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岁末,岭南大地年味渐浓。此刻的你们是在温暖的家中,还是在赶回家的路上,或是扛起工作漂泊在外?
在通讯不方便的古代,那些除夕夜漂泊至岭南的官员将领、诗人文豪,是如何度过这漫漫长夜,迎接新年的?
今日,让我们暂时放下喧闹,跟随十首印刻在岭南方志中的除夕诗,穿越千年的烟火与寂静,在岁末交替之际,去聆听历史中最真实的“跨年”独白。

2026年广州越秀西湖花市(摄影:李汉晖)
除夕,又称大年夜、除夜、岁除,是农历年最后一天的夜晚,寓意辞旧迎新、消灾祈福。这一古老传统在岭南的地方志中,留下了诸多文人官宦、僧侣士子的独特印记。他们或宦游或贬谪或漂泊,在岭南的除夕夜里,以诗酒、芋火、钟声与棋盘,承载着乡思、孤寂、豁达与坚守。
岭外守岁:北斗望归
唐长安三年(703)除夕,钦州官舍寂寥。檐下孤灯摇晃,远处犬吠衬出长夜空旷。开元宰相张说贬居于此。
那一夜,张说想起长安宫殿的彻夜灯火、朱雀大街的喧闹、家中守岁的温暖。岭南荒芜,瘴气潮湿,迥异中原,使他的心情更为孤独与凄苦。
他望向夜空,寻找北斗七星。斗柄北指,正属寒冬方位。他顺斗柄延长线望向东北——那是长安的方向。张说渴望着内心的愁苦斗转星移,或许不久就能回归朝廷与故乡,于是写下这首《钦州守岁》:
故岁今宵尽,新年明旦来。
愁心随斗柄,东北望春回。
诗稿折起,这信念支撑他在钦州度过了每个日夜。新年太阳升起时,他期盼着春天能踏上归途,带着这些淬炼于苦难的诗句,回到长安。
后来,唐大中二年(848),宰相李德裕贬为崖州司户,翌年正月抵贬所。他是在赴崖州途中度过除夕的。
北斗斗柄即将偏东,预示春临,似乎冬天与春天只隔了一夜。李德裕感慨道:客居他乡的自己,在这短短一夜之间,仿佛已经过了两年,白发被岁月催起。他在《岭外守岁》写道:
冬逐更筹尽,春随斗柄回。
寒暄一夜隔,客鬓两年催。
那一晚,李德裕无法跟家人一起围着“庭燎”守岁,也不能与朋友欢宴共饮迎接新年。他守着火堆取暖,没有爆竹,也没有花椒酒。这个除夕,他跟白居易当年写下“守岁樽无酒,思乡泪满巾”的心情几乎一样。
岭南食谱:除夕煨芋
北宋绍圣三年(1096)的除夕,惠州城外松风簌簌,寒意侵人。被贬至此的苏轼,在人生最困顿的岁月里,却与友人吴复古围坐在牛粪火堆边,分享两颗煨得焦香的芋头。此乃岭南民间食俗:芋去皮,湿纸包裹,慢煨于牛粪火中,熟后松腻,益气充饥。
就在两日前的寒夜,苏轼还饥不得眠:
丙子除夜前两日,夜饥甚,远游煨两枚见啖,美甚,乃为书此帖。
——苏轼《记惠州土芋》
吴复古煨芋相赠,苏轼食后叹曰:“美甚!”,并将吴复古传授之法记于《煨芋帖》。当夜,他作诗《除夕,访子野食烧芋,戏作》:
松风溜溜作春寒,
伴我饥肠响夜阑。
牛粪火中烧芋子,
山人更吃懒残残。
那时的苏轼,俸禄微薄,居所简陋,朝中压力未消,岭南瘴疠横行。可他却能在最低物质中开辟丰盈精神:牛粪火温暖,土芋甘美。与朋友一场窘迫的共食,被他点化为充满历史回响的相知时刻。
四年后,苏轼再贬海南,依然写下“活水还须活火烹”的诗句。那颗在惠州除夕煨熟的芋头,已成穿越荒寒的炭火——于最低处活出最高诗意。
寺院除夜:坦然宁静
