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又称上元、元夕、元夜、灯节，农历一年中第一个月圆之夜，在2000多年前的汉朝被定为节日。

　　岭南的元宵，多姿多彩。明万历三十年（1602）刊刻的《广东通志》里，寥寥数语勾勒出岭南的风俗画卷：“元夕张灯剪彩，竞夺天巧，士庶彻宵玩月。关门弛禁，笙歌箫管、蹴踘秋千之戏，遍于村落。”热闹与京师无异，却又带着岭南独有的鲜活。

　　这些灯火里的热闹，落进文人的诗笺，留在方志的字里行间。

丰顺县埔寨镇元宵火龙表演（来源：吴腾江）

　　松间灯火：东坡惠州元夜畅饮

　　北宋绍圣二年（1095）正月十五，惠州嘉祐寺。这是苏轼贬谪岭南后的第一个元宵节。

　　夜里，他站在僧舍窗前，望着远处灯火。几年前的今夜，他还在京城陪皇帝看灯，端门前万盏花灯照亮夜空。去年在定州，虽年老多病，元宵夜仍被州府邀请出游。牙旗仪仗穿过夜市，檐间铁马在春寒中叮当作响，声如碎冰。

　　而今，寄身山寺僧房，本以为这个元宵只能独对青灯，没想到惠州太守詹范提着酒菜来访。两人在松林间点燃膏火，层层火光在夜色中闪烁。林木稀疏，月色朦胧，他们扶杖漫步桄榔林。

　　宴饮正酣时，一个狂放的身影闯了进来——是贾道人，进门就嚷着要酒。他一举杯就是几升，豪饮过后，放声高歌，踉跄出门而去。苏轼望着他的背影，也不禁莞尔，醉醺醺地回到僧舍。

　　这一夜，没有京城的万盏花灯，没有定州的牙旗仪仗，却有太守的温情、道人的狂放、松间的灯火。

　　六十岁的东坡，在岭南找到了另一种热闹。

上元夜

（北宋）苏轼

前年侍玉辇，端门万枝灯。

璧月挂罘罳，珠星缀觚棱。

去年中山府，老病亦宵兴。

牙旗穿夜市，铁马响春冰。

今年江海上，云房寄山僧。

亦复举膏火，松间见层层。

散策桄榔林，林疏月鬅鬠。

使君置酒罢，箫鼓转松陵。

狂生来索酒，一举辄数升。

浩歌出门去，我亦归瞢腾。

苏东坡小像 （元）赵孟頫作

　　雨润心田：封州元宵遇雨释然

　　南宋绍兴二十二年（1152），封州的雨从正月初一落起，到元宵这日，仍未肯歇。

　　曾任枢密院编修官的郑刚中站在州衙的廊檐下，望着檐瓦下雨水飞流如泉。街上不见了往年的花灯，只有几个孩童踩水而过。

　　他想起前几日市井里的热闹——妇人们裁剪红纱，叠成一朵朵莲花灯，孩子们围在跟前，盼着元宵夜点起来。如今那些灯怕还压在筐底，纸也潮了，纱也软了。

　　入夜，雨势稍缓。州衙前稀稀拉拉点起几盏灯，灯光在雨幕里晕成一团团昏黄。远处传来零星的管弦声，不知是哪个酒肆不甘心，还在勉强作乐。那声音被雨打得七零八落，不成曲调。郑刚中撑伞走上街头，店铺多闭着门——这不像元宵，倒像寻常雨夜。

