷,是全世界最不酷的一个人”。
陈冲:我的两个女儿都是反AI的,我偷懒用AI查资料,她们就说,你也可以直接查到那个source(源头)去得到信息,为什么用AI呢?AI经常撒谎。她们本能地反抗AI,属于少数派年轻人,绝对是革命型的,小的受了大的影响。
南方人物周刊:你的小女儿现在也已投身表演。看到她走上和你一样的路,进入演艺圈,你会给她些建议吗?
陈冲:这个我管不了,她喜欢,我只好让她去尝试,自己去audition(试镜),反正我感情上支持就好了,别的真没办法。她不需要我的建议,也不问我的,我说了句:干这个真的很艰难。她一开口就回我:你是不是对我没有信心?
南方人物周刊:你说小女儿极其理想主义,她相信她的努力可以改变世界。
陈冲:是的,她自己有很强烈的某种“偏见”,关于社会公道、公正、公平。她以很深的情感投入她认为正义的事,支持并为弱者呐喊,这对她来说很重要。
南方人物周刊:当下AI突飞猛进,给电影行业带来哪些挑战?
陈冲:AI可能真的会在不远的将来替代掉大部分电影人,但它替代不了天才,因为天才的表达不可预知,他的逻辑非常个性化,哪怕他去用这个工具,他至少是个审美天才,最后的选择是最好的。AI很快给你1000个结果,这1000个结果里你挑选哪个,这是你的审美。审美训练本来就很缺乏,有些人有不可阻挡的天然本能的才华,那是天才。真正的艺术就是数据以外的,它不在那条线上。
南方人物周刊:你之前提到,身体的记忆,身体的表达,是抵抗AI最有力的武器?
陈冲:我不知道呀,AI会来改造我们的身体吗?但的确身体的某种思维和智慧,跟这个IQ情感智慧是结合在一起的,我们很多反应,还没来得及经过大脑,身体就已经在反应了。你就说本能吧,婴儿出来就找乳头,谁教他的?没有啊,世世代代生存下来,找到乳头的那个人活下来了。
今天10岁的孩子,将来也可能变成跟机器结合在一起的新种人,这个我无法预测。到时候,感动了几百年好几代人的莎士比亚,也许就不再能使他感动了。我知道会失去什么,也知道这份失去无法阻挡,今天大家都在比效率,这跟艺术本来就相反,真正的艺术必须要有闲情来创造,效率不是最重要的事。

▲陈冲和母亲 图/《猫鱼》

作品里要有“救赎”的力量
南方人物周刊:从《天浴》到《英格力士》,你导演的几部作品,有对Redemption(救赎)的探索和呈现。
陈冲:是的,没有redemptive value的东西,对我来说没什么价值。我觉得艺术和美两者不可分裂,有人说为何不能是丑的?你可以,但对我来说却不是。文学、音乐、美术、电影,最重要的就是要有redemptive value,它是不可言说的一种感受,才要用艺术,要不然,讲一句话不就结束了吗?
南方人物周刊:你曾表示,好的文学作品无法改编成电影。
陈冲:我觉得最好的文学是不依赖情节的,它以文学的方式传递给你的东西,无法用电影的方式来传递,它全是碎片。你说伍尔夫的《海浪》,里头全是一段段个人心理活动,拼凑出这帮小孩崇拜的那个人,然后这人走了,从此完全不一样了。伍尔夫的《海浪》,是将失去写得最美的作品。
南方人物周刊:分享几位你欣赏的女艺术家?
陈冲:我喜欢卡萨特(Mary Cassatt,1844-1926)的画,她运用的都是自己头脑里的色彩,画得很好。兰陂卡(Tamara de Lempicka,1898-1980,波兰女画家)我也蛮喜欢。我喜欢路易丝·布尔乔亚(Louise Bourgeois,1911-2010)的雕塑,她的成长经历决定了她的风格,她很忠于自己的情感,把最深的痛苦和扭曲都化作一种力量,没去否定、遗忘它,而是承受下来,转变成了艺术。不像现在好些东西,我无法理解,不知道这是在搞什么东西。
南方人物周刊:怎么说?
陈冲:今天看到有些东西,我只能说,哦,你是第一个这样做的,好吧。但我不可能看到它就说这是艺术,因为我有自己的偏见,我不觉得它美,而且现在好多艺术它不需要“术”。从我的偏见来说,我不承认这个东西,你可以卖几千万,但我无法接受它就是艺术。
今天这个也艺术、那个也艺术,那个“术”字就不存在了吗?如果一个交响乐团演奏一个完全现代的音乐,乐团每个演奏者,他都是从小练到大的,他对这个乐器是掌握了的,哪怕用一个音符来做篇交响乐,他都有基本功、有个“术”在里面,有这个训练当中所给予的某种纪律。
我们本该有的审美教育被取消了——审美和道德也有关,是最重要的东西——然后拼命让你学习数理化……
我不想去具体批评什么,但今天有很多我无法看到优点的东西,跟人的情感、生命越离越远。这个“艺术”跟你一点不搭噶,全部要用语言去解释,站在它面前,无法在凝视中得到收获,我真的比较难接受。
我看过一本书《从马奈到曼哈顿》,从拍卖行讲起,以艺术品经销商的角度来看艺术,非常讽刺。他们拍卖前有自己一套讲法,写拍卖词介绍那件作品时完全是另外一个东西,这种全是在操作。

