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牵动全球的惊险之旅后，涉疫邮轮“洪迪厄斯”号终于“归航”。

　　当地时间2026年5月11日晚，最后一批来自澳大利亚的乘客，有序从西班牙加那利群岛离开。剩余船员搭乘邮轮驶往荷兰鹿特丹港。据新华社报道，早前船上其他人员已接受医学筛查、隔离和分批转运。

　　据世界卫生组织（下称“世卫组织”）披露，截至5月12日，“洪迪厄斯”号共报告11例病例，其中9例确诊感染汉坦病毒，已致3人死亡。

　　“该病毒存在潜伏期，最长可达40至45天。对下船人员采取检疫和隔离措施，为的是确保他们不与他人接触，从而降低传染风险。”世卫组织流行病学与分析应对小组负责人奥利维尔表示。

　　“这是一起涉及多国政府与超国家组织的公共卫生事件。”格拉斯哥大学公共政策研究中心高级讲师、《公共行政与发展》联合主编伊恩·埃利奥特（Ian C. Elliott）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世卫组织与各国政府在病例管理、隔离防控及情况通报等方面的联动，有效防止了危机升级。

　　一艘瞄准极地探险的豪华邮轮，如何成为病毒传播的密封“实验舱”？这场疫情之后，又会给全球邮轮旅行业带来哪些启示？

　　“随船医生也被感染”

　　当地时间2026年5月11日，西班牙加那利群岛特内里费岛格拉纳迪利亚-德阿沃纳港，身着防护服的人员走向停靠在港口的汉坦病毒感染邮轮“洪迪厄斯”号。图/视觉中国

　　“极地海域上最先进、防护最完善、技术最环保的船舶之一。”泛海探险公司（Oceanwide Expeditions）官网如是评价“洪迪厄斯”号邮轮。

　　4月1日，该邮轮从阿根廷乌斯怀亚起航。按照计划，它将途经南极洲、南乔治亚岛、圣赫勒拿岛、阿森松岛、佛得角等地，最终到达欧洲大陆。

　　汉坦病毒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

　　4月11日，船上出现首例死亡病例，死者生前伴有发热、头痛、腹泻等症状并引发呼吸衰竭，此后陆续出现多例类似症状患者。

　　“我们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弄清情况、确保安全、早日回家。”邮轮乘客、来自美国波士顿的旅游博主杰克·罗斯马林发布的一则短视频，道出了船上149名乘客和船员的心声。

　　央视新闻援引受访乘客质疑称，“随船医生也感染了病毒，显然，只配备一名医疗人员是远远不够的。”

　　传染病毒为何会出现在邮轮上？谁是船上的“零号病人”？

　　据世卫组织事后通报，邮轮上未发现任何啮齿动物（即病毒的鼠类宿主），首例可能在阿根廷登船前已感染。世卫组织总干事谭德塞透露：“首例确诊夫妇曾赴阿根廷、智利和乌拉圭观鸟，并涉足安第斯病毒宿主鼠类的出没区域。”安第斯病毒是汉坦病毒“家族”成员，具有一定的人际传播能力。

　　多方消息印证，邮轮“零号病人”极可能是70岁的荷兰人利奥·希尔佩罗德（Leo Schilperoord），他是一名资深的观鸟爱好者，多年来持续致力于记录珍稀鸟类物种。同时，他也是船上最先出现症状的患者。

　　据溯源路线，4月1日，利奥和妻子从乌斯怀亚登船。4月6日，利奥出现发热、头痛、胃痛和腹泻等症状，4月11日死亡。利奥妻子米里亚姆4月24日在圣赫勒拿岛下船时已出现胃肠道症状。同月25日，她在前往南非途中病情恶化，26日在约翰内斯堡一家诊所死亡。

　　5月3日，世卫组织正式确认，邮轮暴发安第斯病毒疫情，并存在“有限人传人”。“洪迪厄斯”号涉疫的消息登上全球新闻头条，恐慌感也随之而来。多个沿岸国家表示“拒绝停靠”。

