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2日,一篇指向追觅科技(苏州)有限公司(下称“追觅”)及其创始人俞浩的网文引发行业震动,让最近几天本就刷屏全网的俞浩更火了。
该篇网文对其的核心质疑在于:追觅布局横跨智能硬件、新能源车、半导体甚至快消品等多个行业,近期又在各大社交媒体平台高调刷屏,最终目的是为了获取地方政府产业基金。
该文章称,“俞浩麾下有数千家企业嗷嗷待哺,等待第一笔天使轮资金的进入”,“俞浩盯上的,不是风投机构,而是地方政府。那些急需为高新产业园找到业主的国资委,和那些背着招商指标的官员”。
面对舆论的迅速发酵,5月12日晚间,俞浩在个人社交账号上斥责相关言论系“为了流量无下限”。追觅科技联席总裁雷鸣亦出面回应,称相关文章基本为造谣抹黑,强调公司与地方政府组建基金是基于产业链匹配度和成本的综合严谨评估,而非为了盲目套取资金。
目前相关网文显示已删除、被投诉下架。更为关注的,作为囊括了“人车家天地芯”的庞大矩阵,在密集的资本运作与高调的市场动作下,追觅真实的商业逻辑与扩张版图,正面临着更为严苛的市场审视。
追觅“裂变术”:重金造势与无边界扩张
追觅的起步始于高速数字马达和智能算法的发展。过去几年,伴随国内清洁家电市场的红利期,追觅完成了初步的资本积累。但在2025年正式提出成为“无边界生态企业”后,其扩张步伐与营销手笔开始呈现出极速狂奔态势。
对于追觅在扩张期却展现出强大的资金消耗能力,多位行业人士向记者表达了强烈的反差感。一名曾与追觅在大型展会同台的行业人士向记者透露,追觅在营销层面的投入堪称惊人。“俞浩的行事风格高调,这种强烈的个人特质可能也投射到了公司的预算审批上。”据其了解,他们在类似CES(国际消费类电子产品展览会)这种海外大展上的单场预算往往达到数千万元级别。
这种高举高打的策略在国内市场同样如此。有媒体曾报道,在国内,追觅仅仅在2026年春晚的总花费就接近6亿元,亦有业内人士向记者证实这一数据。在今年春季的中国家电及消费电子博览会(AWE)上,记者在现场看到,追觅打破了传统家电巨头办展的常规规模,承包了整个E7展馆,旗下子品牌MOVA、NAVEE、Smarter、魔法原子等还分布在其他展馆,参展面积约1.1万平方米。
一位知情人士向记者透露,不计算场地租赁、运营人员及后续营销推广的费用,追觅仅单一主展馆的纯硬件搭建费用就高达7000万元量级。
在巨大的展馆内,追觅展出的产品跨度也令人错愕。除了核心的清洁家电,现场还陈列了全电动垂直起降航空器(eVTOL)、概念跑车、全栈自研的2纳米高阶智驾芯片,甚至镶钻的金色飞机、售价高达数万美元的定制黄金钻石智能手机。记者在现场看到,其展品边界之宽泛,以至于不少参展观众在路过追觅展台时发出疑问:这是卖扫地机的追觅吗,怎么还卖飞机和汽车?
