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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人留学生迷奸案:加密群“暗语”,撕开精英面具下的恶

2026-05-22 22:18 来源:南方周末

审理邵之霆(Zhiting S.,音译)案的柏林州法院(Das Landgericht Berlin I),位于柏林莫阿比特街区(Moabit)。(受访人|供图)

  审理邵之霆(Zhiting S.,音译)案的柏林州法院(Das Landgericht Berlin I),位于柏林莫阿比特街区(Moabit)。(受访者供图)

  2026年5月18日,柏林时间上午9点15分,留学生刘乐刚走进位于莫阿比特街区(Moabit)图尔姆大街的柏林州法院(Das Landgericht Berlin I),就看到密密麻麻的华人面孔。

  他们都是为邵之霆(Zhiting S.,音译)的庭审而来。庭审临时换到可容纳约30人旁听的大法庭,楼道里仍挤满了人。有人早上8点就来排队,有人从法兰克福等地赶来,另有四十多人只能站在门外。连柏林州法院的新闻官也感到意外,没想到公众如此关心这起案件。

  这是自3月19日开庭以来,邵之霆面临的第5场庭审。当天庭审结束前,法官宣布了6月将加开多场庭审,原因是一名重要证人暂时缺席。

  柏林州法院向南方周末记者提供的信息显示,邵之霆被指控在2019年至2021年间多次迷奸一名女性,该女性是他的未婚妻。此外,他还为其他试图迷奸女性的男性提供医学指导。

  在邵之霆背后,是Telegram上一个名为“德国高级驾校”的8人群。群成员多为旅居德国的华人男性,交流迷奸女性的经验,分享受害者的照片和视频。

  2020年至2024年间,该群多名成员被指控在德国迷奸多名女性,受害人大多为华人女性。直到2024年11月,随着主犯张大鹏(Dapeng Z.,音译)落网,这起被加密软件、跨境药物流通、熟人网络与厌女狂欢共同包裹的性犯罪,才从他们自以为安全的暗处,被拖入司法和公众的视野。

  “我们现在过来,是让他感觉到,我们都看着他。”5月18日,一位旁听者在庭审结束后接受媒体采访时说。

  目前,8人群中,有1人自杀身亡,5人被起诉,其中3人的案件已结束一审。量刑最重者获刑14年,最轻者为5年9个月。

  跨城市、跨平台的犯罪网络 

  柏林州法院以浅色石材砌成,方正的墙面线条利落,入口处深色金属门廊上方矗立着新巴洛克纹样的正义女神与天秤。走进审判庭,旧式欧洲法庭的庄严扑面而来,天花板的正义女神浮雕俯视全场,黄铜吊灯垂下,略高的法官席正对旁听席,法官、陪审员与书记员依次就座。

  当天的庭审并不激烈。上午10点左右开庭,持续约一个半小时,中间短暂休庭。

  多名旁听人士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庭审主要围绕一名IT证人的证言展开:核对邵之霆涉入过哪些社交媒体账号和Telegram群组、群组规模,以及他在其中发送的信息数量。辩护律师随即追问,这些信息能否证明被告确实读过、理解过,或曾积极参与相关内容。

  29岁的邵之霆坐在法庭左侧的玻璃隔间内,身着黑色长袖上衣,戴蓝色医用口罩,头发被剃得很短。因需同声传译,他戴着耳机,几乎全程专注听着庭上每个人的发言。翻译说话,他会点头;律师发问,他微微前倾,努力听清每一个问题。旁听人士观察说,他很少看向旁听席,神情平静。庭内密集的注视落在他身上,也很难换来明显反应。

  邵之霆本科毕业于河北医科大学,曾获“勤工助学奖”,后在北京大学医学部获硕士学位,赴柏林夏里特医学院读博。公开信息显示,他的毕业论文研究原发灶不明癌症中的细胞衰老及其后续问题。

  其他涉案者教育背景相近。

  领英页面上资料显示,45岁的张大鹏2002年毕业于哈尔滨工业大学土木工程专业,2005年赴德留学,就读图宾根大学计算机专业,辅修工商管理。被捕前,张大鹏在跑车生产商路特斯(Lotus)任职。

  在美国被捕的翁偲哲(Sizhe W.,音译)31岁,本科毕业于兰州大学理论物理专业,后赴美国南加州大学攻读电气工程博士。领英页面显示,出事前,他还在南加大担任物理电子学和应用量子力学助教。

  这些涉案者,并非通常意义上的“边缘人”。他们多受过良好的教育,懂外语,常出入大学、实验室、跨国企业和技术行业。有的人曾被周围人视为“留学成功”的样本。

  问题在于,这些看似体面的男性,如何彼此联络犯下罪行?

