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里,“元日(本文元日、元旦为农历新年旧称,均指正月初一春节)拜年、烧爆竹、啖煎堆”——岭南的年俗,一页页热闹着。
而在这些热闹记载的旁边,另有一串串承载着个体思绪的文字。那是历代文人的元日诗篇:
刘禹锡在连州晨光中,数过满地冷烬;
苏轼在惠州雨窗下,等过一只白鹭;
陈献章于江门书斋,试笔迎春;
潘廷乔于梅花滩头,接住一片岭南春雪。
他们互不相识,却都在元日提笔,为岭南写下新年的序言。
今天,翻开方志,看古人如何用诗歌“刷屏”岭南新年。
刘禹锡:连州元日的异乡感怀
唐元和十一年(816)元日,连州。
天未大亮,刺史刘禹锡已披衣起身。这是他谪居岭南的第二个年头。长安此时应还是冰封雪覆,而连州的春,竟已悄然而至。窗外有什么细微的动静——是蛰虫在土中翻身。
庭中守岁的燎火燃尽最后一寸红,委作满地冷灰。孩子们换上簇新的彩衣,互相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穿过回廊,惊起檐角宿鸟。
长安元日的热闹,让他记忆深刻。庭燎彻夜不熄,车马络绎于道,同僚们提着酒樽“传座”拜年,从这家到那家,衣冠相叠,笑语盈门。而此刻,连州衙署的门前空落落的。刘禹锡在连州没什么旧友,过年来贺年的人并不像长安那样多。
此时,刘禹锡心情略有几分孤独和低落,他感慨地写了一首诗:
振蛰春潜至,湘南人未归。
身加一日长,心觉去年非。
燎火委虚烬,儿童炫彩衣。
异乡无旧识,车马到门稀。
——《元日感怀》
多年后,他和白居易聚会,开心地写道:“渐入有年数,喜逢新岁来”。遇赦后他对新年充满了喜悦与期待。可以想象,唐朝的春节已经成为一个普天同庆、气氛浓郁的日子。

湛江市赤坎区舞龙迎新春(摄影:徐春如)
苏轼:惠州雨中的新年期待
北宋绍圣二年(1095)正月,惠州,晨雨如丝。
五十八岁的苏轼在贬所醒来。推开窗,湿润的春风扑面而来。雨水漫过野菜滋长的浅滩,轻烟濡湿落梅村的屋檐。早市已散,江面空阔,唯有一只白鹭在孤舟畔踏水,搅碎满江寂寥。到了黄昏,渔火在苍茫水面上明明灭灭。
翌日放晴,北滩一群白鹭争栖古寺高枝。他忽生羡慕:这些“雪衣儿”何等自在!而真正令他眉目舒展的,是岭南大地的馈赠:瘴雨中冰溪未暖,雪菌却已冒头;冻土下笋芽暗攒,只待春雷轻唤。最妙的是丰湖藤菜,烹熟后竟有江南莼羹的滋味。
他渐渐爱上了这座城,浮桥外青山如屏,石岸东麦浪摇风。两年谪居,让他领略了岭南人情的醇厚,甚至想“结茅来此住”,在这安顿余生。
元日未尽,他已开始期盼春夏。那时的荔枝花正繁密,该为探春选树了。身为“东坡居士”,他常携客漫游,连参军家的荔枝园也容他随意叩门。想到来年荔熟时节能抱孙同赏,他不禁莞尔——在这“南荒”之地,时间竟也酿出了盼头。于是,他提笔写下了《新年五首》:
其一
晓雨暗人日,春愁连上元。
水生挑菜渚,烟湿落梅村。
小市人归尽,孤舟鹤踏翻。
犹堪慰寂寞,渔火乱黄昏。
其二
北渚集群鹭,新年何所之。
尽归乔木寺,分占结巢枝。
生物会有役,谋身各及时。
何当禁毕弋,看引雪衣儿。
其三
海国空自暖,春山无限清。
冰溪结瘴雨,雪菌到江城。
更待轻雷发,先催冻笋生。
丰湖有藤菜,似可敌莼羹。
其四
小邑浮桥外,青山石岸东。
茶枪烧后有,麦浪水前空。
万户不禁酒,三年真识翁。
结茅来此住,岁晚有谁同?
