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围绕外卖平台的监管动作接连落地,相关讨论也随之密集涌现。3月23日,北京市市场监管局联合多部门约谈美团、淘宝闪购、京东等12家平台企业,集中通报“内卷式”竞争整治中发现的第一批问题;此后,监管信号持续释放,将“外卖大战”与“反内卷”推至舆论风口。
这绝非偶然的敲打,而是一场系统性的“去伪存真”。在经济转型跨越关口的当下,我们迫切需要通过这一系列监管动作,重新厘清其中的复杂纹理。
首先,监管出手,剑指何方?
从公开信息看,监管机构近期的一系列动作,针对的是具体行为而非行业本身。约谈中通报的“第一批问题”、对“零元购”“二选一”等乱象的整治,指向清晰:低于成本价的掠夺性定价、利用市场支配地位排除竞争对手、挤压上下游合理利润空间——这些行为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和《平台经济反垄断指南》中均有明确规制,并非临时起意的行政干预,而是有法可循的市场规则维护。
规范极端行为,不等于否定竞争。汽车行业“卷芯片算力、卷电池密度”是良性竞争,而“卷水军话术、赔本赚吆喝”是恶性“内卷”;平台经济“卷履约效率、卷服务体验”是进化,而“大数据杀熟、零元购倾销”是乱象。
国家此时加大“反内卷”力度,意在于“纠偏”而非“休克”。“反内卷”需要明确两条红线:一看是否通过技术创新或管理变革带来真实的效率提升;二看是否以牺牲诚信、质量或产业链健康为代价。前者应呵护,后者须斩断。
其次,如何理解新平台入局与“内卷”的关系?
“内卷”的核心特征是边际收益递减的零和博弈,参与者投入更多,但总产出不增,只是分配结构恶化。而真正良性的市场竞争,恰恰是打破这种“内卷”的关键力量。
全国政协经济委员会副主任尹艳林在今年全国两会期间曾明确区分:“整治‘内卷式’竞争,不能将所有降价行为都贴上‘内卷’标签,必须警惕‘一刀切’思维,避免政策执行中的泛化和污名化。”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外卖市场高度集中甚至一家独大,骑手被算法控制、商家被压榨等行业积弊,根源恰恰在于竞争不充分、个别平台垄断了话语权。真正的问题不是“竞争太多”,而是竞争长期停留在流量与价格的单一维度。如果新平台入局能在服务分层、商户赋能、履约质量等维度打开新的竞争空间,则成为推动行业走出“低水平内卷”的契机。
值得注意的是,这轮外卖市场的多平台入局,并非简单地争夺存量。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课题组追踪研究显示,外卖平台消费券每投入1元,可在较长周期内持续带动全域数倍的额外消费,三四线城市订单增幅尤为显著,大量此前未被覆盖的新用户群体被实质性激活,外卖的市场规模是真实扩大了。
当然,承认新平台入局可以促进良性竞争,并不等于为所有竞争手段背书。知名经济学者、工信部信息通信经济专家委员会委员盘和林对此有一个提醒:补贴大战或许会阶段性降温,但各平台在其他方向的竞争仍将持续,当务之急是有效区分“合理市场竞争”与“内卷式竞争”,并给出明确的定义。
这一提醒,点出了治理层面的关键所在。事实上,近年来相关部门在规范平台经济竞争秩序方面已经做了大量工作,治理框架正在不断完善。当前需要的是进一步细化规则,在规制掠夺性定价、排他性绑定等具体不当行为的同时,也为那些真正通过效率提升和技术创新展开的竞争留出空间。让“什么该管、什么该放”有更清晰的边界,这是优化营商环境的题中之义。
从长远看,维护市场秩序与维护市场竞争并非对立关系。一个被极端补贴扭曲的市场,难以支撑行业的可持续发展;而一个失去竞争活力、重回一家独大的市场,同样不利于消费者和中小商家的长期利益。监管的价值,正在于在这两者之间找到平衡。
目前,各方对于“反内卷”的讨论逐渐深入,这本身是市场走向成熟的表现。把不同声音背后的逻辑前提和利益结构摆到桌面上,让政策制定者和普通公众都看得见,正是当下舆论应该保有的一份理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