　　他走到城边，望着山下黑沉沉的田野。雨落在田里，悄无声息，却比任何灯火都实在。他想起老农说的话：“正月雨贵如油。”这一场透雨，今年春耕不愁了。

　　转身回衙时，他心中豁然：百千灯光，只照一夜；山下一犁，却能换来一年的收成。就像这人世间，原是有轻重的，而晴雨之事，终究要顺从天意。

壬申年封州自正旦雨至元宵不止

（南宋）郑刚中

人图作元夜，剪纱累红莲。

天欲下膏泽，万瓦飞流泉。

烧灯雨何损，不过市井喧。

春若无此雨，从谁觅丰年？

痴儿騃女临管弦，

见雨不止意缺然。

百千灯光只照夜，

山下一犁知几钱。

人间万事有轻重，

况是作止当从天。

　　春在田间：新会元宵野老赶春耕

　　岭南春早，新会山风阵阵，到处都能闻到松花的清香。

　　明成化、弘治年间（约 1465—1500），西江边的集市日日热闹，新鲜的鱼虾一筐筐运上岸来，贩夫走卒，吆喝声不绝。

　　远处的田野上，一只猎犬正拉直了身子奔跑，箭一般掠过草丛；几丛灌木中，几只老鸦缩着脖子，静静地栖在枝头，在这春日的暖意里打着盹儿。

　　恰逢元宵佳节，街市挂满花灯，村头搭起戏台，锣鼓咚咚锵锵，杂剧正演到热闹之处，男女老少围了一层又一层。

　　人群里，一位头发花白的农夫匆匆穿过喧嚷街市。他扛着锄头，裤腿沾着田泥，远远望见县官的轿子从村口经过，便赶上前去长揖一礼。

　　“老丈这是往哪里去？”轿帘掀开，县官探出身来。

　　老农直起身，指了指西边的田野：“回县尊，元宵虽好，春时不等人。那西面的田地，等着犁呢。”

　　县官点点头。老农转身便走，身影很快消失在田间路头。身后锣鼓喧天，灯火通明。而田野里，春耕已悄悄开始。

　　元夕，月光如水，倾泻在归隐乡间的白沙先生陈献章的窗棂上，他提笔写下白天所见：

村中即事

（明）陈献章

山风处处闻松花，

江市日日来鱼虾。

高田一弓走猎犬，

灌木几株丛老鸦。

正逢元宵市灯好，

亦有杂剧村鼓挝。

野老西畴急春事，

长揖县官归县衙。

万历《新会县志》中的陈白沙《村中即事》一诗（来源：钟洁华）

　　孤舟对月：龙门客子元夕追忆

　　明嘉靖十八年（1539）的上元夜，一条官船停泊在荒僻的河湾里。

　　河面白浪扑打着船舷，船身摇晃，吱呀作响。船内，龙门知县吴宗元掀开帘子望出去——岸上稀稀落落几户人家，灯火昏黄，隐约几声犬吠。这便是他要停靠一夜的“孤村”了。

　　本该在衙门里与同僚赏灯饮酒的日子，他却因事乘舟出行，偏又遇着风浪，困在此处。退回舱中，月光冷冷地照进来。他想起往年在家乡过元宵的光景。那时他年轻，总觉得这样的热闹年年都有，不足为奇。

　　他看了看案角的酒樽，终究没有伸手。

　　夜深了，风浪还没停。他靠着船舱，在追忆往事中蒙眬睡去。

元夕舟中阻风

（明）吴宗元

风卷河流白浪奔，

可堪寥落泊孤村。

赏心应负上元节，

归棹偏惊逆旅魂。

对月有怀空觅句，

观涛无伴懒开樽。

夜分却忆当年事，

半在龙门半海门。

丰顺县埔寨镇元宵火龙表演（供图：丰顺县埔寨镇政府）

　　羊城元夜：广州的满城灯火

　　明万历年间（1573—1620），南海县的元宵从黄昏时分便开始了。

　　月亮转过城头，千家万户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连成一片灯海。这边的宅院里管弦声响彻街巷；那边的楼阁前烟花绽放如万树花开。

　　进士梁民相站在街口，想起往年的元宵，街上人挤着人，在烟花的雾霭中享受元宵的欢愉。

　　夜深了，城门尚没有关闭，等待那些流连忘返的人们。

元夜曲

（明）梁民相

月转城头钟漏稀，

千家灯火答春晖。

重门且待葳蕤锁，

恐有闲人尚未归。

东家弦管九天闻，

西第烟花万树分。

记取往时欢赏地，

拦街联袂簇春云。

东莞市道滘镇元宵夜的花灯

　　而举人麦秀岐则在街巷深处，看见了另一番光景。

　　元宵夜，万家灯火高悬，鳌山灯彩层层叠叠，伴着空中飘荡的悠扬乐曲，那情景仿佛要与扬州争胜。

　　江水环绕的广州城里住着百万人家，家家户户在灯月下竞显繁华。灯火阑珊处，不知多少少女穿行而过，多少少年簇拥香车填满路径。次日清晨，路旁总能拾得几枚遗落的金钿。

元夜曲

（明）麦秀岐

五夜光悬万井灯，

鳌峰高驾几多层。

空中更遣霓裳奏，

谁谓烟花让广陵。

水绕重城百万家，

家家灯月竞繁华。

玉楼帘卷红妆现，

谩道春回绮树花。

百轮灯下几婵娟，

联袂成群侠少年。

簇拥香车填柳陌，

路傍无数落金钿。

　　诗酒对灯：槎江畔的元夕夜饮

　　明崇祯六年（1633）元宵夜，槎江（今东江）之畔灯火如昼。

　　惠州推官吴希哲踏着月色，赴张参府之约。这位来自浙江淳安的进士，在惠州任上两年，勤勉有为，郡治肃然。

　　宴席之上，炊烟袅袅，暖意融融，歌声在夜色中轻轻飘荡。吴希哲举杯，目光落在张参府身上——这位武将出身的长官，此刻正含笑把盏，仿佛那柄曾随他出生入死的宝剑，虽已入鞘，却锋芒不减。