其五
荔子几时熟,花头今已繁。
探春先拣树,买夏欲论园。
居士常携客,参军许叩门。
明年更有味,怀抱带诸孙。
苏轼的这五首新年诗,像极了一幅渐次展开的岭南画卷。他教会我们:春节的意义不在于身在何处,而在于如何将当下过成值得珍藏的生活。

宋苏轼书《新岁展庆帖》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叶春及:西湖画舫的元日乐章
明万历年间某个元日,天未亮,惠州西湖浸在绵密雨幕中。
叶春及携一壶酒、二三友,登上了画舫。这位曾向皇帝直谏三万言、又在惠安“匹马入境,革弊利民”的知县,已在故乡归善(今惠州)闲居近十载。年过四旬,他选择雨中泛舟,迎接新的春天。
画舫过处,城郭与青山渐渐隐入雨雾。在这片自幼熟悉的岭南水域,他第一次看见这样的西湖:楼台在雨幕中消融,洞壑在夜色里藏形。到夜半,风势骤起,白浪拍舷声如奔雷。参星低垂时,寺庙的钟声穿林渡水而来。这位编过《惠安政书》、修过《肇庆志》的务实文人,此刻却甘心沉醉于天地之间。
及至天明,画舫泊于沙鸥栖息的浅湾。他望见岸边冻草凝露,寒云低垂,忽然觉得自己也生出了鸥鸟般的羽翼——轻盈,自在。最后,他写下了这首:
元日今年雨不绝,
玉壶画舫兴何豪。
城边暝合青山失,
夜半风鸣白浪高。
咫尺楼台藏洞壑,
参横钟磬出林皋。
明朝只在沙鸥畔,
冻草寒云共羽毛。
——《元日同友冒雨西湖随波达旦》
从此这一叶烟雨画舫,摇曳在岭南的年俗记忆里——春节不仅是桃符椒酒的喧腾,亦是一蓑烟雨、满湖星霜的独对。
陈献章:元旦试笔的迎春仪式
明弘治元年(1488)元日,天光未透,薄雾在江门的竹林间缠绕。
六十一岁的陈献章净手焚香,在书斋铺开素笺。
墨是新磨的,往事却已沉入纸背。想起六载京官岁月,再看眼前岭南春色,昔日的翰林院检讨,如今是乡野间的白发先生。
阳光透过窗棂,在宣纸上铺开淡金。墙外李花开成雪海,新绿枝头有乳莺试啼。庐冈的春意漫过山野直抵书斋。
邻家忙着酿造待客的佳酿,孩童在巷口唱起贺岁谣。墙角梅枝绽出第一簇新蕊。不知何处江楼飘来笛音,悠扬清越,穿透暮色,直吹到东海明月升起。
当岭南千家万户正以桃符美酒迎接新春时,白沙先生用一方砚、一管笔,完成了他的迎春仪式,写下了《元旦试笔二首》:
其一
六载虚劳供奉恩,
白头吾亦两朝臣。
闾阎击壤今弘治,
简册编年又戊申。
日色小薰秾李昼,
风光欲醉乳莺春。
庐冈此景谁吩咐,
也到江门不属人。
其二
天上风云庆会时,
庙谟争遣草茅知。
邻墙旋打娱宾酒,
稚子齐歌乐岁诗。
老去又逢新岁月,
春来更有好花枝。
晚风何处江楼笛,
吹到东溟月上时。
三年后的又一个元日,这位开创岭南心学的白沙先生,再次开始他一年中最重要的仪式——新年试笔。墨尖触纸的刹那,仿佛春天才真正醒来:
舍下水生春始开,
竹间波弄碧洄洄。
东风日日江门道,
不尽官船打鼓来。
——《新年试笔》
这时江门水道传来鼓声——官船载着府城的新春仪仗正溯流而过。一方私园的静谧与整座城池的喧腾,在元日清晨奇妙地交织在一起。
陆鏊:披云楼上的新年雅集
明崇祯三年(1630)元日,肇庆北城墙最高处,始建于北宋的披云楼已然苏醒。楼因地势高峻,常有云雾缭绕,成“披云鹤唳”之景。此日,它迎来一场特别的雅集。
