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8日,新希望(000876.SZ)发布《关于开展套期保值业务的公告》,公司及其子公司拟使用生猪、豆粕、玉米等与公司经营主业相关的期货品种对冲商品价格波动风险,并通过场外期权产品管理利率风险,控制综合融资成本。
公告还称,2026年—2027年套期保值业务保证金最高占用不超过33亿元。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期货和衍生品法》,套期保值指的是交易者为管理因其资产、负债等价值变化产生的风险而达成与上述资产、负债等基本吻合的期货交易和衍生品交易的活动。
“企业做套期保值,主要是原材料采购需求的公司,出于对现货和期货之间差价的考虑,锁定一个远期买入合约。”一位证券从业者对南方周末记者表示,企业目的不是为了赚取套利的钱,而是为了平滑风险。
过往公告显示,这并非新希望首次做套期保值,同期A股猪企同样有参与此项业务。据不完全统计,从2013年开始,新希望累计进行了五次套期保值,但未披露金额,保证金在1亿—8亿元,规模较小。
而此次保证金占用不超过33亿元,已将额度上调了4倍。
六年前的国庆前夕,新希望股价曾突破42.18元/股历史高点,而今只有6.9元/股,市值蒸发了1400亿元。公司2026年上半年亏损17亿元,已接近2025年亏损额。
“卖一头亏一头”
从资金情况来看,截至2026年上半年,新希望货币资金账面余额为79.63亿元,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16.46亿元,同比下滑68.05%。此外,公司总负债达826.81亿元。公司近三年的财务费用(利息支出)金额依次为:2024年约14亿元,2025年为18亿元—20亿元,2026年上半年利息支出约为9.45亿元。
在新希望2026年上半年报表中,利息保障倍数这一指标从上年同期的2下跌至今年上半年的-0.36。这个指标一般代表着公司经营赚来的钱除以利息支出的倍数。跌至负数,意味着主业赚来的钱还不够偿还利息。
不只新希望,猪企整体处于深度亏损状态。20家上市猪企在上半年合计亏损超过233亿元,其中牧原股份(002714.SZ)亏损60.78亿元,温氏股份(300498.SZ)亏损43.66亿元。
进入国庆,生猪市场并未迎来往年那般猪贩子抢猪加价的消费旺季。
根据农业农村部数据,9月第4周,全国活猪价格为11.36元/公斤,环比下跌1%。另据生猪、猪肉及饲料价格平台行情宝数据,9月30日,全国生猪价格在10.21元/公斤,月环比下降约6%。
“猪价目前是二十年来最低,12元/公斤以下价格持续一年了,目前还没有看到好转迹象。”曾在多家上市猪企从事市场研究的徐青松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据徐青松介绍,目前行业成本价约为12元/公斤。这也意味着“卖一头亏一头”已经持续一年。另据农牧业咨询机构博亚和讯调研数据,2026年上半年,国内头部猪企平均养殖成本为12.4元/公斤上下。
迅猛扩张
Wind数据显示,新希望资产负债率已从十年前的31.66%大幅攀升至2026年上半年的70.7%。
13年前,80后刘畅女承父业,接替刘永好任新希望董事长。当时讨论的焦点是,这位被打上“海归”“富二代”等标签的新任掌门人,是否可以将新希望打造成世界级农牧企业。
新希望创立于1998年,成立时是一家纯粹的饲料企业,饲料年生产能力位居中国第一、年家禽屠宰能力位居世界第一。这个阶段,养猪并非公司的核心业务。
接班三年后,刘畅在2016年发布《养猪业务战略规划》,开始加大生猪养殖,规模急速扩张。根据民生证券2022年年底的研报数据,2016年—2021年,新希望生育肥猪产能由200万头快速扩张至3800万头。
2018年,新希望立下2022年将冲击2500万头生猪出栏量的目标,是当年公司255万头的出栏量的近10倍。伴随着大举扩张,新希望的总债务规模也在不断增加。根据公司过往披露的新建猪场计划公告,资金来源20%为自有资金,80%为银行贷款。
同年,新希望有息负债为121亿元,到了2021年年末,这个数字达到679亿元。