  线索藏在一个跨城市、跨平台、跨语言的网络空间里:几起案件背后,都有加密群组的影子。

  法兰克福地方法院向南方周末记者提供的一审判决书显示,2020年前,张大鹏在色情网站接触到越来越多迷奸女性的视频,随后循着链接进入Telegram聊天群。

  自2020年8月起,他在25个聊天群里,与国际范围内“志趣相投”的男性建立联系。其中一个群成员多达 2316人。他还管理一个32人的小群,用于与麻醉药物的买家交流。

  张大鹏、邵之霆、翁偲哲等人还活跃在一个名为“德国高级驾校”的8人小群。

  经南方周末记者证实,群成员还包括28岁的蒋中懿(Zhongyi J.,音译),曾就读德国慕尼黑工业大学、毕业于欧洲应用科学大学工商管理专业的许徐开元(Xukaiyuan X.,音译)和27岁的周同(Tong Z.,音译),另有2人的姓名被隐去。除一人外均为中国人。而辅修工商管理专业的张大鹏是群里的管理者。

  在8人群里,他们建构出一套“黑话”:自称“司机”,把被害女性称为“车”,女友或妻子则称为“私家车”、无亲密关系的称为“野车”。“油/燃料”指麻醉药品,“加油站”指购物渠道,“开车”即实施迷奸,被麻醉后无意识的女性被称为“死猪”。

  他们还在群里交流麻醉女性的“经验”。周同在群里的ID为“白天是上帝,夜晚是魔鬼”,声称“每个女孩有一个文件夹”,并说“给这些女孩都服用过麻醉药”。

  匿名与同温层带来的安全感,让底线在集体互动里被一点点磨掉:犯罪被游戏化、技术化,并在内部被不断合理化。

  周同的一审判决书记录了他与张大鹏的部分聊天内容。周同称:“我在网上看到,80%的女人被强奸后什么都不会说。”“偷偷录完之后,先把视频放一两年,然后再拿出来威胁。”他还建议张大鹏:“你可以带一台 GoPro 相机和一部手机,以防你腾不出手。”

  2024年11月,在3年时间里犯下14起迷奸案的张大鹏被逮捕。三周后,蒋中懿也在住所落网。据德国《日报》报道,警察破门前数小时,蒋中懿刚侵害过一位受害者。此后,“德国高级驾校”群成员陆续被捕。

  8人群中,“另外三名群组成员并未启动刑事程序”,5月20日,法兰克福检察院新闻发言人Dominik Mies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只有在聊天记录中显示存在犯罪嫌疑才会被批捕起诉。单纯加入某个Telegram群组本身并不构成犯罪。

  德国多地检察院还向南方周末记者证实,3人中有一人已于2024年12月13日自杀身亡,调查程序随之终止,死者名为许徐开元。

2026年5月18日上午,柏林州法院内,因法庭容量有限,旁听邵之霆案的人挤满法院楼道。(受访人|供图)

2026年5月18日上午,柏林州法院内,因法庭容量有限,旁听邵之霆案的人挤满法院楼道。(受访者供图)

  “我今晚计划开一辆车”

  尚难确认,系列连环迷奸案最早从何时、何地开始。但最早被逮捕的张大鹏,几乎把一条清晰的犯罪路径摊在了案卷里。

  2020年,法国警方调查揭开吉赛尔·佩利科特长达十余年被丈夫下药,并被“提供”给其他男性强奸的梦魇。报道传入“德国高级驾校”群组。张大鹏在群里写道:“这种行动我也想参与一次。”

  屏幕上的兴奋,很快落进现实。

  2021年1月,张大鹏开始在一名曾与他有过亲密关系的女性身上试药。他借助信任,多次将麻醉药掺入对方饮品,随后实施强奸。这是他记录在案的第一起犯罪。

  迷奸案并不总从“陌生人袭击”开始。更多时候,它从熟人关系里起步,在匿名群组里扩散。信息被转发,经验被拆解,犯罪被包装成一种可复制的“技术”。

  周同、蒋中懿亦循此路径。柏林州法院一审判决书显示,2024年7月,周同在网上认识了一名存在“轻度身体和精神障碍”的女性,合意发生性交后,仍在晚餐时给对方下药,实施强奸。

