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启动预重整,在之前的公告中已经解释过了。”2026年4月24日,华谊兄弟(300027.SZ)相关负责人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华谊兄弟破产传言,源于前一日公司发布的公告内容。由于一笔本金为1140.5万元的债务未能按期偿还,华谊兄弟被相关债权人以“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且明显缺乏清偿能力”向法院申请重整。
上述负责人向南方周末记者发来的信息显示:重整程序不同于破产清算程序,是以挽救被重整企业,保留被重整企业法人主体资格和恢复被重整企业持续盈利能力为目的。
但市场并不这么看。4月24日,华谊兄弟跌停。1.77元/股的收盘价,相比十七年前上市首日收盘价70.81元/股已经严重缩水,总市值也从最高峰的900亿元跌至49亿元。
“何至于此?难以接受。”一位前员工对南方周末记者说。她曾坚信,昔日的影视第一股即使遭遇低谷,也可以东山再起。
影行天下CEO安玉刚也为华谊兄弟的命运感到惋惜。他的公司曾参与过华谊兄弟出品的《私人订制》《撒娇女人最好命》等电影的营销工作。在他看来,华谊兄弟是老牌电影公司的代表,已然被时代所抛弃。
“我唏嘘,但我并不意外。”安玉刚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不想只赚一张电影票钱”
“1997年过去了,我很怀念它。”这是中国第一部贺岁片《甲方乙方》中的台词。该片由冯小刚导演、华谊兄弟参与制作并发行,在1997年12月上映。当时华谊兄弟刚成立三年,《甲方乙方》被看作是华谊兄弟从广告公司迈向电影制作公司的转型之作。
此后,华谊兄弟开始与冯小刚合作,随着《没完没了》《一声叹息》《大腕》等电影的上映,巅峰时期的华谊兄弟,其电影票房曾占据国产电影全年票房的30%,多次位列民营电影公司第一。
2009年,华谊兄弟在深交所上市。上市前路演,一度因为投资者排队人数过多而被迫延迟。上市首日,华谊兄弟股价遭爆炒,每股28.58元的发行价到收盘时涨至70.81元。多位明星股东一日内晋升为亿万富豪。
这个阶段的华谊,主营业务分为三部分:电影、电视剧、艺人经纪。其中电影占公司营业收入比重最高,冯小刚贡献了半壁江山。根据招股书,冯小刚出品的《集结号》《非诚勿扰》两部电影实现的票房分账收入,占当年公司电影业务收入的四成,占公司营业总收入的18%。
来源于签约艺人的演艺、代言、商业活动佣金的艺人经济部分,贡献的毛利率是三大板块中最高,超过60%。鼎盛时期,华谊经纪曾签有超过100名艺人,包括多位一线大咖。
但这两部分业务,均与“人”高度绑定。从2010年开始,多位一线艺人结束与华谊兄弟经纪合约,这在当时被称为华谊兄弟“大地震”,艺人经纪业绩从2013年开始出现断崖式下滑。与冯小刚的高度绑定,也使得公司的电影业绩几乎系于一人。
回溯华谊兄弟发展的分水岭时,业内人士都会将问题归结于华谊兄弟2014年开始的“去电影化”。当时,它开始重资产投资实景娱乐,高溢价收购多家明星持股公司带来巨大商誉风险。但已经离开华谊的前员工对南方周末记者表示:“到今天,我依然不认为华谊搞实景娱乐是错的。”
“本质上,华谊兄弟是想拓展更大的收费领域,不再仅靠一张电影票去赚钱。到今天行业依然在这么做。”安玉刚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由于多位一线艺人的出走,华谊的经纪业务伤筋动骨,为了绑定头部艺人,华谊选择重资收购艺人公司。2016年以10.5亿元收购冯小刚名下东阳美拉公司70%的股权备受市场关注,因为东阳美拉公司的净资产当时仅为-0.55万元。
同样是在2013年,王中军定下“去电影单一化”的新路线,发展互联网、实景娱乐等业务。先后注资掌趣科技、收购永乐影视等多家公司,并在全国布局多个电影小镇。以郑州市人民政府官网数据为例,仅建设在当地的华谊兄弟电影小镇,总投资预计就高达45亿元。
这将本身是轻资产的电影公司,带向了重资产领域。“追求去电影单一化的目的没有问题,但是追求的方式有问题。”安玉刚认为,错在铺的盘子太大,节奏太快,整个企业的资金链变得十分脆弱。当出现一点点资金问题时,整个链条都会出问题。
从财务数据来看,这家曾经位列民营电影公司第一的企业,资产负债率直线飙升。根据wind数据,华谊兄弟资产负债率从2009年的13.25%,上升至2025年第三季度末的87.7%。公司资产合计26.17亿元,负债合计达22.94亿元,处于资不抵债的边缘。