知府陆鏊早已登楼。他是浙江平湖人,进士,崇祯二年来守肇庆。他凭栏远眺——城中千家炊烟渐起,西江如带,远山含翠。新年的生机,随着晨光一道漫入这座岭南府城。
同僚陆续登楼。其中一人,神情清朗,正是府推官陶奭龄。这位绍兴才子虽止步举人,难得的是他在案牍劳形之外保有一份禅心与诗情。
春盘已设,椒酒正温。这座岭南古城恍若铺展的锦缎,满座宾朋如云。春意随着笙歌与玄谈愈发酣畅,倚栏处满目青碧鲜妍。陆鏊举杯邀饮,兴之所至,朗声吟出:
陡开新径入新年,
吐纳烟光几席前。
友喜如云诗欲社,
城看似锦吏疑仙。
春生竹肉谈玄畅,
坐倚星辰景碧鲜。
赋笔即今推士行,
肯嫌培塿靳如椽。
——《元日披云楼集群僚》
陶奭龄静听罢,执笔沉思,墨落纸间,别有一番超然气象:
云扶丽构已年年,
新放云山几榻前。
庚籥辛盘开曲燕,
魁台甲帐集群仙。
灯悬幔底千门夕,
春入樽前万象鲜。
只共厌厌莫辞去,
使君还有烛如椽。
——《元日陆廉翁使君招集披云楼次韵奉和》
他遥想入夜时分,城中千家灯火映亮帘幕,春意渗入杯盏,万物焕然如新。末了风趣地写道:诸君莫急着散去,陆使君早已备下如椽巨烛,足以照亮长夜清欢。
楼外,肇庆城在晨光中渐渐苏醒;楼内,墨香混着酒香,谈笑间诗稿已盈案。

肇庆披云楼夜景(来源:网络)
吴頴:潮州海风的元旦田事
清顺治十六年(1659)岁首,潮州的晨光来得很早,穿过了冬日的薄雾。
潮州知府吴頴——这位来自江南溧阳的官员,在潮州任职刚满六个月。他望向窗外尚未完全苏醒的城池,感到春气已在泥土下萌动,田事当兴。
府衙外传来隐隐马嘶,似催促,又似茫然。官道旁新草初萌;天际雁阵掠过,落在平阔的沙洲上。街巷忽然传来孩童嬉笑,隐约夹杂着对“知府吴公”的谈论。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远方。韩江之上,广济桥横跨烟波。风雨年年,江流湍急,那桥却始终稳稳立着,如这片土地一样沉默而坚韧。桥畔古橡未枯,石阶横陈,仿佛时间的骨骼,撑起山海之间的晨昏。阳光渐渐明亮,海风拂过纸笺,吴頴写下:
到来六月海风清,
寒尽逢春问早耕。
嘶马不停芳草短,
哀鸿欲集远沙平。
谁将姓氏惊童稚,
漫使文章溷老兵。
风雨韩江桥不断,
未枯橡木石阶横。
——《己亥元旦》

粤西新春醒狮表演(摄影:徐春如)
何樗:景色澄和的元日漫赋
清乾隆年间的一个元日,天光初醒,新会城还浸在晨炊的暖香里。
何樗推开书斋的木窗,一股清冽的风涌进来——那是岭南岁首独有的气息,带着昨夜未散的薄寒,也捎来春天将至的消息。
案头纸笺墨色犹新,是昨夜和韵答友人的诗。
窗外,天地澄明,人人都在良辰里互道新禧。可这祥和的景象落进眼里,竟成了一面镜——照出心底的怅惘。
他回到案前,目光落在那两句诗上:“寡过未能追往哲,扬波空自愧时人”。这是自省,也是审问。勉力修身,却终难企及古贤;身处世潮,又不免随波浮沉。新年到了,他首先面对的,是自己。
阶前那树梅花开得正满,簇簇团团。这是新岁的生机,是该欢庆的光景。家仆端来柏酒,他接过,浅浅沾了沾唇。这杯酒,终究只是个年节的仪式。
他忽然想起那些散落在京华与各地的故交,那些如唐代校书郎一般,守着清贫与书卷的友人。他觉得自己就像晚年的香山居士(白居易),懂得他们萧索背后的丰盈。
清贫的日子过久了,心便在此中扎根,长出一片安稳的天地。外界的丰俭喧寂,再也摇撼不动。于是他写下:
朝来又值岁华新,
