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2日上午九点半,广州市轻工职业学校(下称“轻工职校”)八号饭堂里,报到注册的学生和家长挤作一团。
15岁的黄南山将《录取通知书》等材料递给对面的招生老师,对方在系统核对和填写信息后,不到三分钟就完成了注册。
手续办完后,校长黄艳走过来和他握手,“你是701分考进来的孩子?”黄南山向南方周末记者回忆,当时自己腼腆地笑了笑。
广州中考满分810分。市招考办的数据显示,2026年,700分及以上考生有21387人,约占总考生的14.1%。按理说,这样的分数足以让黄南山去一所不错的普通高中。
但最终,他选择了轻工职校中本贯通机电技术应用专业。对黄南山来说,这条路吸引他的,是一份提前写好的确定性:完成三年中职学习后,只要通过转段考核,他便可进入对口的广东轻工职业技术大学继续四年本科阶段学习,拿到本科文凭,不必再经历一次高考。
与他同日前来报到的,还有一位中考708分的学生。根据轻工职校公布的数据,这个班最低分665分,平均分682分,远高于广州中本贯通录取最低控制分数线632分——这一分数线已把六成多考生挡在门外。
广州市招考办的数据显示,2026年,广州市“中本贯通”共318个招生名额,却吸引9542人报考,报录比约为30:1。高分考生主动放弃普高、转向中职,这条曾被教育部提出“逐步取消”的升学路径,近几年又在上海、广州等地再度升温。它为何重新变得抢手?
稳妥的未来
黄南山在初三下学期一模后的志愿讲座上第一次听说中本贯通,第一反应是“分数线还挺高”。
他来自广东揭阳,小学在村小度过,初中被姑姑带到广州市南沙区就读。刚入学时,他成绩几乎垫底,三年来在姑姑严管下“没日没夜地学,手机都没怎么玩儿过”。到初三,他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五,最终中考年级第三,已手握重点高中的入场券。
这时,黄南山在路径上犯了难:上普高,还是去中本贯通?他担心中职的名声、担心放弃普高会后悔。在惯常的叙事里,只有上不了普高的学生才去中职。
后来他去问老师,得到的回答是,“这是新政策,说不定可以吃到红利”,家里也表示支持。
同学们却很不解:“可以读比较好的普高,为啥偏偏要选中职?”
“我要去当鸡头。”黄南山半开玩笑地答道。玩笑背后,是这位15岁男孩更现实的考量。
首先是兴趣,黄南山说,比起枯燥的理论,自己更喜欢动手实践。他从小爱拆东西,拆了再装,家里的旧电视、收音机被他反复拆了好几次,机电专业正合胃口。
而且,他不想把未来押在一次高考上。他觉得自己自控力不够强,到了高中,姑姑很难再像现在这样管束他,三年后能否考进现在贯通的广东轻工职业技术大学也是未知数。相比“赌一把”,他更需要一条确定性更高的路。
被确定性吸引的不只是他。
2025年7月,收到录取短信的那天,李健乐的母亲跑进屋报喜,孩子被广州市交通运输职业学校(下称“交校”)中本贯通录取。她几乎喜极而泣,还反复念叨,之后不用为他选科、考大学和选专业发愁,毕业也更容易找到好工作。
李健乐是交校新能源汽车运用与维修专业中本贯通2025级学生,也是广州首批试点学生之一,本科阶段将进入公办学校广州航海学院学习。
他初中在广州市天河区的一所公办初中读尖子班,但几次考试失利让排名下滑,自信被一点点磨掉,只能靠看小说暂时逃避。到了初三,他才重新拼命,中考超常发挥,原本也能报天河区排名相对靠后的公办高中。
李健乐班上的同学都去了普高,他很担心去中职“被人看不起”。
他向南方周末记者回忆,当时,妈妈给他算了一笔账:数学和物理都不是他的强项,走普高大概率转文科,出路窄。更重要的是,三年后能否考上理想的大学,他心里也没底。而选择中本贯通,不用经历高中三年的残酷厮杀就能进入本科院校,学一门技术,还能拿本科学历,“非常完美”。
除此之外,上普高意味着更高的投入。他妈妈说,要盯作业、管手机,还要无休止地补课。“他学得痛苦,我也盯得痛苦,亲子关系肯定好不了。”
内心原本还在拉扯的李健乐被妈妈说服了。
李健乐的妈妈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她了解到,上海、江苏等地的中本贯通已实施多年,录取分数高,转段率也高,路径已相对成熟。