此外,公司短期借款和一年内到期的非流动负债合计5.28亿元,同期公司持有的货币资金仅为5349万元,这意味着公司已经陷入了严重的短期流动性危机。从2018年至今,华谊兄弟已经连续七年亏损。
此外,华谊的方向改变,也选错了时间。
2014年,当王中军宣布“去电影单一化”后,中国电影市场却不断刷新总票房和单片纪录。2015年全年票房400亿元,2016年超越美国稳居全球观影人次第一,2017年,从旅游业跨界而来的北京文化主控的《战狼2》拿下单片56.83亿元的中国影史票房冠军。
这几年,王中磊让出电影业务掌控权,引入职业经理人叶宁。但对后者,多位华谊前员工及业内人士的评价均不高。2019年,中国电影市场甚至没有一部华谊兄弟主控主投的电影出现。
2019年年底,王中军重返华谊兄弟管理一线,亲自掌管电影等核心业务,着手剥离与影视、实景关联较弱的非核心资产等。
但这个市场早已不是当年的市场。
“时代变了”
一位曾与华谊兄弟合作过的影视公司负责人还记得,2012年,冯小刚导演、豆瓣评分8.2的《一九四二》上映后,票房低于市场预期,总票房3.6亿元。华谊兄弟两日跌停,市值蒸发13亿元。
第二年,冯小刚推出豆瓣评分6分的《私人订制》,这部被指“炒冷饭”的作品却刷新了当时多项华语片票房纪录,达7.19亿元。围绕着这部电影,导演与多位影评人曾掀起一波骂战。
“其实《私人订制》本质上是为了弥补上一部电影给华谊带来的损失随便拍的,但票房却很高。”上述负责人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在他看来,电影本质上是一个文化产品。当经济环境向好,观众手里有钱但又没有更多娱乐方式可选时,电影市场自然会迎来蓬勃的发展以及更多的热钱。这才是华谊兄弟乃至中国电影市场逐年刷新票房纪录的基础。
2014年,中国电影市场被誉为全国“最不差钱”的市场。这一年,涉及影视业的资本运作总值超过百亿元,头部公司如华谊兄弟、光线传媒、乐视的运作频繁,争相打造“东方好莱坞”。皇氏乳业、中技控股也选择跨界影视。
2015年,中国电影票房同比增长48.6%,这个创纪录的增速吸引了各方资金进入,三年后,中国电影市场的投融资金额达到顶峰,逼近120亿元。“当时市场上的钱太多了。”上述负责人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当华谊兄弟2019年年底转身重回电影市场时,它面对的却是一个疫情冲击后、影院停摆178天的大环境,以及资本退潮、竞争白热化、观众拥有更多娱乐选择的市场。
根据北京国际电影节中国电影投融资峰会上发布的《中国电影投融资发展报告2021》数据,全国电影剧本(梗概)备案、立项项目在2016年达到3839部的最高峰,随后连续下降,2020年下降至2799部,2022年下滑至1878部。
一位曾为多部电影拍摄宣传海报的剧照师对南方周末记者表示,电影行业从2021年开始越来越冷,过去他平均每年可以跟2—3个组。2024年—2026年,他只跟了两个电影组拍摄。
第三方研究机构艾媒市场咨询数据显示,2024年,中国电影市场投融资金额不到20亿元,较华谊选择去电影单一化的行业巅峰期,减少了近100亿元。
另一方面,当华谊回归时,这个市场的参与者不再是老牌的、纯内容生产的电影制作公司。从2017年开始,互联网巨头进入电影行业,从票务端切入整个产业链。以猫眼和淘票票为基础,阿里、腾讯等互联网大厂逐步切入整个电影行业的宣发、内容制作环节。
“互联网平台的加入,对于老牌电影生产公司来说,是直接清盘式的。”安玉刚对南方周末记者表示。这些平台制作电影的思路,是基于用户数据和信息来决定拍什么,比如哪个群体在购票,他们喜欢看什么。由用户角度决定内容的生产。
在他看来,过去老牌的纯内容电影公司,公司好不好完全依仗一个导演、一个团队。“但很明显,这波人会老去,他们的审美不会符合每一代观众。”
新的娱乐方式还在不断涌现。2022年开始,资金涌入微短剧市场,“缺钱”成为电影行业的关键词。短短三年后,微短剧市场规模超过504亿元,首次超越国内电影票房总额。但从2026年2月份开始,随着Seedance2.0等AI工具的推出,不到两个月时间,AI短剧热度首次全面超越了真人剧。
在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当天,安玉刚正与几位业内知名的商业片电影导演见面。AI成为不可避免的讨论焦点。他们认为,对于短剧和长剧市场,AI是颠覆性的,但对于院线电影来说,至少目前这个阶段,AI只是一个高效的工具,起到降本增效的作用。
“这又是新一波的时代浪潮了。”安玉刚对南方周末记者说。但对于华谊兄弟来说,目前最迫切需要解决的难题,是能活下去。
华谊兄弟还有多少价值?