  慕尼黑法院向南方周末记者提供的起诉书显示,2024年2月至12月期间,蒋中懿至少7次迷奸了当时与其有亲密关系的女性。

  2021年5月后,张大鹏把同事、朋友也纳入目标,甚至会在“德国高级驾校”群里提前预告——“我今晚计划开一辆车”。

  他有时以“接送”为名,准备掺药的食物;有时又假扮窃贼,凭熟人提供的备用钥匙登堂入室。并非每次都能得逞。

  2022年3月15日,张大鹏在租房期间试图麻醉房东女儿失败后,又换回曾租住过的房间,对一名单身母亲下手。判决书显示,临近午夜,他给房东递上一颗掺有麻醉药的巧克力糖,随即强奸了失去意识的受害人。其间,房东11个月大的婴儿在身旁两次醒来,他将受害人事先准备好的奶瓶递给婴儿,婴儿随后睡去。

  次日中午,张大鹏在他担任管理员的32人小群中炫耀,“药物长期被油浸着,但似乎没有影响药效”“我把它装进一颗巧克力球里,给一辆‘车’吃了,然后毫无问题地开了一匹大型外国马”。

  尝到“甜头”后,张大鹏将目光投向熟人圈外。他开始在小红书和微信上假扮女性,专挑法兰克福地区发布公寓出租信息的女性下手。看房时,他谎称替女友来看房,随后用浸有麻醉药物的布捂住对方口鼻,继而实施强奸。

  判决书显示,2024年1—9月期间,他以此方式侵害了至少5名女性。而年初的那次,也是他首次将整个作案过程在8人群里进行实时直播。

  据德国《日报》,这五起案件中,他都在现场留下DNA。甚至在最后一名受害者处,他还留下“事后避孕药”和一张手写威胁纸条,威胁不配合就公开视频。

  即便不断留下痕迹,张大鹏仍一次次从“差点被抓到”的险境里脱身。

  2022年有一次,张大鹏因偷拍同事被公司开除,但性侵尚未暴露,警方也未启动侦查。

  2024年一次犯案中,受害者短暂恢复意识与其搏斗,试图拍下他的脸并托人报警;他抢走手机逃离,次日却仍能在群里复盘,几乎看不出担忧。

  直到多名受害者陆续报警,德国黑森州警局于9月发布中英德三语警情通告。一名前同事和前雇主也向警方提示,张大鹏可能就是通告中的嫌疑人。9月27日接受询问时,他仍矢口否认。

  2024年10月后,中德警方开始合作侦查。中国警方提供了张大鹏的德国手机号,并调取了其社交账户绑定的手机号和身份信息。11月14日,他在一处超市停车场被捕,由此案发。

  “用药手册”

  在“德国高级驾校”群里,被讨论、交流的,不只是如何下手,还有如何下药。

  判决书显示,张大鹏主要使用四种药物:咪达唑仑(Midazolam)、三唑仑(Triazolam)、唑吡坦(Zolpidem)和七氟烷(Sevofluran)。

  在中国,根据《药用类精神药品目录》,咪达唑仑、三唑仑的原料药及注射剂均被列入第一类精神药品,受严格管制,仅可在医学临床使用。而七氟烷尚不属于国家列管的麻精药品。

  在德国,前三者属于镇静、安眠类受管制药物,其使用、流通或贩运受到《德国麻醉品法》和《德国药品法》监管,哪怕是含有这些成分的制剂,仍需医生处方才可购买;七氟烷通常在医疗麻醉场景中由专业人员使用。

  但张大鹏等人无视这一切,甚至互相倒卖药品。蒋中懿的起诉书记录,他曾在张大鹏处购买100ml麻醉剂,后者将其装进化妆品小瓶寄出。

  在群聊中,药物也被翻译成“黑话”,用“三”和“基础”指代三唑仑;“七”指七氟烷;“用七捂住”就是用浸有七氟烷的织物闷住口鼻。

  在用药上,“德国高级驾校”群成员会实时讨论不同药物的药效和剂量,也会在麻醉对方后进行疼痛测试。邵之霆就被指控提供用药建议。

  据德国《日报》,张大鹏某次分享一段直播,他试图强奸一名女性,但没有成功。邵之霆则在群中回复:“两片药之后,她将什么都不记得”。

  一本无形的“用药手册”逐渐成形。张大鹏在群里开起了处方,体重95斤左右的女性,服用4片“基础”;酒量较好的女性,加量。

  也有失手的时候。

  有次下药后,因对方迟迟未昏迷,张大鹏就蹲守在住宅附近。群友们不断追问:“固定好了之后有直播吗?”后因对方反复从昏迷中醒来,他不得不放弃离开,并在群里说:“我担心万一记忆没完全消失。”