南宋淳熙八年(1181)腊月末,岭南的冬意被海风调和得少了几分凛冽。广东提点刑狱杨万里行至潮阳。这片被韩愈教化过的土地,山川间仿佛仍流淌着文脉的光泽。杨万里这位以“诚斋体”诗风独步天下、与陆游齐名的诗人,此刻心之所向,是那城外胪冈山下的石塔寺。寺为宋祥符年间僧人觉然所建,三山环绕,九泉清冽。当世俗的万户千门为除旧迎新而忙碌喧嚣之时,此处独得清净。
酒意微醺后,杨万里笑对同行者:“我先歇息了,莫要见怪。守岁耗神,谁能长久?”言罢坦然而眠。殿外寒夜安宁,无爆竹惊梦,无椒花颂春之羡。
然而,他的思绪已经飞越关山,遥想家中儿女围炉团坐,笑语温馨。他们本应坐上位饮屠苏酒的父亲,却远在客途,缺席了这场人间最温暖的团圆。寺院钟声沉入夜色,他带着怅惘,在僧房枕上,独自跨过了新旧交替的那个刹那,并留下了一首诗:
醉后先眠客莫嗔,
谁能守岁费精神。
幸无爆竹惊寒梦,
休羡椒花颂好春。
今岁明年才隔夕,
人情物态顿趋新。
遥怜儿女团栾处,
只少屠酥第一人。
——杨万里《石塔寺除夜》
舟中守岁:江野云边
明洪武年间的除夕,英德附近的江面被浓重夜色包裹。一叶孤舟系在岸边,随水波轻轻晃动。舱内,“南园五先生”之一孙蕡独对昏灯,往事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江风穿透篷隙,带来刺骨寒意。这寒冷让他蓦然想起,去年此时,他还在京城侍奉君王,与百官一同守岁,静候晨钟,恭列御宴。宫廷中那庄严的礼乐、盛大的场面,仿佛还是昨日往事般清晰。如今漂泊江湖,年届四十,头发已然花白,岁月与际遇的叠合,让他感到某种深沉的惘然。
夜深了,远处隐约传来守岁人家的微弱动静。他搁下笔,望向漆黑如墨的江面。明日,扁舟仍要启程,顺流而下,前路犹长。但欣然想来,沿途定有梅花盛开,点缀着云雾缭绕的荒野江岸。于是,在这艘晃舟之中,他写下:
西清去岁侍群仙,
坐候晨钟拱御筵。
跄海头颅今四十,
彤庭礼乐旧三千。
盛寒颇似庚申夜,
飘泊还逢癸丑年。
明日扁舟江上路,
梅花开遍野云边。
——孙蕡《除夕舟次英德》
驿路除夕:乡思入梦
明嘉靖年间的除夕,岭南山间的湿冷雾气浸透了电白县立石驿的墙垣。驿站早已从最初的立石村迁至此处,门楣的漆色斑驳,在檐下孤灯的映照下更显寥落。
监察御史姚虞,在巡查广东的途中留宿于此。他回想起,已经十年没有回过故乡福建莆田了。每逢除夕,让他最怀念的便是家乡“送神”的习俗——人们焚烧柴火、擂响鼓乐,燃放爆竹,摆上祭牲,热闹地送走旧岁神明。
可此时的他,只有驿站外的风雨声伴着对兄弟的思念入梦;那本该与儿女团圆的春日节庆,也只在记忆中恍惚浮现。天涯漂泊,故乡音讯早已邈远难通。想到这里,他黯然神伤。
驿站的灯火在岭南山野间孤明,驿窗外风声渐紧。姚虞握笔把心迹留在了墙壁之上:
十载乡关外,年年忆送神。
燔柴兼伐鼓,爆竹更陈牲。
风雨弟兄梦,岁时儿女春。
天涯消息迥,惆怅泪沾巾。
——姚虞《除夕题立石驿》
于是,他的乡愁与孤独,也随着这首诗,被写进了地方志书泛黄的纸页之间。
登楼守岁:赋诗唱和
明崇祯二年(1629)的岁除日,暮色像砚中化开的墨,渐渐染透肇庆府城。北城墙的最高处,披云楼的飞檐刺破低垂的云层,几点灯火在楼阁中亮起,温暖而微渺。
风声掠过檐角,知府陆鏊拾级而上。这座始建于北宋政和年间的楼阁,曾见证无数登临者的目光。今夜轮到他扶栏而立,视线越过万家灯火的古城,投向更远的、不可见的故乡。
新雨初润后,百姓松快的喧嚷,楼下也传来隐约的欢声。友人陆续而至,皆是气味相投文人僚属。在这高敞的楼阁中,烛火一点亮,寒意便被逼退几分。
