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是消化系统肿瘤发病率大国，食管癌、胃癌等发病率长期较高，早期发现率偏低，死亡率位居前列。近日，南方网、粤学习记者专访了中国工程院院士、肿瘤内科专家、中山大学肿瘤防治中心主任徐瑞华，就中国消化系统肿瘤的流行现状、早期筛查、治疗方法、国产药物等话题，进行了深入交流。

　　Q：中国的消化系统肿瘤发病情形如何？有哪几种癌是高发，背后有什么原因？

　　A：我们国家总体来看，消化道肿瘤如食管癌、胃癌、肠癌的发病率都比较高，死亡率也比较高。目前，肺癌死亡率排第一，肝癌死亡率排第二，接下来就是肠癌、胃癌、食管癌，这是一个非常令人遗憾的数据。总体来讲，经济条件相对较差的区域，消化道肿瘤发病率更高。以食管癌为例，食用霉变、腌制的食物，以及抽烟、喝酒，都是其高危因素。

　　我国肠癌的发病率正逐年上升。以前，人们吃得清淡、少油、少脂肪、少肉的良好传统生活习惯，现在已被打破，高热量食物摄入的增加，导致肠癌发病率不断上升。

　　当然，国家整体癌症发病率升高，更重要的原因是老龄化。我国人均平均寿命已大幅度延长，目前达到79.2岁，而年龄越大，发生癌症的概率越高。

　　Q：近两年来年轻人结直肠癌的发病率也比较高，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A：这是目前科学家极度关注的一个问题。《柳叶刀》肠癌委员会邀请我作为委员会主席撰写全球战略报告，其中一个重要内容就是关于肠癌早发的问题。这种情况不仅在我国出现，美国的增长数据也非常明确。这一现象给我们最大的警醒就是筛查。过去，肠癌筛查的推荐年龄是55岁，现在很多国家已调整为50岁，未来可能还会进一步降低。早筛查、早发现，能够在癌前病变阶段就将其阻断，从而降低死亡率。至于年轻人肠癌高发的具体原因，目前全球科学家都在积极研究，暂时还没有明确答案，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一定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Q：如何能尽早发现这些消化系统的肿瘤，避免“发现就是晚期”？

　　A：这是一个极其关键的问题。早期发现率低，是许多癌症死亡率高的重要原因。我国大肠癌早期发现率比美国低很多；日本也是胃癌高发国家，我们的早期发现率也远低于日本，境况令人堪忧。

　　目前，早期筛查的标准方法仍是内镜——一次胃镜就可以排查出食管癌、胃癌，肠镜则可排除肠癌。说起来简单，但如何让达到一定年龄的人都主动去做内镜检查，这是一个极大的挑战。

　　目前，我国医疗资源和全民筛查支持力度有限。此外，老百姓的生活习惯、卫生健康知识水平等多种因素，也导致无法实现全民筛查。

　　以大肠癌为例，有家族病史、长期吸烟饮酒、肥胖的人群，都是高危人群。而最重要的一点是年龄：50岁以上的人群，建议定期肠胃镜筛查，一辈子做一次肠镜，就可以有效降低肠癌的死亡风险。

　　此外，现在科学在不断进步，包括我们团队在内，都在研究如何通过血液来筛查癌症。我国至少有3-4亿人群需要进行肠癌筛查，但目前无法实现。如果能通过滴血查验，找出高危人群中风险更高的人，再动员他们去做肠镜，就能提高筛查效率。这种血液筛查方法目前在科学界已经取得了一系列突破，但离大面积应用还有一定距离，我估计还需要5年左右的时间。美国已经上市了一款多癌种血液筛查的产品，但价格十分昂贵，一次全血检查大概需要3000美元，因此这里还存在经济效价比的问题。

　　Q：目前，我们对于癌症的治疗方法有哪几大类？癌症治疗未来的发展方向是怎样的？

　　A：这些年，癌症治疗取得了长足进步。传统的手术仍是最关键的手段，现在外科医生的手术技巧已相当高明。一般来说，任何肿瘤如果在一期被发现，治愈率都在90%以上，比如大肠癌一期患者的治愈率几乎可以达到95%。但遗憾的是，我国一期癌症患者的占比还不到10%。