  翌日正午,张大鹏又在群里庆幸:“今天我见到她,她全忘了”“看来顺行性遗忘会稳定出现”。

  多份司法文书也显示,直到警方找上门,不少受害者才得知自己曾在无意识中被侵害。

  有时,群友也会对对方的用药剂量感到震惊。周同的判决书显示,2024年8月的一次对话中,周同称自己给了受害者6—7片“3”。张大鹏表示诧异,称“用了这么多‘基础’”。

  据德国《日报》,在被告人蒋中懿的庭审上,鉴定人表示,蒋中懿给邻居饮料中混入的药物,有一种超正常剂量的五到十倍;有的与牛奶或酸奶混合,增加了窒息风险;还有一种是手术室已淘汰的药物。

  庭审中出示的录音里,有被麻醉的邻居,在三个半小时的侵害中,严重喘不过气。而蒋中懿使用这些麻醉药后,有时甚至把失去意识的受害人独自留在那里。

  “在所有案件中,受害者没有死亡都是极大的幸运。”审理案件的法官说。在张大鹏的判决书中,法官亦多次写到“被告人组合使用的镇静、麻醉药物剂量很高……足以导致被害人死亡”“被告人明知这一点,却放任被害人可能死亡的结果发生”。

  这些药物背后,存在一条隐秘而成熟的跨境流通链条。

  据《财新周刊》报道,多起涉麻精药品案件中,买家通常通过Telegram或黄色网站广告联系境外卖家,以虚拟货币等形式交易,药品则从日本、马来西亚、德国等境外发货,被伪装成护发素、保健品等,或夹藏在信封、废旧遥控器中。

  也有从亚洲发往德国的。此前德媒NDR 曾深入卧底Telegram迷奸群组,发现了这些被伪装的药物,经化学检测证实含有麻醉成分。

  这一系列迷奸案中的麻醉药物源头何在,南方周末记者曾发邮件问询审理案件的多个德国法院和检察院,未获明确回复。

  被遮住的“面孔”

  流露出的照片里,已经受审的“德国高级驾校”群成员面对镜头时,无一例外地遮住了面孔。

  庭审中有个细节。宣判时,法官指出这些影像是涉案人蒋中懿为日后借此自慰而制作,但当法庭播放他所拍摄的犯罪视频时,他却移开了视线。

  蒋中懿的高中室友林思向南方周末记者介绍,两人因爱看电影而熟络。在他印象里,蒋中懿曾向他推荐《沉默的羔羊》《汉尼拔》《七宗罪》《搏击俱乐部》等影片。

  谈起电影,蒋中懿总爱聊起电影中猎奇、血腥、暴力的部分。尤其提到《沉默的羔羊》时,他特别谈到“罪犯把自己的精液弹到女主脸上”这一情节给他留下的深刻印象。

  性,是蒋中懿常与他人讨论的话题。林思记得,他给自己起外号“重炮”,用来炫耀性能力。有一次,两人聊到未来的人生梦想时,他主动说,自己的梦想是以后被女生口交,因为那样“有征服的感觉”。

  “他不是炫耀的语气,是在认真表达自己的追求。”林思说,自己听到时很震撼,少有男性能如此平铺直叙地表达欲望。

  蒋中懿对昏迷女性存有独特的性癖好。起诉书披露,他的性兴奋来自于,想象一名女性在无意识状态下,被迫承受他的性行为。

  据德国黑森广播公司《黑森新闻》和《南德意志报》报道,他在法庭上称,自己从小就觉得“睡着的女性很美”。他曾7次迷奸同他有亲密关系的女性,并将高跟鞋、香烟、自己的脚趾等异物插入被害人体内。

  他们为何沦为犯罪者,最令身边人难以理解。在多数同学、朋友眼中,他们努力、随和、照顾人,看不出来多少异样。

  邵之霆就是那种“看不出来”的人。“他至少算个比较重视生命的人。”一位熟悉邵之霆的朋友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幼时他就立志研发癌症特效药,初中起便锁定医学方向,从河北医科大学到北京大学医学部,每一步都指向癌症研究,还发表过多篇相关论文。