酒已温好,诗韵也拟定了。他们寻觅着贴切的字句,唱和应答,声调在空旷的楼中激起轻微的回响。烛影摇曳,映照着杯中琥珀光,大家举杯劝酒,暂且将“残年”的仓促感淹没在短暂的欢愉里。
然而酒越暖,坐得越久,一些更深切的东西却浮了上来。陆鏊放下酒杯,喧嚣声似乎退远了。他想起紫禁城的君王,想起江南的亲人。
让他唯一可堪告慰的是,据报远方的烽烟暂时熄灭了,这片刻安宁足以让一城百姓,也包括这楼中之人,安稳地度过这个除夕。
夜更深了,城中的爆竹声零星响起。披云楼上的烛火依旧亮着。这一夜的赋诗、饮酒、怀想与慰藉,都被记入陆鏊的诗中:
昔燕今粤总他乡,
缥缈吴云入望长。
四境欢声新借润,
一帘清荫旧芬棠。
赋寻高榭幽偕侣,
烛引残年快举觞。
坐久君亲怀转切,
烽烟犹喜熄蛮方。
——陆鏊《己巳除夕披云楼小集》

肇庆宋城骑楼街春节活动(摄影:肇庆市融媒体中心实习生李梓骞)
守岁对弈:残棋覆案
清顺治十五年(1658)的除夕,阳江教谕李云扬(新会人)坐在端水之畔的寓所里,窗外的松涛声一阵紧过一阵,腊又尽了。这已是第二次在此地听见岁暮的涛声,光阴从指缝淌走,悄无声息。这种虚掷之感,唯有自己知晓。
这一晚,更漏声迟。李云扬想起苦吟的贾岛(字阆仙),为觅一句诗可以耗去整宿;又想起痴守学问的窦子,穷年累月未了执念。自己何尝不是这般,在字句与义理间兜转岁岁?
窗外渐有晨鸡初鸣,而屋内,一盘未下完的残棋仍覆在案上。李云扬与友人周二尊唱和,写下了这岁暮的感怀:
重来端水重经腊,
空负流光只自知。
松响萧骚窗影寂,
兰膏断续漏声迟。
阆仙检句何堪祭,
窦子穷年未了痴。
坐稳今宵不须睡,
鸣鸡犹自覆残棋。
——李云扬《戊戌除夕和周二尊韵》
除夕书怀:深耕学问
康熙十八年(1679)除夕,饶平乡间的寒意被书卷气隔在窗外。贡生柯壬馨推开面前未读完的书卷,墨香在烛火中氤氲成雾。
乡人皆以田地为生,他的“田”却在三尺讲席与青灯黄卷之间。他没有谷仓满溢,却有满腹诗书;不曾置办丰盛年货,却在授徒讲学时收获无数豁然的眼神。这何尝不是一种“丰年”?
窗外隐约传来邻家的爆竹声。他研墨的手顿了顿,却并不羡慕。落落寡合的性情中他渐生华发,却也换来与古贤神交的悠然岁月。兴起时以指代笔在空中勾画,某句妙语便如星火乍现;囊中虽羞涩,但若真得佳句,便可抵一壶酒钱——精神自足堪比饮酒令人沉醉。
他望向案头未读完的典籍,明日便是新春,当第一缕曙光染红窗纸时,正好可以细细品读。在耕读人眼中,岁月流转不是失去,而是又一次开启学问深耕的契机。于是,他以这番心境提笔写就这首《除夕书怀》。
我耕别有山,凭舌作丰年。
落落因人老,悠悠把岁延。
书空时得句,买酒不须钱。
明日春光至,残编好细研。
——柯壬馨《除夕书怀》
笔耕守岁:诗逋未尽
清同治年间的除夕,三水县学训导陈炘正被暖意与诗意同时包裹。
家中早已换上新年气象:白菜与白甲鱼在灶上咕嘟作响,墨迹未干的春联带着草书的洒脱贴在门楣。老妻温好酒递到他手中,眼底是默契的笑意;孩童们嬉闹着伸出小手,等着父亲分发压岁钱。人间烟火的温暖,在这一刻达到极致。
然而,陈炘却带着一丝心不在焉。炉火噼啪声中,他总听见另一种声音——那是未成诗句的韵律在心头躁动。“尚有诗逋还不尽”,文人唱和的“诗债”不因除夕而还尽。