值得一提的是,不少产品以高调、奢华、定位高端的形式亮相,这似乎是追觅的事业部在进入手机、汽车等已经红海的存量市场时总是选择的差异化路径。俞浩此前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追觅要“做用户有感知的有效创新,做品牌高端化,用很多创新工具和方法去测试,卖出高溢价的产品,而且我们的高端化是可以被复制的。”
以定位高端的手机为例,展台现场的工作人员向记者介绍,追觅AURORA手机划分为两个价格区间:轻奢系列定价在10万元人民币以内,而高奢系列则定价在3万美元及以上。
以现场展出的一款高奢机型为例,其售价约在4万美元左右(约合人民币28.8万元)。高奢机型的溢价主要集中在用料:相机外圈、背部铭牌及侧边按钮均采用24K黄金,单机黄金用量约为20至30克,机身还镶嵌了约80至90颗一级切割天然钻石,总重约2克拉,背板则采用航空级材料。
其在航空领域的展品同样高调。追觅子品牌梦想航空在现场展出了一台金色的客机,记者在现场看到,飞机舷窗镶钻,机身内部集合了大理石餐吧、高定酒柜、欧式水晶壁灯、金色洗手盆和马桶等。
这种近乎“大跃进”式的跨界不仅让外界感到惊讶,也在追觅内部引发了强烈的认知冲突。2026年1月中旬,一张内部工作群聊截图在网络流传。截图显示,在追觅内部千人工作群中,有员工公开圈出CEO俞浩,对其“一年超过英伟达”、“追觅生态将成为百万亿美金公司”等激进言论进行言辞激烈的反驳,甚至直接质问高层关于跨界造车是否了解相关海外法律风险。
对此,俞浩事后回应称,该员工在事发前已提出离职,内部对于不同意见具有包容度。
背后的地方国资与投资图谱
如果说重金办展、跨界产品亮相与自媒体刷屏是追觅在台前展示的肌肉,那么数以百计的事业部和体外孵化公司,或是其铺设的资本引水渠。
工商资料显示,追觅科技旗下企业风险投资(CVC)平台于2023年设立,随后更名为“天空工场创投基金”(以下简称“天空工场”)。相关创投数据库信息显示,截至2026年4月底,这家带有追觅CVC性质的机构已对外投资了60余家企业。其中超过50家被投企业成立于2025年及2026年,不少项目直接由追觅内部团队剥离孵化而来。
记者注意到,这些投资动作呈现出密集性,仅在2026年2月至4月的三个月内,天空工场就完成了约40起投资。
俞浩在接受媒体访谈时曾对外披露,这只基金实际募资规模超过200亿元,追觅自身出资比例为20%,其余资金则是通过遍访各地政府,寻找有出资能力且产业链匹配的国资合作获取。
这些有出资能力的国资有哪些?前述被广泛关注的网文中提及,“嘉兴秀洲区、安徽全椒县和武汉临空港,反复出现在俞浩事业部的投资名单中,无论俞浩做什么业务,他们都坚定追随。”
天眼查信息显示,前述三地分别通过嘉兴追创智秀创业投资合伙企业(有限合伙)(以下简称“嘉兴追创”)、安徽狮城追创创业投资基金合伙企业(有限合伙)(以下简称“安徽追创”)以及武汉临空港追创智灵股权投资合伙企业(有限合伙)(以下简称“武汉临空港追创”)完成对“追觅系”公司的投资。
其中,嘉兴追创的前两大股东均具有嘉兴国资背景,第一大股东嘉兴市秀洲产业投资基金合伙企业(有限合伙)持股55%,第二大股东嘉兴市秀湖创业创新股权投资基金有限公司持股25%。追觅全资持股的追觅梦创科技(苏州)有限公司持股19%,执行事务合伙人厦门追创企业管理合伙企业(有限合伙)(以下简称“厦门追创”)持股1%,天眼查显示,俞浩、雷鸣及追觅在厦门追创均有间接持股。
2025年来,嘉兴追创密集投资了包括星河问途、皮洛科技、睡力矩阵、沃庭科技、灵智无界、空气跃动、芯厨纪元、原子埃尔、光子跃迁在内多家“追觅系”公司,这些公司均成立于2025年,控股股东的股权穿透后均可以追溯至一位名为柏美芳的个人股东,柏美芳持有追觅2.2865%股份,是除俞浩以外追觅唯一的自然人股东。