景色澄和庆丽辰。
寡过未能追往哲,
扬波空自愧时人。
梅迎淑气繁依砌,
酒乏欢娱强入唇。
我似香山怜校老,
由来贫惯不知贫。
——《元日漫赋》
他轻轻抚平诗笺。远处的喧闹声渐渐浓了,而斋中的梅花静默地开着,仿佛陪着诗人,守着这个在欢庆中独思、于自省中安顿的新春清晨。
潘廷乔:梅花滩头的一片飞雪
清乾隆十二年(1747)元旦,长宁渡口,天色未明。
举人潘廷乔解缆登舟,往锡场去。船过梅花滩时,他忽然怔住了——不是为那滩名,还是为眼前景象。岭南少雪,这年元日却飞起漫天白絮。疏疏的、清透的、带着水意的,一瓣一瓣落在江面,像极了梅花。
梅花滩本无梅。可这一刻,雪便是梅,梅便是雪,六出飞花与五瓣之花同在春风里飘摇。他立在船头,分不清哪是云英,哪是琼华。
舟行愈深,雪愈密。风翻起浪间白沫,如一群白鹤振翅,朝云端瑶圃归去;江雾蒸腾,似有琼浆自天倾泻,注入雕镂的绮窗。他伸手接一片雪,掌心只余一滴冰露。那露与尚未隐去的晓月相映,清辉如水。
呵气成云,笔端生寒。他忽觉指尖的冰意里,正有春潮暗涌。
滩水湍急,浪叠千层。可这漫天雪落,仿佛将汹涌波涛也压平了几分。他想起古人以铜牙射潮的传说——那是与天地角力的豪情。可此刻面对这江山雪卷,他不想角力,只想收弓。
化转洪钧在此朝,
六花春共五花飘。
风翻缟鹤归瑶圃,
烟引琼浆下绮霄。
水滴珠成和月皎,
气呵云冻识冰调。
漫空已压千层浪,
何用铜牙射海潮?
——《元旦舟次梅花滩喜雪》
船正过滩尾,身后雪落无声,前路江天浩渺。那一年,他三十五岁,中举未久,将赴灵山任教谕。他不知此诗会被收入县志,更不知数百年后,会有人从旧志里发现这个令他惊喜的元旦清晨。

清乾隆《长宁县志》八景图之“练溪喷雪”
此刻,窗外或许正传来新年的爆竹声声。
煎堆的甜香会散,画舫的鼓声会远,桃符的红纸会褪色。
而方志深处那些元日诗篇,却如老酒历久弥醇。
那是刘禹锡的元日感怀,是苏轼的新年期盼,是叶春及的画舫乐章,是陈献章的书斋试笔,是陆鏊的云楼雅集……
春节从来不止一种过法。
今天,我们翻开方志,品读这些诗篇,便是在同一个渡口,与千百年前的人物相遇,感受那份古今相通的对生活的期盼和热爱。
参考资料:
1.(唐)刘禹锡撰:《刘梦得文集》,外集卷八:《元日感怀》,外集卷四:《元日乐天见过因举酒为贺》,吴兴刘氏嘉业堂刻。
2.(明)姚良弼修,杨宗甫纂:嘉靖《惠州府志》,卷之十六,嘉靖刻本。
3.(明)陈献章撰:《白沙先生全集》,卷十四,卷十八,嘉靖三十年萧世延刻。
4.(明)陈烜奎纂修:崇祯《肇庆府志》,卷四十九,《元日披云楼集群僚》,崇祯六年至十三年刻本。
5.(清)李绍膺修,谢仲坃纂:雍正《长宁县志》,卷之十,乾隆二十六年刻本。
6.(清)周硕勋纂修:乾隆《潮州府志》,卷四十二,光绪十九年重刊本。
7.(清)王植纂修:乾隆《新会县志》,卷之十二,乾隆六年刻本。
8.(清)吴裕仁纂修:嘉庆《惠安县志》,卷二十一,民国二十五年铅印本。
9.(清)刘溎年修,邓抡斌纂:光绪《惠州府志》,卷二十五,光绪十年刊本。
10.广东省地方史志办公室辑:《广东历代方志集成·惠州府部》广州岭南美术出版社2009年影印本。
作者:钟洁华
制作单位:广东省人民政府地方志办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