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4日，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发布公告称，根据前期核查，依据反垄断法对携程集团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实施垄断行为立案调查。

　　携程诞生于1999年，由梁建章、季琦、沈南鹏、范敏等人创办。

　　“我们倍感欣慰。”得知携程被立案调查后，贺双全把这句话写在朋友圈，连续转发多条相关新闻。

　　贺双全是云南民宿协会会长，协会于2023年12月注册成立，旗下有近7000家酒店民宿单位。2025年底，他代表云南民宿商家向携程等OTA（线上旅行社）平台启动反垄断维权。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线索征集工作仍在推进中，预估在今年“五一”前完成。

　　很快，携程发布公告，称已收到市场监管总局的调查通知书，公司将积极配合有关调查。目前，公司业务一切正常。

　　过去一年，携程两次被地方市场监督管理局约谈，指出其可能存在“二选一”以及技术干预商家定价等问题。

　　2021年，市场监管总局公布互联网平台企业《依法合规经营承诺》，携程亦在其中。

　　彼时，携程承诺：尊重平台内经营者的合法权益，在相关市场具有市场支配地位时，无正当理由不采取不合理限制或附加不合理条件等方式实施“二选一”，不以垄断协议等方式实施垄断行为。实施经营者集中时，依法履行申报义务。

　　从市场监管总局的动作来看，携程似乎没有做到这份“承诺”。

　　消息一出，1月14日当天，携程美股（TCOM. Nasdaq）收盘跌超17%，港股（09961.HK）跌超6%。1月15日，携程港股开盘后，盘中最低报446港元，对比前一日收盘价569.5港元，跌超20%。

　　被吞噬的利润

　　贺双全介绍，携程将酒店客户分为三个等级，特牌、金牌和银牌。等级越高，曝光度越高。

　　有会员商家向他透露，根据携程业务经理的要求，特牌商家只能与携程合作，携程会给予更高的流量排名。若商家在其他渠道合作上线酒店产品，需要下调等级。对金牌商家，携程的要求是，携程价比其他平台低5%，携程会通过“调价助手”比价、调价。

　　云南民宿老板张鸣入行十多年，手上有三四个民宿品牌，都是携程的特牌商家。

　　“我们都是能上特牌就上特牌。”他所在的地区有上千家民宿，上百家特牌商家排在前面，排在五六百名后，基本没什么流量了。

　　携程降流基本等于扼住了商家的喉管。

　　张鸣尝过被惩罚限流的滋味。他用手机搜索自己的店名，都搜不到，“一个月里一单都没有，损失十几万元”。

　　被惩罚的原因是，携程表示电话回访发现有取消订单的顾客实际入住了他的民宿。

　　张鸣感到很冤枉，他将当天入住所有旅客姓名及监控录像提供给携程，要求携程让顾客提供入住的支付凭证或是入住酒店拍下的任何一张图片，均被驳回。

　　在平台看来，民宿老板和顾客绕开其交易是一件不被原谅的事。“他们管退掉订单又实际入住的情况，叫‘切客’。”

　　张鸣的民宿每成交一单，给到携程的综合佣金在30%左右，“基础佣金是15%，上‘云梯’是10%，再加上1到2项促销推广扣点”。

　　因为光成为特牌商家还不够，酒店民宿商家为了更高的曝光度，得砸钱推广。云梯和金字塔就是携程的两大推广工具。前者是按订单付费，后者是按点击付费。

　　“去年（营业收入）做了一百多万元，实际到手利润只有9万元。”张鸣说，一年下来到手只剩几个点的利润。民宿行业合理的利润空间在10%-12%左右，给到平台的佣金不超过15%尚能接受。现在商家的成本大部分花在平台买流量、好评，而不是花在提升入住体验和满意度上，已经本末倒置。

　　从酒店民宿身上抽取的佣金构成携程住宿预订业务的收入，也是携程第一大收入来源。

　　携程2025年三季度财报显示，住宿预订收入为80亿元，较同期增长18%。这主要得益于住宿预订量的增加。

　　不过，一位熟悉OTA平台的受访人士透露，携程收取的佣金是15％，商家把营销推广费用算进去，携程内部是不认可的，但最后还要看市场监管总局的调查结果。

　　一位云南民宿从业者对南方周末记者表示，新冠疫情结束后，大量投资进入云南民宿，民宿供应量激增，产能过剩导致竞争激烈。“为了排名，给到携程的费用就越来越高，利润确实缩减了。”

　　贺双全以大理、丽江为例，2024年较2021年，民宿数量翻了三倍以上，线上流量只有10%—20%的增长。供大于求，流量变得昂贵。

　　为了获得珍贵的线上流量，商家不得不迎合平台的算法规则，比如上特牌、刷单、参加平台活动、提高推广佣金等，行业开始内卷。

　　参加平台活动后，携程还能在旗下平台统一改价。张鸣说，他开了十年民宿，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店里每个房间在各个平台到底卖多少钱。

　　即使是民宿从业者，张鸣在旅游订房的时候，也要掏出两部手机，对比后挑更优惠的价格下单。订机票也是如此。

　　离不开携程

　　商家们在携程挤破头，争排名，是因为他们无处可去。

　　贺双全介绍，OTA平台的出现，早期确实让很多偏僻地段的精品酒店、民宿被消费者看到。近十年，民宿对OTA平台的依赖越来越深。过去认为单一平台预订量超过20%，就算很危险，如今民宿协会中有很多特牌商家，单一OTA流量占比已经到60%-70%。