▲摄影/Russel Wong 黄国基,图/《猫鱼》

“复刻”记忆
南方人物周刊:写作《猫鱼》的过程,你说试图在给记忆塑形。
陈冲:是的,其实整本书我经常在质疑自己的记忆,记忆本身是很主观的一个东西,而且它随着岁月一直在变。我最遥远的某个碎片,它具体的意义在哪里?为什么当天好多事情都记不得,就记住了一句话,或记住了某个形象?为什么记住了这么random(随机、胡乱、任意)的一个细节?这些都会让我想半天……
南方人物周刊:你最近在读什么书?
陈冲:(笑)说到那书,其实也是个很可笑的事。我前阵看到本昆德拉的散文集,买来发现,里面有些他提到的书我没看过,但很多感受我能深切体会。他写道:这个捷克作家到了法国用法语写作,那他还是捷克作家吗?还是法国作家?然后他说,都不是,这些人“在别处”(elsewhere)。这个我很有感触!
然后我细看他说的那些“在别处”的作家,他提到奈保尔、纳博科夫等人,还提到有个海地作家勒内·德佩斯特(René Depestre),这人我之前不了解,昆德拉说他跟奈保尔相似,他说,如果没有德佩斯特的才华,同样的东西别人写肯定没法看,我就想找这个作家的书。但他用法语写作,昆德拉提到的那本《Eros in a Chinese Train》(暂译:中国列车上的爱欲)我最想看,但只有法文版,没翻成英文,我就把法语版买了回来,又去买了个翻译软件,我在啃读中……
南方人物周刊:这书里提到的“中国火车上的爱情故事”是怎样的? 陈冲:这本书里是九个爱情短篇。德佩斯特是个海地诗人,对性的描写很奇妙、很性感,他讲述自己在不同国度的情爱冒险。他来过中国,《中国列车上的爱欲》是整本书的第一篇,我正在看。这种用翻译软件读书的看法我知道肯定不行,但我实在太好奇了,就是忍不住想读。(笑) 南方人物周刊:听说有人想邀你做个关于“猫鱼”的展览?有没有一些初步构想? 陈冲:有人提出把《猫鱼》里的照片挑出来做展,我说不行,光把照片印出来,这个不成展,它要变成一个比较三维、立体、有意义的东西。
所有这一切,肯定都带着我的偏见,包括我的成长跟艺术的关联……人必须有个强烈的观点,别人不一定认同,但这是你的信念。然后,必须包括一些时代物件:画作、印刷品,甚至AI制作都可以。或许可以设置个区域,“lost things”或“missing items”这种,反正就是“已逝的东西”给予它新的生命,用那些跟我有关的东西,去讲一个个小故事。比方说我那个景泰蓝百花奖奖杯,当年做得非常精致漂亮,这个金灿灿的奖杯后来在美国被偷走了,我再也没有了,我可能想把它“复刻”出来,还包括记忆中“失去的家”,我请AI帮我恢复些东西……

