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2026年7月23日,在美国费城举行的2026年国际数学家大会开幕式上,中国数学家邓煜获得菲尔兹奖。(新华社/图)
首个获菲尔兹奖的中国籍数学家邓煜,虽在外界看来有着“数学天才”的人生经历,但在他自己看来,他可能只是在数学上有一定天赋,但这本身也不决定任何东西。
从奥赛金牌保送北大,到本科未毕业即留美深造,再到问鼎菲尔兹奖,新晋菲尔兹奖得主、青年数学家邓煜的人生经历,似乎完美符合大众印象中“数学天才”的定义。
但在接受南方周末的采访时,他没有把自己的经历描述成某种被预先写好的“天才故事”。回看这些年,他提到的首先不是“顺利”,而是“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其中有开心的时候,也有焦虑、苦闷的时候。不过,总归还是做成了一些自己想做的事。至于未来,他的愿望也很简单:希望能够继续去做喜欢的事。
为了表达这种心路历程,他引用了结城浩《数学少女》中的一句话:“我们是旅人,或许有疲倦的时候,或许有迷路的时候,即使如此,我们仍然会继续旅行。”如果说外界更愿意把数学家的成长叙述成一条单线推进的上升通道,那么邓煜给出的,更像是一种旅行者式的自我理解:路并不总是平直,重要的是继续往前。
如果重新选,“也有可能是数论”
这种并不轻松的感受,在他谈到真正困难的时期时也表达得很直接。大约在2017年前后,他曾有过明显的受挫感,觉得自己“做不出满意的东西”。而对于外界惯常使用的“数学天才”标签,他的态度则相当冷静。在他看来,“天才”并不是一个“良定义”的概念,也就是说,天才的定义并非清晰、不矛盾且唯一,而是可以产生不同的解释;他并不否认自己可能在数学上有一定天赋,但也强调,这件事本身并不能决定任何东西。
其研究方向的形成过程没有太多神秘色彩。后来选择分析方向,进入偏微分方程研究的一个重要原因,只是因为高中时期开始接触大学数学时,是从数学分析读起,之后也就自然而然顺着这条路走了下去。这种解释近乎朴素,也削弱了外界常常赋予数学家选择时的那种“命定感”。
甚至,如果重新选择,他也“不一定”还会做偏微分方程,“也有可能是数论”,因为那是他高中时期最喜欢的方向,当时“觉得整数是最基本且漂亮的研究对象”。当然,后来他的想法已经发生了变化。
这种如旅行一般,在成长中自然而然发生的方向调整,让他在复盘这些年的学习和研究时,很难讲出有什么地方是可以优化的。在他看来,很多时候学过的东西,当下未必看得出用途,但后来却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派上用场。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遗憾,大概是希望自己当初在几何上多下些功夫。这里所谓的几何,不是某种抽象的趣味,而是知识储备层面的提升——毕竟在他看来,很多偏微分方程和概率问题都与几何关系密切。
这种在多个数学分支之间游刃有余的能力,也正是邓煜所敬仰的数学前辈布尔甘的特点。比利时数学家、1994年菲尔兹奖得主让·布尔甘,曾在解析数论、调和分析、遍历理论、偏微分方程等多个数学领域作出过杰出的贡献。2018年,布尔甘去世时,邓煜曾感叹:“我等穷尽一生,是否能见着前辈的背影呢?”
如今再回答这个问题,他依然很克制,只说“希望如此吧”。但紧接着,又补上一句限定:即便如此,也只能说是在某些局部领域里希望如此,因为布尔甘实在太全面了。无论是偏微分方程、概率、解析数论,还是调和分析中的挂谷问题,甚至离散几何、凸几何,都能看到这位前辈留下的深刻印记。他的回答里有敬意,也有分寸,既没有刻意谦辞,也没有轻易把自己的位置抬高。
“数学和物理的交互是重要的”
在他所研究的数学问题上,物理的意义是特别的。虽然他曾说过,物理“不好”并不会妨碍他从事偏微分方程相关研究。但他现在所做的许多工作,又确实带有很深的物理背景。对此,他解释道,同一个对象往往既可以从数学角度去看,也可以从物理角度去理解。通常来说,只要建立起其中一个角度的理解,就足以进入研究;如果两方面都具备,当然更有优势,但即使缺失一方,也可以在研究过程中逐步建立起相应的理解,多少有点“殊途同归”的意味。
过去几年里,他也和不少物理学家有过讨论。那些讨论中,有些观点从数学家的角度看似乎完全不靠谱,有些则让人觉得很有道理,但一时找不到数学上的实现方式,当然也有一些想法是真正有希望被严格化证明的。在这样的往复中,数学家的工作之一,就是把这些直觉性的想法转化成严谨的证明。
邓煜并不把数学和物理之间的关系说得玄虚,在他看来,“数学和物理的交互是重要的”,但究竟如何发生、如何推进,终究还是要在具体实践中不断摸索。就他自己的经历而言,也更偏向于从数学层面出发,再逐渐理解物理学家的一些直觉观点,例如理论物理学中研究系统在不同尺度下如何变化的重整化群。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
相比于外界对数学工作那种高度单一化的想象,邓煜的日常并不完全由研究构成。出生于1989年的他有许多与同龄人相近的爱好,比如游戏、动画、围棋等等。但他并不倾向于赋予这些爱好太多额外的意义。在他这里,“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这些兴趣和数学研究可能没有特别直接的关系,更多时候,它们的作用还是让人放松、转换心情。当然,他也补充说,就游戏而言,也确实存在一些与数学相关,而且很有趣的作品。
他对自身状态的诗意描述,则透露出更多个人化的东西。2015年10月,邓煜曾用“或看翡翠兰苕上,未掣鲸鱼碧海中”来形容自己当时的处境。现在回头看,他说,那时对自己的工作并不满意,觉得自己拘泥于一些技术性的工作,而没有真正去做重要的东西。
相比之下,如今他想用另一句诗来形容自己的状态——“庐山烟雨浙江潮”。他解释,选这句诗是表达“期盼已久的事物真正到来时的感受”。
这不是一种夸张的胜利感,更像是事情真正来到面前之后,人对它重新产生的理解。爱读诗也写诗的他特地说明,这句常被传作苏轼作品的诗,大概率并非苏轼所作,但他依然觉得“相当有意味”。他还顺带提到,据说也有人把最后一句改成“起脚再寻浙江潮”,虽然格律不对,但那种仿佛重新出发、从头再来的意思,也同样让人觉得很有趣。
“将来的数学研究方式或许会和现在大不一样,但无论如何,研究数学的乐趣是不会改变的。”谈及对那些将来想从事数学研究的高中生和刚进入大学的本科生的建议,他说道,“所以,请尽情享受开拓未知领域的过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