　　吴希哲想起张参府昔日功勋：如巨鳌镇守甬东，高擎赤帜；又如龙骧将军雄踞岭表，借得金城。那些征战岁月仿佛还在眼前。而此刻，槎江夜静，虎塞清宁，曾赢得显赫功勋的张参府，却仍是一身轻裘缓带，儒雅从容。

　　吴希哲再次举杯，与张参府一饮而尽。窗外灯火辉煌，灯屏上映着二人的身影。诗酒趁年华，在这元宵之夜，且把功名放下，尽情对饮。

槎江元夕饮张参府

（明）吴希哲

瑞烟浮暖散歌声，

剑倚芙蓉出匣横。

鳌镇甬东标赤帜，

龙骧岭表借金城。

槎江夜静鲸波冷，

石埭烟销虎塞清。

赢得麟功裘带里，

好凭诗酒对灯屏。

　　彩灯深处：饶平元夕的繁华与深思

　　明崇祯十一年（1638）元宵夜，饶平县衙署的灯已经点起来了。

　　县令邱金声站在雕花栏杆前，看烟霭从青石地面浮起，与灯光交织。白天那场雨刚刚停歇，空气里还带着潮湿的寒意，胡笳声远远传来，催着夜色一点点深下去。

　　邱金声知晓，饶平最精巧的莫过于短架彩灯。用蜡制作花朵，用纸扎成城墙、宫殿、亭台楼阁以及蓬莱、方丈等仙岛的造型，用陶土捏成人物遨游的姿态，再用琉璃盏盛上灯油，连缀在一起点燃照亮，各种景物鲜明晶莹，仿佛要飞动起来。

　　然而，制作这种灯耗费数月，观赏却不过三四个晚上。他想，若集中制作几盏大灯安置城墙垛口，给巡夜壮丁终年照明，足以让窥伺者望而却步——这难道不是更大益处？

　　宴席热闹起来。孩子们举着火马灯满院跑，藤编的鲸鱼灯被舞得虎虎生风。鼓吹声声，唱的什么听不真切。

　　夜深宴散，灯盏慢慢暗下去，欢宴的人儿逐渐入梦，只有仆人们还在默默收拾那些烧过的彩灯。

枫署赋得元夕灯三十句

（明）邱金声

宿雨寒灯节，清笳催署更。

锦堂春宴设，雕槛夕烟生。

纱薄冰山翠，虹长挂水晶。

陶篱香草草，石醋碧莹莹。

蕊结鲛人泪，星飞鳄妇晴。

危楼峰半面，短架壁全琼。

芍药花自肖，蓬莱浪不惊。

粉红荔子脆，蜡绿雪妹轻。

落瓣嗟朝菌，舒芝弄晚英。

暖烧仙掌动，焰敛玉钩横。

白队空中箭，紫姑厕上迎。

儿嬉喧火马，鱼戏舞籘鲸。

鼓吹无他曲，声歌莫解筝。

吾徒供夜醉，相与想南征。

梦入凌霄去，灰寒付小伻。

　　花月同游：师生元夕峡山游

　　清康熙四十八年（1709）己丑元宵，乐昌知县许惟嵚陪恩师薛厚余游清远峡山寺。

　　正月岭南，花事正盛。船从北江出发，两岸春花烂漫，从山脚铺到水边。薛厚余坐在船头，望着云雾缭绕的峡山没有说话。这位山阴夫子当年在京师讲学时门生满天下，如今老了，却愿跟学生在岭南过个元宵。