　　张鸣也说，目前线下客户占比不到10%，90%的客户都是携程带来的。

　　一方面是过去酒店业混乱，消费者普遍认为通过平台下单更有保障；另一方面是，携程要求线上线下同价，且不能高于线下，消费者在手机上能订到最低价。人们养成了线上订房的习惯。

　　商家可以选择离开携程，代价却是昂贵的。

　　“在抖音发一个民宿推广，马上就来电话让你下掉。”张鸣表示，面对这种情况，商家通常都会选择下架，没人能忍受被携程降牌限流，其他平台流量还没起来时，生意肯定会一落千丈，换平台的阵痛期非常难挨。

　　贺双全解释，住宿行业的特性在于卖的就是“时间”，必须要活在当下，没办法等待其他平台成长。“（其他平台）一个月订单比携程少1/3，工资都发不出来。”

　　对其他平台来说，目前携程牢牢掌握中高端酒店市场，其他平台只能往下沉市场发力。但没有中高端酒店，就无法吸引中高端客群，陷入“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困局。

　　据交银国际测算，2024年以商品交易总额计，国内OTA市场占有率排名为：携程（56%）、同程旅行（15%）、美团（13%）、飞猪（8%）、抖音（3%）。而携程2024年财报显示，其拥有同程旅行27%的股权。

　　上海大邦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游云庭对南方周末记者表示，携程的行为对平台内的商户肯定属于不公平交易，对其竞争对手也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但到底有没有支配地位，还得通过相关市场界定和对市场支配力进行分析，才能得出结论。

　　“互联网平台竞争不同于电信、石油等行业，垄断还是比较脆弱的。”游云庭解释，目前也有其他互联网企业进入这个领域，携程一家独大，说明他们的经营效率一直最高。但互联网会发生降维打击，当技术升级，携程的垄断地位可能会被打破。

　　他表示，如果进行民事诉讼，其他平台起诉携程滥用市场支配地位，是有可能被法院支持的。这次携程遭遇调查，若被认定具有市场支配地位，携程多半不会对调查结果提起行政诉讼，应该会迅速上交罚款。

　　反垄断法规定，构成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的，将被处以上一年销售额1%-10%的罚款。

　　根据财报，携程2024年的总营收额为533.77亿元。

　　完美“护城河”

　　作为早期入局者，携程在高端酒店市场上有先发优势。

　　2000年，并购北京现代运通订房中心，这是记入携程官网发展历程的首个事件。北京现代运通订房中心成立于1997年，是国内最早、最大的电话订房中心，与国内700余家酒店保持合作关系，会员总数超过40万人。

　　并购加上地推，携程与全国千余家酒店建立了合作，为其打下高星酒店供应链基础。

　　2003年，携程在美国纳斯达克上市，为后续并购积蓄了充足的弹药。

　　2010年前后，携程收购汉庭连锁酒店和首旅建国酒店管理有限公司的少数股权。汉庭就是后来的华住集团，首旅建国则是耳熟能详的如家酒店。

　　目前，华住集团已覆盖各个价格区间的酒店，既有汉庭、海友等经济连锁型，也有全季、星程等中端品牌，还有中高端的桔子水晶、漫心、美居，以及高端豪华的禧悦、美仑、施柏阁。

　　天眼查显示，携程以7.18%的股份成为华住集团的第四大股东。如家酒店并入首旅酒店集团后，携程以10%持股成首旅酒店第二大股东。

　　2015年以前，携程在OTA领域还是有不少对手的，如途牛、同程、艺龙、去哪儿等等。

　　意识到市场被瓜分，退居幕后的梁建章在2013年重回CEO之位，他做了一系列并购动作：2014年，战略投资途牛，入股同程。2015年收购艺龙，又以换股方式从百度手中拿下去哪儿。对手变队友，自此，携程堪称一统江湖。

　　“携程几乎没有犯过大错。”贺双全评价，由于在每个重要节点都做了对的事，逐渐构建起完美的护城河，而他的对手不是变成了盟友，就是在走弯路，尤其一些涉足酒旅的互联网巨头，只是把OTA当做“佐料”在用。

　　贺双全说，以飞猪为例，OTA业务线一直做得不连贯，其间经历品牌更迭，“商家连自己后台地址都找不到，不知道我的产品在哪些平台上进行有效展示”。

　　加上互联网巨头各有主业，他们在高端酒旅行业耕耘不深，很难与专业的OTA平台竞争。比如美团，由于客群原因，无法吸引到目标用户，且酒店信息在美团App的二级页面，需要多次点开才能看到民宿。

　　航空旅游网的文章记录了携程和美团与高星酒店合作的对比：2016年11月，携程宣布与数千家酒店签署总经销协议时，美团点评才签下了一家。

　　不管是横向兼并对手，还是纵向入股下游酒店，携程势如破竹，如入无人之境。

　　清华大学国家战略研究院特约研究员刘旭常年关注中国互联网平台反垄断领域，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2015年携程收购艺龙时，商务部未直接就该项交易是否构成经营者集中、是否违反反垄断法做出回应。

　　2020年11月起，市场监管总局陆续调查了一百多起平台企业违法实施经营者集中的案件，但没有涉及携程对同程、艺龙和去哪儿网的并购案。

　　刘旭表示，美团、飞猪在中低星酒店预订市场有一定份额，但在客单较高的消费者或企业用户方面远逊于携程。路径依赖与网络效应一旦形成就很难改变。

　　当酒店和客户都集中到携程后，携程躺着就能挣钱。“携程的血液里淌着盈利的基因。”梁建章曾放出这句豪言。

　　携程财报显示，2025年三季度其营收总额为183.67亿元，毛利润149.79亿元，毛利率高达81.6%。2022年至2024年，其毛利率分别达到77.4%、81.7%、81.1%。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张鸣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