　　“洪迪厄斯”号船长曾向佛得角申请靠岸遭拒，仅“允许医疗人员登船提供保障”。南方周末记者梳理相关资料发现，佛得角是非洲西岸的岛国，人口不足60万，全国仅有两家综合性或中心医院。该国卫生部门认为，“我们不具备收治与管控的条件”。

　　后经世卫组织与西班牙政府数次协调，邮轮获准在西班牙特内里费岛的格拉纳迪利亚港水域锚泊（即“不直接停靠在码头”），船上人员再通过小船进行分批转运。

　　5月11日傍晚，“洪迪厄斯”号在格拉纳迪利亚港靠岸。最后一批共28名乘客和船员下船后，被转运至当地机场并乘机飞往荷兰。邮轮离港并驶往荷兰鹿特丹港。

　　西班牙卫生大臣莫妮卡·加西亚表示，由于港区海域风浪较大，根据西班牙海事局建议，原本在港外锚泊的“洪迪厄斯”号最终靠岸停泊，以保障乘客及工作人员安全。

　　加西亚表示，后续西班牙有关部门“将对相关人员活动区域进行全面消毒”。

　　危险的密闭空间

　　当地时间2026年5月11日，两艘搭载汉坦病毒感染邮轮“洪迪厄斯”号乘客和船员的飞机降落在埃因霍温机场，附近有身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图/视觉中国

　　南方周末记者查阅发现，“洪迪厄斯”号是一艘荷兰籍邮轮，载客上限170人，为全球首艘PC6级极地破冰船，由泛海探险公司（Oceanwide Expeditions）于2019年6月开始运营。

　　探险爱好者周欣两年前搭乘过这艘邮轮。

　　“探险之旅的风光令人印象深刻。”2024年7月，周欣通过旅行社报名，搭乘“洪迪厄斯”号前往北极旅行。她算了一笔账，含机票、酒店等花销，全程费用约为六万元人民币。

　　医疗设施、随船医生、专业消杀等，邮轮配置了基本健康保障，具备良好的环境舒适度和卫生整洁度。走进船舱内部，“甚至连一只苍蝇蚊子都看不到”。

　　“洪迪厄斯”号的内部空间，为传播安第斯病毒创设了适宜条件：封闭的客舱、共用的餐饮设施、集中的通风系统，以及来自23个国家、149名乘客和船员的长时间接触。

　　从4月11日出现首例死亡病例，到5月3日正式确认为安第斯病毒，前后耗时月余。有声音认为，邮轮运营方在响应过程中存在严重迟滞和透明度不足，延误了扼杀疫情的黄金窗口期。

　　“突发公共卫生事件的核心应对举措之一是及时、准确地发布相关信息，防止因‘信息疫情’所带来的恐慌。”武汉大学国际法治研究院副教授蔡毅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尤其是应对新发传染病引起的突发公共卫生事件，更要加快病原体共享，开展测序工作，完成诊断试剂和应急疫苗的研发。

　　她还补充，“经世卫组织和欧洲疾控中心评估，此次邮轮疫情暂未构成‘国际关注的突发公共卫生事件’（PHEIC）。”

　　南方周末记者梳理发现，截至5月11日，“洪迪厄斯”号被确诊病例来自荷兰、法国、德国、英国、瑞士五个国家。

　　世卫组织提醒，“所有下船乘客和船员应进行为期42天的主动监测及随访”。安第斯病毒的潜伏期可长达6周，未来数周仍可能出现新增感染病例。

　　张帆是邮轮旅行爱好者，曾多次搭乘短途邮轮，全程5—7天。在他看来，乘坐邮轮时突发疾病确实是一个痛点。

　　在今年3月前往韩国济州岛的一次旅行中，他发现邮轮上的医疗服务“昂贵且有限”。“挂号收费100美元/次，药物费用另算。”张帆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旅途中，他的一名同事突发不适。在抵达济州岛后果断中止行程，直接换乘飞机返回。