▲1980年,陈冲(左)获第三届“百花奖”影后,刘晓庆获最佳女配角 图/《猫鱼》
南方人物周刊:你还在主导一部纪录片的拍摄,镜头对准包括你哥哥陈川在内的一批上海老画家——他们中的许多人曾是你和哥哥童年记忆里的常客。
陈冲:是的,因为我现在对艺术、艺术家、艺术圈有些困惑,人想拍的,其实是困惑他的东西。我跟我哥哥在1970年代成长起来,我们都是“文革”和留美经验的产物,这是我们的审美。这个东西从哪里来的?我想讲一讲这个故事,我哥哥比我重点讲述的另两位前辈年轻许多,所以我现在最重要的是挖掘这两位前辈。
我的初衷很简单,但要达到这个目的并不容易,一个纪录片的subject(主题)很重要,它能否表达,需要好多现成的影像资料。这个我比较缺乏,他们在1970年代最重要的时期没人拍照,因为那时拍照太贵,一个月工资差不多拍一次就没了,所以没什么影像留下来。1970年代虽然我还小,但我能体会到那个年代产生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只是我现在素材很有限。
南方人物周刊:现在用AI对老照片复刻很常见,你会考虑使用这类技术吗?
陈冲:AI的感觉现在还是有点假,我想换另一种方式去“创造”过去,只是还在探索,毕竟这跟拍出来的东西有点不一样,放到大屏幕上,一看就不对。
南方人物周刊:有的纪录片,也会找人去演?
陈冲:我无法看这样的纪录片!你要不给我故事片,要不给我纪录片,这种表演又差、拍摄又差,我干嘛要看?我看纪录片是要看真实的东西,(结果是)演出来的,那你写出来让我看本书就好了。越这样,我越不能接受。
南方人物周刊:或者现在去采访他们?
陈冲:我不想用太多talking heads(访谈镜头)。中国人不太表达情感,要跟他多次接触,可惜这些老人有的都在退化了……我很少做纪录片,我很敬佩做纪录片的人,因为可能100个小时里只有5分钟素材可用,但你一定不能跳过这100个小时,要花精力和时间去找,这很艰难。如果有个好的subject,又有影像资料,那就容易点,但我原始资料实在太少,我要想出一个方法、找到一个合适的表达,现在还没有,还在struggling(挣扎)。目前是遇到不少困难,但我肯定要把它做出来的,我不会放弃。

▲1981年,哥哥陈川在上海家中为陈冲画肖像画的情景 图/《猫鱼》

我无法被经营
南方人物周刊:如果把自己比作一种动物,你觉得会是什么?
陈冲:是人呀!(笑)人的确就是动物呀。
南方人物周刊:我记得你在《猫鱼》里写到,自己“像一只森林里傲慢的狼”。
陈冲:我写到狼,是因为我性格孤僻,但狼有狼群。当年去培训班,因为第一次参与集体生活,在一起非常亲近,离开时真的舍不得,他们送我去上大学时,我就觉得我们是个狼群。但你今天让我比喻自己是什么动物,我不会说是狼,恐怕没个具体的,我可以是很多,我们能做的动物各种各样,某个情形或某个人面前,可能就是另一个动物。对我来说,我本人就是个动物。我们千万不要忘了,我们也是动物,别以为我们比其他动物高级太多。
南方人物周刊:年轻人中流行的那些性格测试你会做吗?
陈冲:没做过,又改变不了我的本性,我也不需要再更多了解自己了,我见到自己有时候都烦了。(笑)
南方人物周刊:你现在选择剧本和角色还有什么标准吗?
陈冲:也没什么条条框框,其实蛮任性的,我不可能被某个经纪公司管理,因为我无法遵从管理。
南方人物周刊:你好像是有一个经纪人的?
陈冲:对,其实是老友,可以完全信任,他也尊重我的意思。你知道,经纪公司要营业,要求你做这做那来经营你,对吧?但我不想,我需要自由,我无法被经营。
南方人物周刊:邬君梅的回忆里提到,年轻时你还会爬树。
陈冲:对,我是一个很浑不吝的,天生比较结实,捡起来可以动的。那时我家住山上,没带钥匙,我就会从一个树上爬过去跳到屋顶上,然后从屋顶上再下去阳台,阳台有个落地门开着,我就这样进去了。(笑)
南方人物周刊:你不演武侠片真是太浪费了!
陈冲:对对对!可惜了,我当时都在想,人应该追求的是drama(戏剧)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