　　第二种治疗方法就是化疗，目前常与手术结合使用，术后进行化疗可以有效降低肿瘤复发率。第三种是传统的放射治疗，有些癌症，比如广东高发的鼻咽癌，通过放疗就可以实现治愈。第四种就是现在大家非常关注、发展也很快的免疫治疗。

　　免疫治疗是一个大的领域，既包括药物治疗，也包括免疫细胞治疗。目前，免疫治疗更多是与化疗、手术、放疗结合使用，以进一步提高疗效、降低复发率、延长患者生存期，并提高生活质量。比如肠癌三期患者单纯做手术，以前的治愈率大概在百分之四五十，加上放化疗辅助，治愈率能提高到70%；现在，免疫靶向治疗也可以大幅度延长患者的生命。

　　除了这些，还有靶向治疗、ADC等新型的治疗方法。目前最重要的，是如何将这些治疗方法合理结合，在取得最佳疗效的同时，最大限度减少患者的付出，包括经济成本和身体副作用。

　　Q：现在互联网上大众对肠道菌群的讨论比较多，包括说“肠胃是人的第二个大脑”，这些说法对吗？

　　A：我个人认为，从大方向讲，这些说法是对的。肠道微生态和健康的关系非常密切，我们团队也在做大量的研究，比如研究肠道菌群与免疫治疗的关系，探索如何通过调节肠道菌群提高免疫治疗疗效，找到优势人群和优势活性菌。

　　之所以说“肠道菌群是人的第二大脑”，是因为肠道菌群会和人体发生大量互动，这种互动既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现在研究发现，肠道菌群不仅与肠道健康相关，还与大脑功能，甚至跟帕金森病等神经系统疾病有关。饮食均衡、良好的生活习惯，会让肠道菌群处于相对比较健康的状态。现在很多人在研究益生菌，发现部分益生菌对肠道健康是有帮助的。但需要注意的是，肠道菌群和健康之间的相互作用机制非常复杂，并非简单的因果关系，其具体关联还需要进一步研究。

　　Q：普通人在日常生活中应该怎么防癌？

　　A：第一，从国家层面来说，环境保护，水安全等，我国已经花了大力，也取得了长足进步，这为全民防癌奠定了基础。

　　第二，我们个人能做的，就是养成健康的生活习惯。其中，我认为最重要的是运动。其次是合理的饮食结构、充足的睡眠、良好的心态等。首先，运动对防癌有巨大帮助，当然我们不是鼓励要去爬珠穆朗玛峰、跑马拉松，而是每天坚持适度锻炼，这对身体各个器官都有益处。其次，要摒弃不良的生活习惯，抽烟、喝酒、偏食肯定不好；同时要注意饮食健康、均衡饮食，多吃新鲜的蔬菜水果，避免食用腌制、变质的食物。此外，保持乐观向上的情绪，也对防癌有好处。

　　第三，就是重视筛查。我们掌握一定的癌症知识之后，当身体出现某些异常征兆时，要提高警惕。以消化道癌症为例，有些人发现自己便秘，就及时找医生检查，经验丰富的医生结合患者50多岁的年龄，会建议做肠镜，往往能发现早期肿瘤，从而及时治疗。

　　还要相信医学，相信科学，信任医生。这些筛查检查，别人无法强迫你去做，我们做医生的，也会老老实实每隔几年就做一次胃镜、肠镜——如果有捷径可走，我们何必去受那份罪？万一不幸被诊断出肿瘤，就按照科学方法去治疗：早期肿瘤很容易治愈，中期大部分患者也能获得治愈；即便到了晚期，现在也有很多有效的治疗方法。我见过的晚期癌症患者中，最长寿的和普通人一样活到了百岁，这样的患者现在越来越多。

　　以肠癌为例，以前患者出现肝转移、肺转移，基本上就等于被判了死刑；现在通过综合治疗，有50%的这类患者可以获得5年以上的生存期，至少有1/3的患者可以实现治愈。所以，科学的变化巨大，我们对医学发展要有信心。

　　随着科技发展，特别是以人工智能为首的新一代科学革命，我们对生命科学的认识会得到极大的深入和拓宽，相关知识也会实现指数级的增长。未来10年，可能会出现大量新的诊断、治疗和预防措施。我认为，10年以后，我们大概率会得到更好的健康保障，很多疾病在早期就能被妥善处理。现在我们的人均寿命是79岁，10年以后，90岁、100岁可能会变成一种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