  上述人士介绍,邵之霆全家都是虔诚的佛教徒,家里常年放着佛经,每日烧香拜佛,常去放生。公开信息也能查到他的放生记录。

  这些人往往表现得友善、绅士,甚至比周围不少男性更懂得“尊重女性”。

  在当时的德国留学生圈里,许徐开元的人缘很好。曾与他相熟的女性朋友盛琳说,他爱社交,常出入各类聚会,甚至被视作“尊重女性”的代表。

  盛琳回忆,他在社交场合从不对女性动手动脚,也不会讲荤段子,“至少在和我接触的时候,一次都没有”。她只记得一次“不对劲”:聊天时,许徐开元突然直勾勾地盯着她,说她有点像前女友。

  和女朋友相处期间,许徐开元会把对方带在身边,并主动和其他异性保持距离。他也向盛琳袒露,自己谈恋爱时格外投入却总受伤,羡慕那些 “玩得很开” 的男生,感叹“自己做不到”。

  即便自述情路坎坷,许徐开元也从未在盛琳面前流露过半分厌女情绪。涉及性别议题时,他甚至展现出极高的同理心。在她看来,正是这种长期稳定的“无害感”,让很多人从未真正对他产生戒备。

  被起诉的5人中,周同年龄最小。

  案件审理中,周同把自己描述为“被社交孤立的人”,称15岁被送到德国后长期迷失,空闲时“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度过。

  但在同学们的印象里,周同并不缺社交。

  在德国什未林市一起上语言班同学的眼中,周同“很好相处”。语言班同学温文向南方周末记者回忆,他话不多,更多时候只是听。十几名中国学生一起学语言时,他会照顾身体不适的女生,给她们做饭或煮鸡汤、梨汤等。女生们后来给他起外号“中央空调”。

  曾和他同住的室友向南方周末记者回忆,两人最早在语言班认识。那时周同比他早到德国半年左右,因为一起参加活动,又都喜欢做饭,很快熟络。“他是那种很容易跟别人打成一片的人。”

  但也有细节,事后回看显得令人不安。高中期间,一位男生误拉开周同的抽屉,发现里面放着偷来的女性内裤,甚至尚未清洗。

  在社交媒体上,周同经营的人设是:生活规律,往返于学校、图书馆、健身房,热爱骑行、露营与烹饪,也困惑自己为何总找不到对象。

  2023年,王蔚刚搬到柏林,在小红书发帖希望认识新朋友。周同主动加微信,频繁邀约露营、旅行、吃饭,特意强调“还有别的女生一起”。

  两人从未见面。线上言谈间,周同的关心明显越过普通朋友的尺度,甚至因王蔚消息回复慢而质问她。直到案件曝光,她才把这些零碎的不适联系起来,开始后怕:“如果当时我真的跟他出去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判决书也证实,周同主要活动于本国族裔社群之中,但并未在德国的文化环境中表现出明显失能。他能正常恋爱,也能结交朋友。

  庭审中,周同提及童年经历:父母在他婴儿时期便已分开,他辗转寄居多位亲属家,曾在舅舅和姨妈家遭受身体暴力,后来在国际学校被老师打过。他自称“很早就学会了不能依靠任何人”,也“从未体验过情感上的安全感”。不过,法院委托的精神鉴定专家并未认可这些经历与其犯罪行为存在直接关联。

  同样,在周围人的印象里,张大鹏也是一副“老实人”的面貌:热情、随和、幽默,没什么攻击性,很难让人产生戒备。

  张大鹏是家中独子,离过婚,父母对他十分溺爱。一位曾与他长期相识的朋友对南方周末记者说:“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父母都会依着。” 

  案卷材料里,张大鹏的另一面才逐渐清晰。

  他曾在车上贴有中文“警察”字样,尽管德国人看不懂,但在德华人也少有人如此行事。法官在判决中写道,他具有自恋型人格特征,“被告人都没有持续产生过担心自己被警方发现的恐惧”“他常常觉得自己优于他人,尤其优于警察”。

  2024年11月,警方在其住所内查获大量儿童色情文件。7块硬盘里储存超过17万个相关文件,多数内容涉及成年男性对2至9岁女童实施严重性虐待,部分甚至出现流血画面。

  判决认定,张大鹏存在《国际疾病分类》中的多重性偏好障碍,并伴有恋童倾向。据《黑森新闻》报道,他在青少年时期曾偷看父亲收藏的强奸主题色情视频,这些内容激发了相应的性幻想。

  一位出庭作证的人士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庭上张大鹏常低着头,回避对视,脸色暗沉,看不出忏悔。