中本贯通作为深化职业教育改革、培养高素质技能人才的重要探索,教育部于2013年启动试点。同年,江苏、山东率先探路,上海和浙江分别在2014年和2018年跟进。
不过,到了2020年9月,教育部等九部门联合发布的文件《职业教育提质培优(2020—2023年)》提出“逐步取消中本与应用型本科的贯通”,因此不少人将2023年视作中本贯通末年。
江苏理工学院职业教育学部副主任臧志军曾在接受科技日报记者采访时提出,中本贯通在运行中的突出问题在于偏离了政策初衷和方向。此外,少部分中考成绩仅达到普高录取分数线的初中毕业生,无需高考就能升入本科高校,也会引发大众对教育公平的质疑。
政策在2021年发生了转向。当年的全国职业教育大会明确提出,“要稳步发展职业本科”。而新修订的职业教育法也于2022年5月1日起施行,明确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同等重要。在此基础上,同年年底,教育部又提出,支持各省开展中职与职业本科或应用型本科(3+4)七年贯通。
政策摇摆期间,上海并未取消中本贯通,反而逐年扩招。公开数据显示,其招生人数从2020年的1600余人增至2023年的2000多人,2026年招生人数已达2756人。
哪些上海家庭会选择这条路?
华东师范大学职业教育与成人教育研究所教授匡瑛观察总结,多为经济条件不错的。这些家长有清晰的判断,认为孩子并非“天赋型选手”,即便读普高努力也难跻身尖子生行列,同时,他们更看好中本贯通的专业出路,对中职学校也更有信心。

2025年9月,广州市交通运输职业学校2025级中本贯通班同学参观校史馆 (受访者|供图)
“自带嫁妆”
相较于上海,广东省试点启动得更晚。
2025年1月,省教育厅印发文件,明确试点门槛,中职学校应为省高水平中职学校建设单位,本科高校需为普通本科或职业本科;且每地市试点中职学校不超过两所。
轻工职校的校长黄艳看到文件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而是“终于盼到了”。2023年到任后不久,她便关注到中本贯通,并连续两年带队去长三角调研。她很清楚,这对中职学校意味着什么。
“头啖汤(粤语俗称,指第一口汤)。”黄艳向南方周末记者这样形容这次机会。这既是提升教育教学水平的新突破口,也是中职学校保持“生命力”的一种途径。她强调,中职学生有了上升通道,优质生源才可能更早进入职业教育赛道。
机会摆在面前,各校都想参与。
黄艳团队也铆足劲儿争取。文件要求试点专业具备“市场需求量大、职业技能要求较高、培养周期长”等特点,再叠加广东省“制造业当家”的取向,他们锁定学校最具竞争力的机电专业。
但申报的关键一步,得有对口的本科院校愿意接收。全国经验显示,中本贯通的主要对接方是职业本科和应用型本科。而随着职业本科教育加速发展,职业本科在中本贯通模式中的地位愈发核心。
黄艳首先想到同属“轻工系”的广东轻工职业技术大学。该校2024年由高职升格为职业本科,首批本科专业中包括“机械电子工程技术”,与学校的“机电技术应用”对口。
双方此前已是“老熟人”:无论行业办学时期还是回归教育口,联系都没断过,在贯通式人才培养上,也有三二分段(中—高职分段衔接培养模式)合作基础。
即便如此,黄艳团队仍不敢把这次对接视为水到渠成。
他们带着PPT正式拜访,同时邀请市教育局领导同行。会上,轻工职校把能摆上桌面的筹码一一亮出:刚刚搬入广州科教城的新校区、生均4.2万元的实训设备;还有国家在线精品课程、国规教材。“国字头的荣誉在中职院校里并不多见”。
广州市教育局领导也在洽谈中表态,将在招生等方面给予配套支持,例如招生分数线对标市级示范性高中,以保证生源质量。
交校是另一所试点中职院校。他们在汽车领域深耕六十多年,是广州中职的头部学校,与小鹏汽车、文远知行等企业均有合作,企业还赠送过实训设备,并与学校共建实训室。
但可与交校对接的本科院校并不多。彼时,广州的公办职教本科院校还未开设汽车类专业。于是,交校转而将目光投向具有交通特色、专业更对口的应用型本科——广州航海学院。