夜深了,妻儿已歇。陈炘独自回到书斋,重新点亮那盏夜读的油灯。屋外的热闹渐渐沉寂,唯有他伏案沉吟,寻找笔端最贴切的字眼,写下了:
匆匆星纪又周天,
打叠新年换旧年。
冬菜买菘烹白甲,
春联带草写红笺。
老妻笑劝围炉酒,
稚子呼分压岁钱。
尚有诗逋还不尽,
夜阑犹自耸吟肩。
——陈炘《除夕》
在辞旧迎新的夜里,没有宏大的庆典,却有不肯熄灭的灯火。于岁末的喧闹中,陈炘独自寻得一片氤氲诗意——那或许便是文人的精神星空。

中山市六坊村新春舞龙活动(来源:中山市档案馆)
南澳守岁:海疆孤怀
清乾隆年间,当京城华灯初上、美酒飘香之时,东南海疆的南澳岛,正浸在岁暮寒风与海浪声中。此岛“前襟大海,后枕金山”,扼守闽粤咽喉,自明代戚继光平倭设寨,即为海防雄镇。
除夕当值,驻岛官员祝谱独立于关隘之上,身后是零星灯火,眼前是沧海茫茫。海风凛冽,心事如潮。
年届四十,勉强出仕,宦海浮沉常使他疲惫;欲辨半生是非,却觉“解说知非事最难”。此刻,他唯愿效仿旧俗,借新桃换旧符,祈求一份长久平安。然而暗潮卷涌的涛声,却让他瞬间凛然——时势如海,平静之下自有波澜。他心中那处理想的“蓬莱”,即便在梦里,也未曾清晰得见。在此戍守,他须时刻警醒。
在这防务重重的海疆前线,个人的倦意与对大局的隐忧,被岁末的浪声推向心底。所幸,此夜并非独对沧溟。防务稍歇,与同袍围坐,灯火可亲,言语可温。他们以畅谈抵偿长夜清寂,在这分隔旧岁与新年的夜里,留存下一份厚重而真实的人情盘桓。祝谱以诗纪事:
服官强仕我何堪,
解说知非事最难。
思借桃符博长健,
深愁蓂荚已多残。
眼中沧海惊时变,
梦里蓬莱未得看。
愿与诸君坚守岁,
挑灯好共话盘桓。
——祝谱《澳中除夕》
十首诗,十个除夕夜,十种在岭南旧志中记载的“跨年”方式,交织着北斗下的归盼、火中芋子的甘香、寺院钟声里的清醒、笔耕下的自足、驿墙上的乡思……我们看到,无论身处何地,除夕这个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仪式,总能勾连起最深切的家国情怀。
千年已过,我们守岁的方式已多种多样,但那份对团圆的渴望、对时光的敬畏,在辞旧迎新时的期望,却依然相通。他们用诗歌告诉我们:无论身处何地,以何种姿态“跨年”,那份对美好的守望、对温暖的珍重,便是照亮年关、穿越时间的最恒久的光。
参考资料:
1.(唐)张说撰:《张燕公集》卷四,清乾隆武英殿木活字印武英殿聚珍版书本
2.(明)孙蕡撰,西菴集,卷九,明弘治十六年金兰馆活字印本
3.(明)高棅辑:《唐诗品汇》卷四十三,明嘉靖十八年牛斗刻本
4.(明)陈烜奎纂修:《(崇祯)肇庆府志》卷四十九,明崇祯六年至十三年刻本
5.(清)吴颖纂修,贺寛纂修:《(顺治)潮州府志》第十一卷,清顺治刻本
6.(清)薛起蛟纂:《(康熙)新会县志》卷之十八,清康熙二十九年刻本
7.(清)查慎行补注:《东坡先生编年诗补注》卷四十八,清乾隆二十六年广陵查开香雨斋刻本
8.(清)王文诰注:《苏文忠公诗编注集成》卷四十,清嘉庆二十四年武林韵山堂刻后印本
9.(清)刘抃原本,惠登甲增修:《(光绪)饶平县志》卷二十四,清光绪九年增刻本
10.(清)杨霁修、陈兰彬纂,《光绪》高州府志,卷八,清光绪十一年刊本
作者:钟洁华
制作单位:广东省人民政府地方志办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