　　船泊岸时天色渐暗。不知何时起了雾，雾蒙蒙地罩着山峦，却把一轮圆月逼了出来——那月从雾里挣脱，团团地挂在半空，清辉洒下，与山间花光交映，新鲜明丽。

　　寺僧早备下素斋。薛厚余谈锋甚健。许惟嵚陪坐一侧，看老师白发映着烛光，恍惚想起当年受业时的模样。

　　入夜，峡山寺张起灯来。酒至半酣，明月当头。银花火树，摇曳明烛，映着深蓝的天色。楼台掩映间，管弦声起，断断续续，飘在山谷里。

　　夜渐深，风从江上吹来，衣袂生寒。江边淡云停留，禺山曲处碎星低垂。

　　次日清晨，薛厚余要回了。许惟嵚送他到江边，回望昨夜游赏的峡山，祝福老师载回满船春色。临别，许惟嵚请老师挥笔著文，刻在山巅，让后世知此胜会。

己丑元夕游峡山寺呈薛厚余夫子

（清）许惟嵚

正月岭南花乱发，

春山纤纤春水滑。

一舟好趁清江行，

双桡特为良宵歇。

峡山山寺作遨头，

雨山逼出团团月。

花光月色相鲜新，

携从况复依高人。

山阴夫子典型在，

超超清论凌秋旻。

共把一杯奉几席，

招邀稠叠来嘉宾。

良宵良会倾东南，

明月当头酒半酣。

蛟龙睡稳猿鸟避，

楼台掩映天郁蓝。

急管繁弦断复续，

银花火树摇明烛。

弱云留在冽江滨，

碎星落在禺山曲。

金尊未尽银漏残，

台迥山深衣袂寒。

春色都随使君去，

二禺回首空巑岏。

从此峡山传胜事，

禽鸟安知醉翁意。

夫子振笔逞雄文，

请向山巅镌大字。

清光绪《禺峡山志》飞来寺局部（来源：钟洁华）

　　灯下知音：高要书斋读兵书

　　清嘉庆年间（1796—1821），高要县的元宵夜。

　　才子彭泰来放下书卷，抬眼望向窗外。一轮圆月正挂在院角的榕树枝头，清辉洒进书斋，与案上的灯光融在一处。他想起去年今夜，也是这样的月色。

　　案上摆着几碟菜肴，酒壶已空。一碗热粥，放在案角。

　　灯影里，一个身影轻轻走近。他的妻子，发鬟松松地挽着，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书上。那书是偶然得来的，北宋许洞的《虎钤经》，讲兵家谋略。一个文人读兵书，旁人看来许是怪事，妻子却从不问什么，只是偶尔这样静静陪着。

　　夜风从窗棂缝隙钻进来，灯焰摇曳，她的影子也跟着晃动，在书页上忽明忽暗。他翻过一页，忽然想：如月的人儿，此刻可会思念旧居？他没有问出口。有些话不必说，她懂，他也懂。

　　夜深了，窗外还远远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是村里人家还在闹元宵。书斋里，只有翻书声和那个娴静的身影，陪伴着读书人的岁月静好。

元夜示灵妃

（清）彭泰来

今年华月去年如，

如月人应忆故居。

肴酒已空韲粥暖，

灯风鬟影读兵书。

　　岭南的元宵，就这样在灯火、雨声、月色中一年年过去。那些记在方志里的风俗——张灯结彩、踢毽猜谜、村社鼓挝，连同那些在诗词里的心情：苏轼的旷达，郑刚中的忧民，陈献章的田园，邱金声的经世之思，还有那些无名无姓的野老、渔人、醉客，都融进了这一夜的灯火里，化作史册上几行淡淡的墨迹。

　　它不是一夜的繁华，而是人们对圆满的期盼、对春天的守望、对美好生活的眷恋，在每年第一个月圆之夜，如期绽放。

　　参考文献：

　　1.（宋）郑刚中撰：《郑忠愍公北山文集》（北山集）卷二十一，清同治七年至光绪八年永康胡氏退补斋刻、民国间补刻《金华丛书》本。

　　2.（明）郭棐纂：万历《广东通志》卷之十四，明万历三十年刻本

　　3.（明）王命璇修、黄淳纂：万历《新会县志》卷七，清顺治间修补本。

　　4.（清）龚鼎孳撰：《定山堂诗集》卷三十九，清康熙十五年吴兴祚刻本。

　　5.（清）王佐修、乐安成纂：康熙《龙门县志》卷十二，清康熙二十六年刻本。

　　6.（清）郭尔戺、胡云客纂修：康熙《南海县志》卷十六，清康熙三十年刻本。

　　7.（清）刘抃纂修：康熙《饶平县志》卷二十一，邱金声：《灯架》，清康熙二十六年钞本。

　　8.（清）刘抃纂修：康熙《饶平县志》卷二十三，清康熙二十六年钞本。

　　9.（清）孙能宽修，叶适纂：雍正《归善县志》卷二十，清雍正二年刻本。

　　10.（清）章寿彭修、陆飞纂：乾隆《归善县志》卷十七，清乾隆四十八年刊本。

　　11.（清）孙绳祖编撰：光绪《禺峡山志》卷四，清光绪十年刻本。

　　12.（清）马呈图纂辑：宣统《高要县志》附志上，民国二十七年重刊本。

　　作者：钟洁华

　　作者单位：清远市档案局

　　制作单位：广东省人民政府地方志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