副校长齐忠志向南方周末记者坦言,最难的是“拿什么说服人家与你合作”。
为了拿下试点机会,学校决定“自带嫁妆”,不是等本科院校“出资源”,而是带着企业伙伴、合作成果和产业场景去谈,尤其是将校企合作资源共享。这一策略打动了对方,也推动了合作的落地。
有知情人士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从广东省近两年中职院校与本科院校对接的情况来看,都少不了各地市政府和教育主管部门的协调和推动。“单靠中职学校说服本科院校,难度很高。”
原因并不难理解。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部教授赵志群长期研究中高本一体化贯通培养。他向南方周末记者解释,普高学生的知识学习能力一般强于中职生。对传统本科院校而言,普高学生的教学难度更低,投入精力也更少。因此,“要做成这件事,还是需要行政力量的推动”。
理念之争
谈好合作是第一步,两校随后的磨合才刚刚开始。
以课程安排为例,作为应用型本科院校,广州航海学院担心学生进入本科后跟不上,要求交校加强数学、物理和英语的教学。
李健乐和同学还有所不解,明明读的是中职,数学却是普高教材。
老师解释,如果学中职课本,当下会轻松一些,但进入本科后,高等数学可能衔接不上;用普高教材,压力更大,却至少能让他们将来进入大学时不至于落后太多。
压力很快传导到课堂里。李健乐觉得“有难度”,上课必须认真听,课后也要及时巩固。
任课老师同样在适应。李健乐的班主任吕晶晶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老师们为此专门到部分知名高中调研,重新集体备课。
齐忠志感叹,中职学校与应用型本科的对接可谓“难上加难”。难点既在于中本贯通本身的衔接,也在于职普两类教育的融通。职业教育侧重实践技能,普通高等教育强调理论体系,而要让两者深度融合,本就是教育改革的硬骨头。
换言之,背后是职教与普教两种不同理念的碰撞。匡瑛向南方周末记者指出,本科院校要考虑自身未来被考核的标准,对文化课要求更高无可厚非,“不能说谁对谁错,是路子没接上”。
北京曾有过类似探索。
赵志群回忆,当地曾组织首都医科大学、北京工业大学等高校参与高端技术技能人才培养贯通试验项目。但研究型大学往往沿用研究型人才培养模式,中职学生难以适应;学生规模又太小,不足以推动这些高校重构课程体系。行政力量一撤,合作很快断裂。
“中职学生进研究型大学的合作肯定是不可持续的,但职业本科是从职教体系成长起来的,能够理解职业教育,人才培养模式更易衔接,合作也可持续。”赵志群说。
2026年,广州市中本贯通的试点中职学校由2025年的2所增至9所,招生名额也从40人扩至318人。对接的本科院校中,刚升本的广州职业技术大学承接的专业最多。
知情人士向南方周末记者透露,从2026年起,广东省教育厅统一教材标准,中本贯通2026级学生一律采用中职教材。
同年,交校将合作院校调整为广州职业技术大学,共同培养中本贯通汽车运用与维修专业2026级学生。
广州职业技术大学教务处处长周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他们与交校同属职教体系,课程理念、培养思路以及育人方式相近,在汽车领域还有共同的校企合作单位,合作几乎“一拍即合”。

2026年7月25日,广州报业文化中心采编中心一楼,广州市高中阶段学校补录招生咨询会现场。(南方周末记者 魏翠翠|摄)
七年绑定
合作院校换了,难题并未消失,协商的焦点又转向了一体化培养方案。
数学、英语、物理要补到什么程度,专业基础和技能训练又要留出多少时间。这是试点中职院校与本科院校在制定一体化培养方案时最棘手的地方:学生读的是中职,目标却是本科;前三年既不能按普通中职节奏推进,也不能把它办成另一所普通高中。
周晖介绍,七年贯通并不是把中职三年和本科四年的人才培养方案简单相加,而是要重新排布一张七年的课程表:哪些课程前置,哪些课程后置,哪些重复内容可以删去,哪些能力必须逐级递进,都要一项项协商。
为此,在试点院校名单确定前,2025年12月初,广州职业技术大学已组织有意向合作的中职学校赴上海学习。