值得一提的是,与此同时,追觅在嘉兴秀洲区投建的工厂已实现量产。位于嘉兴市秀洲区王店镇的追觅星尘智造(嘉兴)有限公司成立于2025年6月,据嘉兴日报报道,自成立之初,企业就锚定全球市场,依托追觅科技多年科研技术积淀与供应链优势,快速推进厂房建设、生产线布局与人员招聘,仅用3个多月时间就完成从注册到投产的高效落地,于2025年10月实现量产。投产仅3个月,企业就实现产值9000万元,迅速成为王店镇智能制造产业的新生力量,报道称,该公司正加速推进产能扩容计划,预计实现1000人左右的用工规模。
天眼查显示,嘉兴市秀洲产业投资基金合伙企业(有限合伙)与嘉兴市秀湖创业创新股权投资基金有限公司的多家股东实际控制人均为嘉兴市秀洲区国有资产管理指导中心,该指导中心为嘉兴市秀洲区财政局内设机构。记者也就嘉兴追创的投资情况致电嘉兴市秀洲区财政局,接线工作人员表示不便接受采访。
安徽全椒县和武汉临空港与追觅的合作方式也与嘉兴追创类似,安徽地方国资背景的全椒县全信产业投资有限公司、安徽省智能家电家居产业投资基金合伙企业(有限合伙)合计持有安徽追创近七成股份。2026年3月以来,安徽追创先后投资了光子跃迁与星空梦屋两家“追觅系”公司,而在此前一年,2025年4月,安徽全椒县宣布签约11.9亿元的“追觅科技房车制造”项目。
天眼查显示,股权穿透后,全椒县全信产业投资有限公司最终实际控制人为全椒县财政局。记者也就投资决策的独立性及退出机制等问题向全椒县财政局发去采访函,截至发稿时未获回应。
两家武汉国资背景公司合计持有武汉临空港追创80%股权,后者同样投资了星河问途、浪涌未来、芯厨纪元等多家“追觅系”公司。追觅在武汉当地同样有项目已经投产,2025年12月底,武汉追觅锋行科技有限公司华中制造总部项目一期已在武汉东西湖区投产,年产追觅吸尘器可达40万台。此外,项目二期将于今年上半年开工,明年一、二季度投产,年产值可达50亿元。
综合上述嘉兴、安徽、武汉三地的合伙企业股权结构可以看出,地方国资在其中的出资占比极高,多数达到七成至八成。这一股权架构清晰地勾勒出了追觅系背后的资本图谱:追觅系仅以约20%的少量自有资金作为杠杆,便成功撬动了庞大的地方产业基金。
对于这套资本网络,追觅高管曾多次对外解释,孵化项目前期用内部资金试错,成熟后寻求外部独立融资,是为了保障产业链条与规避利益冲突。同时,落地多地产业园是综合评估产业链后的顺理成章之举,并非本末倒置的“强行返投”。
“百万亿美金”宏大叙事下,轻资产还是重资产?
与庞大的资本运作和跨界产品线同步推进的,是追觅在组织内部推行的施压管理,以及在外部极其高调的流量运营。
自2026年初以来,俞浩在社交媒体上的高频发声引发了广泛关注,从“重新发明地球”到推行全员自媒体账号KPI,追觅主动将自身置于流量的聚光灯下。大量追觅员工开始在社交平台上发布从工作日常到产品推介的各类短视频,试图转化为品牌声量。
针对追觅庞杂的跨界版图,一位关注追觅的投资行业人士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追觅的业务拓展遵循一套“N+1”的底层逻辑。此前俞浩曾系统阐述过这一方法论,即利用国内已经极其成熟的供应链体系(N),叠加其自身擅长的高速马达、算法或者在外观材质上的差异化卖点(1),以此实现快速推新。
该人士认为,这种策略或许在家电和轻量级智能硬件上可行,但在汽车、高阶芯片以及智能手机这类需要漫长底层技术打磨、重资产投入且试错成本极高的赛道,这套快消品式的打法面临着极大的不确定性。
不过,在俞浩看来,追觅并不需要重资产投入,公司实际是轻资产运作模式,投入并没有外界想象的那么大。记者了解到,除了主营的清洁电器等业务,大部分新业务产品是与合作伙伴共同完成。
以前述提及的子品牌梦想航空为例,梦想航空业务负责人向记者表示,公司目前暂不谋求独立运营航司,而是采用合作模式。针对高端出行服务,承接国内外主流优质航司的特定航线,将追觅的硬件生态产品与服务标准植入机舱。因此,在多位了解追觅的人士看来,追觅看似业务量大,但实际是轻资产试错的模式。
在“百万亿美金”的宏大叙事下,追觅究竟是一家依靠“N+1”逻辑打通技术迭代、稳步扩张的硬核科技企业,还是一张被流量与资本催熟的庞大网络,依然需要市场与时间给出确切的度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