在2021年1—11月里,新希望累计新增借款287亿元。其中包含212.88亿元银行贷款、74.28亿元企业债券、公司债券、金融债券、非金融企业债务融资工具,占上年末净资产的55.9%。这些钱几乎都用于生猪养殖项目建设。
这带来了新希望自1998年上市后的首份亏损财报。2021年,新希望亏损金额达95亿元,亏损几乎全部来自养猪板块。2022年,新希望开始收缩借款总额。
根据联合资信2025年7月的评级报告,2022—2024年末,新希望负债总额及全部债务波动回落。这份报告指出,新希望债务主要由银行借款构成,期限结构趋于均衡,但债务负担重。
2024年末,新希望负债总额813.68亿元。全部债务中,银行借款占比72%,债券占比13%。2025年,新希望对公司债务结构进行了优化。
2026年3月,新希望集团董事长刘永好参加全国两会时提及,金融工具,特别是期货套期保值对于企业防控风险是个重要补充,也是国际通行做法。新希望并不是为了从期货套期保值中获利,更多是保证生产环节平稳,减少周期波动带来的影响和损失。6月,新希望通过两项融资议案,注册新的债务融资工具。
9月中旬,刘永好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回应,新希望的字典里不会有“爆雷”两个字。面对猪周期压力,企业经营有负债是现代商业常态,关键在于负债水平未触碰同行警戒红线,所有负债都用于主业经营而非投机,国家支持实体的大政策没有发生改变。
“胆小鬼博弈”
此次猪周期,和过去并不一样。
过去的猪周期,由占市场主导力量的散户追涨杀跌而来。近年来行业集中度越来越高,去产能速度大幅放缓,让周期底部进一步拉长。
根据农业农村部监测口径,2024年,全国生猪养殖规模化率已经超过70%,2025年继续小幅提升。在2018年以前,散户占比超过六成。2026年两会期间,全国人大代表谢汝朋提出观点,认为每增加1%的规模化产能,将有约3%至5%的散户退出。
“过去,养殖户亏的是自己的钱,现在集团规模化养殖,企业有资产的情况下,不愿意减产,因为复养的成本更高。”徐青松说。
9月30日,惠誉评级在一份研报中也同样提及,养殖企业承受亏损的财务实力增强了,这延缓了产能的合理化,反而拉长了行业的下行周期。
传统“猪价跌—散户退—供给减—价格涨”的逻辑被打破,头部企业成本下降速度比猪价还快,散户退出也带不动供给收缩。
“其次,政策托底和救助延缓了市场化出清,不会再出现过去那种快速见底、快速反弹的走势。”盘古智库高级研究员江瀚对南方周末记者表示,目前可能是历史上持续时间最长的一轮周期底部。
但现在,头部企业还“亏得起”,因为有各种融资渠道,包括新希望在内的多家上市猪企都采用套期保值来进行缓冲。
徐青松仍然在对大量的猪企进行调研,他的感受是“效率在提升,大家还能熬,主动去产能的并不多”。在有金融支持的情况下,除非停贷款、拆猪场,否则从企业的角度出发,“为什么要去产能?”
江瀚用“胆小鬼博弈”形容目前的生猪市场。大家都在扛,没人愿意主动大规模退出,亏损面自然全面铺开。目前全国活猪价格明显低于行业成本线,自繁自养头均亏损已经连续多月,部分成本控制偏弱的企业头均亏损会更高。外购仔猪育肥模式亏损更重,全行业几乎没有盈利空间。
“此轮受影响最大的首先是高杠杆、高负债、成本控制能力弱的企业。”江瀚说。他认为磨底还会持续一段时间,不会马上出现大幅反弹,行业要真正转好,得看到能繁母猪进一步去化、亏损面倒逼低效产能实质性退出。
一系列生猪行业去产能的调控政策正陆续出台。2025年5月,国家发展改革委约谈头部生猪企业,要求暂停新增能繁母猪产能,从源头抑制产能扩张。6月,农业农村部召开生猪生产调度会,提出全国能繁母猪调减100万头至3950万头的目标,被业内认为力度超乎以往。
2026年5月,农业农村部发布《生猪产能综合调控实施方案(2026年修订)》,将全国能繁母猪正常保有量从3900万头进一步下调至3750万头左右。
6月,农业农村部与国家发展改革委联合召开座谈会,首次对大型养殖企业提出“四个带头”刚性要求——带头压减产能产量、带头严控二次育肥、带头淘汰弱仔猪、带头降低出栏体重。多家上市猪企表示,会按照要求调减产能。
“谁能熬得过去,谁才能留下来。”徐青松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