上海的中本贯通已走过十余年,当地从最初“能上高中尽量上高中”的抵触,到如今分数线基本达到区重点高中水平,逐渐形成了一套机制。周晖印象最深的是,建设中本贯通联合体、制定教学管理制度和定期发布工作简报,让本科学校和中职学校形成利益共同体,而不是各自为政。
“毕竟要合作七年,大家还是想把搭建现代职教体系这件事做好。”周晖介绍,课程调整已经开始。原本中职阶段无需强化的数学、英语、物理,现在要增加课时;中职最后一学期原本多为实践课,如今要前置本科的高等数学;专业实践也要从初级、中级到高级递进设计。企业课程则由高校教师和企业工程师共同授课,使学生一开始就接触真实产业需求。
匡瑛认为,一体化设计的价值,正在于避免中职和本科各教各的。在分段培养中,课程常会出现重复。如果能打通七年安排,删去重复内容,省下的时间可用于产教融合和技能提升。
齐忠志也强调,企业应参与能力标准的制定。他们提出人才需求,学校再把能力进行递进式分解,本科培养哪些、中职需要哪些,各阶段的教学标准要明确,“衔接要紧密,不要两张皮”。
匡瑛以上海的经验分析,七年制贯通培养,“产教融合应该是一家企业一贯到底,学生能力的逐步递进,对企业的熟悉程度、忠诚度更高,最终就业的可能性也更大”。
一年后,成效初显。
黄艳给出一组数据:中本贯通班学生与中职学生同考一份卷,每科平均分能高二十分;不少学生还在学校的技能大赛上获奖。齐忠志留意到,这批学生自律性和自觉性都更高,“对其他班级也有带动和辐射作用”。
惦记的还是出路
学校操心着“一体化设计”,而学生最惦记的还是出路。
自从李健乐被妈妈说服选择中本贯通,“稳妥的未来”就不断遭遇周边人的拷问。
入学不久后的一次宿舍闲聊中,室友抛出疑惑:七年都绑定同一专业,万一毕业时风口变了,怎么办?
班会上也有同学问起同样的问题。老师的回答很直白:汽车产业已走过百年,即便未来交通方式不以汽车为主,仍有维修保养等衍生产业,“就业应该不成问题”。
这个担忧并非多余。
什么专业适合中本贯通,本就需要严格论证。
匡瑛以上海经验为例:专业遴选要经过市场论证报告、材料审核、答辩等多轮评估;项目运行十多年,每年都需重新申报和论证。“之前几批的淘汰率很高,现在逐年增加,也是因为路径更清晰了。”
2026年,上海中本贯通迎来一轮较大幅度的专业调整:新增16个专业点,同时停招6个。被停招的多为传统工科专业;新增专业则几乎直指上海的产业战略布局,如机器人技术、大数据工程技术等。
广州的招生结果也说明,家长和考生正在“用脚投票”。整体报录比达30:1,但也有专业未招满:广州市城市建设职业学校的建筑工程施工专业也仅招到8人;广州市旅游商务职业学校的中餐烹饪专业仅招到5人,两校的招生计划均为30人。
在匡瑛看来,较适合中本贯通的,一类是技术含量高,需要长周期技能训练的工种,另一类是跨领域的复合型工种。但无论哪一类,都需要考虑产业迭代周期,“有的工种可能三四年就没了,七年后就业也成问题”。
对一个15岁的孩子来说,七年锁定一个专业,本身就是一种风险。
2026年中考681分的一名广州男生,最终报考了本市旅游商务职业学校中本贯通中餐烹饪专业。他从小喜欢烹饪,早已能张罗一桌家常菜。母亲却更倾向普高,也担心“3+4”试点前景不明。视频采访中,她说到这里落了泪:“我不去想象他的未来,因为想象会困住他。我希望他是无限的,有更多可能的。”
“初中毕业生对未来认知未必清晰,选了后发现不适合,怎么办?”匡瑛透露,上海正在酝酿允许贯通学生在一定范围内转专业。
面对同学们的质疑,“上岸”后的黄南山也在盘算,这七年既要不落下成绩,更要把技术学到顶尖,等到大学毕业求职时,也多少回应那些曾经不理解他的声音。
学生和家长有期待,学校和老师的压力自然不小。
齐忠志说,学校组建专班、工作组,选拔最优师资,“想为职业教育打出品牌,让社会认可,形成良性循环”。但他也保持谨慎,目前还在路上,要等学生毕业得到企业的反馈后,才能真正检验这条路走得如何。
“当下中本贯通热度较高,但能否维持吸引力,最终还要看七年后的出路是否足够有说服力。”匡瑛最后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