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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实至名归的安妮·卡森

2026-10-11 20:05 来源:南方周末

▲ 2025年8月,加拿大诗人安妮·卡森朗诵其作品《安提戈涅克》。(视觉中国/图)

▲ 2025年8月,加拿大诗人安妮·卡森朗诵其作品《安提戈涅克》。(视觉中国/图)

  在凌越看来,瑞典文学院今年选择将诺奖颁给卡森,是回到了“很好的诺奖传统”。“通过这个奖来把光斑照在那些优秀的‘小众’作家身上,让他们为大众所知。”

  时隔6年,瑞典文学院再度将诺奖颁给诗人。

  北京时间2026年10月8日晚间,加拿大诗人安妮·卡森成为本届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授奖以表彰“她大胆而富有创造力的文学创作。这些作品以一种充满戏谑的方式与古典传统展开对话,为当代文学创造了新的形式”。

  作为享誉世界文坛的重要诗人,安妮·卡森获奖可谓实至名归。她曾凭借《丈夫之美》成为T.S.艾略特奖史上首位女性获奖者,也曾被授予加拿大勋章,获得国际笔会/纳博科夫国际文学成就奖。

  诗人黄礼孩观察到,往年诺奖得主公布,周边总会涌现不同声音,甚至批评,但大家对卡森得奖的消息,“基本上认可度特别高。”他说。

  安妮·卡森于1950年出生在加拿大。中学时代,在一位老师的帮助下,开始学习希腊语,阅读古希腊诗人萨福的作品。1981年,卡森在多伦多大学获得古典学博士学位,早期教学生涯曾在多所大学之间流转。

  她最早出版的长篇论述散文《爱欲苦甜》,在对古希腊诗人萨福的解读中,展开了对“Eros”(爱欲)的阐述。在她之后的《红的自传》《丈夫之美》等作品中,“爱欲”作为一个重要的主题显现,古希腊文学也成为她文学创作中直面的重要对象。很多时候,卡森将这些古典诗章、残篇创造性地转化为一种对照的容器,安放的仍然是现代的生活与情感经验。

  已故文学批评家哈罗德·布鲁姆生前对卡森不吝赞美之词。他曾经不无惋惜地说:“由于我比卡森大二十岁,或许我离世时的遗憾之一,会是看不到她穷其一生的作品。”

  尽管早已在西方诗坛扬名,但直到2021年,她的第一本中译本诗选《安妮·卡森诗选:红的自传·丈夫之美》才由译林出版社译介到中国出版市场。契机是2018年,诗人、评论家凌越向译林出版社的“俄耳甫斯诗歌译丛”推荐了卡森。安妮·卡森也成为该译丛收录的“唯一健在的诗人”。

  在凌越看来,瑞典文学院今年选择将诺奖颁给卡森,是回到了“很好的诺奖传统”。“通过这个奖来把光斑照在那些优秀的‘小众’作家身上,让他们为大众所知。”凌越说。

  “卡森的诗风可以用两个词来形容:‘理性’兼‘神秘’。”凌越向南方周末记者形容,“她是一个古典学学者,她的诗歌里也有深沉的情感。但她的诗歌又非常克制,绝不滥情。她把古典学专业的知识,对像萨福、斯特西克鲁斯、卡图卢斯这些诗人的研究、翻译和她自己的个人生活经验,进行嫁接和拼贴。这是一种很前卫的写作方法。”

2026年10月8日,安妮·卡森的书在加拿大多伦多的书店展出。(视觉中国/图)

2026年10月8日,安妮·卡森的书在加拿大多伦多的书店展出。(视觉中国/图)

  1

  拆解传统

  杨汤琛是广东外语外贸大学教授,曾在美国圣母大学访问。她听过卡森的一场朗诵会。舞台上,卡森声音清澈,朗读自己的代表作《红的自传》和《丈夫之美》,会随性到坐在舞台边缘。

  《红的自传》是一部诗体小说,取材自古希腊诗人斯特西克鲁斯的《革律翁之歌》残篇:赫拉克勒斯为了完成自己的第十项功绩,杀掉了红色怪物革律翁。安妮·卡森将这个久远的故事重新转化、安置于现代语境中,让怪物革律翁摇身一变,成为一个内向而带有童年创伤的现代少年,并爱上了和他性格截然相反的赫拉克勒斯。一种矛盾夹杂着痛苦的“爱”随之铺展开来。

  黄礼孩发现,卡森在写作时,会将“爱”悬置于“得到”和“得不到”的中间状态,因此产生一种游离的、神秘的、漂浮的气息和状态。

  “她的语言,很跳跃,又很拼贴,就会制造一种迷离感、疏离感。我们有时候读得进去,有时候未必进得去。所以她还是制造了一些难度。”黄礼孩对南方周末记者说,“这种难度,我觉得正好是诗歌所需要的。”

  在安妮·卡森的诸多作品中,常常能见到一种奇异的并置与拼贴。

  比如在《未失之物的经济学》(Economy of the Unlost)中,安妮·卡森将古希腊诗人西莫尼德斯和现代诗人保罗·策兰设置为一组对照,试图探究语言的经济学问题;在《玻璃随笔》中,她把作家艾米莉·勃朗特编织进诗中,想要展示女性如何被“盲目的欲望”所困。