根据公司公告内容,对于债权人向法院申请预重整,华谊兄弟无异议,将配合相关工作。金华中院决定对华谊兄弟启动预重整,临时管理人会在期间调查债务人的资产、负债等情况。
根据2018年印发的《全国法院破产审判工作会议纪要》,探索推行庭外重组与庭内重整制度的衔接。在企业进入重整程序之前,可以先由债权人与债务人、出资人等利害关系人通过庭外商业谈判,拟定重组方案。
“庭外重组就是预重整,是重整程序正式启动之前由各方拟定重组方案的流程。”大成律师事务所律师王征驰对南方周末记者表示。重整旨在挽救具有维持价值和再生希望但面临破产风险的企业。该制度通过法院主持下的业务重组与债务调整,帮助企业恢复偿债能力。
“因此,虽然重整程序规定在企业破产法内,但因企业能够‘起死回生’,我们通常认为重整不属于破产,预重整更不在此列。”王征驰表示。
而在北京市中闻(西安)律师事务所律师谭敏涛看来,预重整不是“破产清算”,而是“破产拯救”。当法院决定启动预重整后,临时管理人会在法院监督下进行清产核资、招募投资人、拟定重整方案。这个时间通常为3—6个月。
若预重整方案被批准进入执行阶段,债务会按比例清偿,公司保留主体资格,恢复正常经营。但如果公司无法执行重整计划,法院将宣告华谊兄弟破产清算,公司注销,股票终止上市。
“预重整程序,这是法院给公司一个合法机会,让其在保护下喘口气、谈条件。”谭敏涛对南方周末记者说。因此,现在并不是“分行李谈散伙”的时刻,而是要找到有实力的投资人,让公司起死回生。
而华谊兄弟能否被从破产边缘拉回来的关键,是“看有人是否愿意投资”。
在破产重整的法律框架下,法院和管理人判断一家企业是否具有重整价值,通常会采用“运营价值”大于“清算价值”的标准。“具体到华谊兄弟这样的影视公司,待播项目是命脉。”谭敏涛表示,这是判断影视公司有无复活可能的首要指标。
南方周末记者以投资者身份咨询华谊兄弟证券部,对于接下来公司电影项目,工作人员表示:“目前定档的没有。”
根据华谊兄弟2025年半年报,公司处于“制作中”的电影有四部,其中三部参投:《志愿军3》《美人鱼2》《抓特务》,唯一一部主投电影《小兵张嘎》的主要演职人员处于待定状态。
处于“开发中”的电影项目合计12项。此外公司还有电视剧、网剧、网络大电影、短剧等。
除了待播与制作中项目外,华谊兄弟的主体资质,比如上市公司“壳”价值与牌照也被看作是稀缺资源。“法院会审查公司是否还能留得住人,比如核心导演、制片团队等,但如果已经流失殆尽,那公司就只剩下空壳。”谭敏涛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他提醒,如果没有强劲的待播片,核心团队已散,且没有投资人愿意接手,即“营运价值”低于“清算价值”,法院同样可能判定重整失败,转而宣告破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