　　“所以，我平常坐邮轮前会自备常用药物，上船后格外留意身体变化情况。”张帆说，考虑到可能生病的概率，他一般不选择长途邮轮。

　　南方周末记者了解到，邮轮产业最早可追溯至19世纪40年代的英国，初期以移民、邮政运输为主。20世纪60年代末，随着跨洋客运衰落，邮轮逐步转型为海上度假模式。

　　“邮轮本质上是一个‘移动的综合度假目的地’，其商业模式的核心在于集约化空间利用与全球化流动性。这既体现了该产品的魅力所在，也决定了其在传染病防控上存在天然的物理约束。”

　　上海工程技术大学管理学院副院长叶欣梁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时认为，这是一起“小概率、高后果”公共卫生突发事件，警示从业者由“应对已知风险”向“防范未知风险”升级。

　　“船旗国、沿海国、港口国”

　　当地时间2026年5月12日，西班牙首相佩德罗·桑切斯会见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谭德塞。双方就“洪迪厄斯”号邮轮相关汉坦病毒疫情的处置展开讨论。图/视觉中国

　　对于跨国界、封闭式的国际邮轮，一旦遇到潜在爆发的公共卫生危机，各国基于不同考量可能存在协作困难。

　　“我们要工作，不要疾病。”得知“洪迪厄斯”号将驶向特内里费岛进行集中性转运后，当地的港口工人一度举行了示威抗议活动。而此前在非洲国家佛得角，该国也拒绝了涉疫邮轮的停靠诉求。

　　在现行的海洋法公约中，船旗国、沿海国、港口国是三个重要概念。

　　此次事件中，邮轮注册地荷兰为船旗国，航线途经国家为沿海国，允许邮轮进港的佛得角和西班牙，具备沿海国和港口国双重身份。

　　“这意味着无论发生何种情况，船旗国荷兰必须首先对船上的正常秩序、人员安全与卫生状况负责。”中山大学法学院教授郭萍在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时表示，海洋法公约同样赋予了沿海国尤其是港口国，行使主权与卫生管制的权利。也就是说，相关国家可在优先保障本国公民安全的前提下，作出妥善应对与安排。

　　“《联合国海洋法公约》和《国际卫生条例（2005）》互为补充、并行适用。”郭萍说，前者确立了“谁有权管”的法律框架，后者则规定了“具体该怎么管”的卫生操作标准或技术规则。

　　因此她判断，“佛得角公共卫生治理应对的核心能力不足，西班牙则意在规避本土扩散风险。”两国决策均有明确的国际法依据，体现了“主权防御”与“风险管控”两大维度。

　　蔡毅则补充，《国际卫生条例（2005）》实施至今，全球核心能力建设成效欠佳，低收入国家评分普遍偏低，多项核心指标近乎“不及格”。“佛得角之所以拒绝了靠岸请求，就是考虑到本国卫生系统脆弱、应对能力不足等因素。”

　　另一方面，特内里费岛居民对涉疫邮轮的抗议，也源自于上一次重大公共卫生危机的恐惧。

　　2020年1月，西班牙戈梅拉岛确诊首例新冠疫情病例，该患者是一名德国游客。值得注意的是，戈梅拉岛和特内里费岛直线距离仅约29公里，两地同属于加那利群岛。

　　“我知道你们很担忧。听到‘疫情’、看到船只驶向海岸，那些我们尚未完全抚平的记忆会再次浮现。2020年的伤痛依旧真切，我一刻也没有忽视。”谭德塞在给特内里费岛居民的公开信中写道。

　　这不免让人联想到六年前“钻石公主”号，造成逾700人感染的聚集性疫情。

　　“当时日本侧重于行使港口国的卫生主权，对船舶实施强制检疫以严防病毒上岸，却导致邮轮沦为‘海上隔离营’。”郭萍直言，“钻石公主”号是旧有模式下被动防御的典型案例，而“洪迪厄斯”号则展现了船旗国、沿海国、港口国紧密协作的应对范式。

　　不过，叶欣梁指出：“‘洪迪厄斯’事件反映出邮轮在‘非传统公共卫生紧急状态’下的快速响应机制仍有完善空间。特别是存在高致死率病原体的情况，应形成权责清晰、成本可担的多边协作格局，而非让邮轮在海上‘漂泊等待’。”

　　“这还需要全球公共卫生、国际海事安全等一系列公约，提供更强有力的法律监督与保护。”他说。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周欣、张帆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