  在杨汤琛看来,安妮·卡森的不少作品中,对西方古典诗歌、神话的致敬或引用,都带有一种“拆解”意味。“她作品里的一些引用,可能会偏离原有的神话、诗歌本来呈现的情感或意义。不是‘我注六经’,而是‘六经注我’,把它们作为自己灵感的支撑点,在此之上进行重新的创造、跳跃。”她说。

  “拆解”(dismantle)似乎也代表着卡森对待诗歌的一种态度。

  她曾在一次采访中,谈及对雅克·拉康“我们读诗不是为了寻求智慧,而是为了拆解智慧”这一观点的理解:

  “我觉得,每当我发表观点时,总有一种强烈的倾向,想要挣脱我所依托的信息体系。在我看来,诗歌写作就是实现这种挣脱的方法——当你进行诗性的思考时,就像是从高楼上纵身跳下,你不用先积累数据,然后按部就班地分析,你只需要知道那一瞬间你所领会到的东西。”安妮·卡森说,“这之中带有一种自由感(something freeing about that)。”

  卡森的另一部代表作《丈夫之美》,以她现实中一段失败的婚姻为原型,描摹了一个女性明知丈夫出轨,能够冷静审视婚姻细节,却难以完全抽离的情感状态。《丈夫之美》一共29章,以29支探戈结构全书,来隐喻婚姻中“爱”的进退拉锯。

  杨汤琛说,尽管《丈夫之美》处理的是当代生活中的凡俗的“出轨”事件,卡森的写作却能把读者拽进对人类情感的本质性的追问。“她把我们现代人这种碎片化的、庸常化的生活,跟古典时代对崇高、深度、永恒性的追求,非常好地融合在一起。”

2019年4月1日,安妮·卡森在美国纽约。(视觉中国/图)

2019年4月1日,安妮·卡森在美国纽约。(视觉中国/图)

  2

  playful的卡森

  译者程佳翻译了卡森的诗歌散文集《素水》(Plainwater),这本书即将由后浪文学、花城出版社联合出版。《素水》取材于安妮·卡森一次在圣雅各之路的真实朝圣徒步,体裁融合了诗歌、散文、随笔、虚拟访谈等多种文体,纪实与虚构的边界模糊。

  程佳发现,卡森创作时常常带有一种“playful”(好玩)的心态,在《素水》开篇的《米奈摩斯:脑性交画作》中,卡森别出心裁地创设了和古希腊诗人米奈摩斯的虚拟访谈,三段,“完全没有标点”。“她不是在生硬地去做古典学的‘考古’,而是把自己的疑惑,与她假想中的诗人对话。”程佳说,“你读她的东西的时候,会觉得这个人聪明绝顶,非常有智识。但又不学究气。”

  在程佳看来,卡森的作品翻起来并不容易,因为她非常博学,作品中经常嵌有各类典故和互文。在书中,卡森借一位古汉语学家之口,说了一些成语,譬如“Paper is fire, fire is paper”(纸即为火,火即为纸),“A million maggots in a silk hat”(一顶丝帽百万蛆)。程佳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她穷尽办法,也无法找到真实对应的中文成语。

  后来,她给安妮·卡森写邮件询问出处。卡森回复她,有些可能是杜撰的。“找不到,就让读者去猜猜看,一笑了之就好了。带一种趣味性阅读,不要把它当真。”程佳向南方周末记者如此转述。

  程佳最后只能照字面意思直译。

  尽管安妮·卡森并不鼓励读者从自传的角度解读她的作品,但在《夜》《素水》等代表作品中,她仍然真实流露了现实生活中的痛苦与伤感。

  《夜》(Nox)是她悼念已逝哥哥的一部作品。卡森的哥哥因为贩毒逃离家乡,和她失联多年,好不容易恢复联系,哥哥却在约定见面的前夕去世。

  在《夜》中,卡森将古罗马诗人卡图卢斯一首悼念亡兄的诗《别离与辞别》(Goodbye and Farewell)拆分成63个拉丁单词,并做词源的释义与引申,置于书的左侧;将自己哥哥的照片、残缺的信件等置于右侧。两种“哀悼”并置的背后,是残缺而无法被完整叙述的逝者生命真相。

  “所有的创作都有一种自我的投射。卡森在文学上从来没有隐瞒过自己。”黄礼孩对南方周末记者说,这是卡森创作中“勇敢”的一面,“一个人敢于把‘自我’这样一个复杂的世界,在文本里安放、呈现,一个是她有自信。二是她也很真诚。”

  多位受访者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虽然卡森的古典学背景容易让普通读者望而却步,但这并不意味着卡森的诗歌世界是无法进入的。

  “你如果只是看她一组诗,可能就觉得她是一个类型的诗人,但看的东西越多,越觉得她博大、丰富。”黄礼孩对南方周末记者说,“一个人足够丰富,才能构成一种自我的空间。这个空间一层一层被打开,她成为自己的文学地理,让我们不断地在她的空间里寻找。看到更多的风景,更多的内在意象,让我们不断地抵达一个像迷宫一样的边界。”

编辑:吴潜之   责任编辑:叶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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