  争议量刑与管辖

  2026年2月6日,张大鹏因犯危险身体伤害罪、谋杀未遂罪以及藏匿儿童色情物品等罪名,被法兰克福地方法院判处14年有期徒刑。每位提起附带民事诉讼的受害人将获得2.8万—7万欧元赔偿。 

  同年4月,慕尼黑地方法院的判决随之而来。蒋中懿因构成谋杀未遂、特别严重强奸罪、危险身体伤害罪及其他罪行,被判处11年3个月有期徒刑。

  宣判后,审理法官在接受德媒采访时解释了刑期偏低的原因:蒋中懿年轻,无前科,作出了部分认罪的供述,并向邻居支付了2万欧元赔偿,因而合议庭作出了上述判罚。蒋是否在刑满后适用保安监禁(Sicherungsverwahrung,保安处分的一种),将在服刑后决定。

  张大鹏则被明确判令保安监禁。这是一种为预防行为人危害社会而限制其人身自由的监禁措施。

  在德国,法院判断一些实施了严重犯罪的行为人,刑满后仍有再犯风险时,就会援引《德国刑法典》第66条,宣告保安监禁。

  曾赴德国慕尼黑大学交流的清华大学法学院教授劳东燕向南方周末记者分析,张大鹏的14年刑期看似不重,但在德国强奸案中已接近顶格处罚,且附加保安监禁。这意味着,刑满后,他不会立即回归社会,而将接受再犯危险性评估。若评估认为他仍有犯案危险,会被送往另一个羁押场所继续监禁。

  “从理论上讲,保安处分上不封顶、没有固定期限。”劳东燕表示,若后续评估认为张大鹏不再具有危险性,可予释放;若仍有危险,则可能继续监禁。当然,保安处分持续到一定年限后,需说明继续监禁的必要性。

  更早之前,2025年8月,周同因侵犯个人隐私及人格权、严重强奸罪、危险身体伤害罪及其他罪行,被柏林州法院青少年审判庭判处有期徒刑5年9个月。

  南方周末记者注意到,一审判决认定的14项犯罪事实中,仅1项涉及迷奸,其余多为“偷拍”和“性交过程偷拍”。尽管周同曾在聊天中声称强奸18人,但法院审理认为:“聊天参与者——包括被告人在内,可能在聊天中吹嘘夸大,甚至虚构事实。因此,法院对各项犯罪事实的认定,除被告人的认罪供述外,始终基于已分析的影像资料、警察调查询问等证据。”

  周同案判决书中,法院特意写道,“本案的犯罪行为根源于被告蔑视女性人格和尊严的心理”。

  “蔑视女性人格和尊严”,是周同案量刑上的从重情节。周同案受害者的律师Magdalena Gebhard向德国《日报》表示,法院如此明确地在性犯罪案件中指出厌女动机,实属难得。

  尽管德国早在2023年6月,就在《刑法典》第46条第2款中将“基于性别”和“针对性取向”的犯罪动机,列为加重处罚情节,但这一条款在强奸案件中很少被适用。

  劳东燕认为,这一从重情节虽可将厌女、针对女性犯罪的动机纳入量刑考量,但仅能影响单个罪名的具体刑期。“比如一个罪名可判8年,也可判9年,法官可能考虑判9年,但不能因此突破法定刑上限。”

  相较之下,唯一一位在美国面临审判的翁偲哲,刑期或更重。

  洛杉矶县检察院向南方周末记者书面回复,翁偲哲案目前定于7月8日在洛杉矶举行初步听证会(preliminary hearing setting)。

  根据该院提供的起诉书显示,翁偲哲面临强制强奸罪、通过管制药物实施强奸罪、暴力实施强奸罪、强制口交罪等20项指控,均为重罪。多数罪名的基本刑期范围为3年、6年或8年州监狱刑期,涉及多个加重情节,“可能产生25年至终身监禁的刑罚后果”。

  对此,劳东燕解释,德国与美国在同类案件中的量刑差异,主要来自犯罪竞合和数罪并罚规则的不同。在美国,若同一行为既危及身体安全,又构成性侵,法院可能分别评价并累加处罚,不受较低总刑期上限的约束。

  但德国采取“想象竞合”规则,若一个行为同时触犯多种法益,则该行为选择一个重罪评价处罚。此外,德国数罪并罚后,合并执行的最高刑期为15年。

  量刑轻重之外,管辖权也引发关注。

  在邵之霆案中,不少人担心,针对邵之霆在中国实施的迷奸行为,德国没有管辖权。

  “德国对这部分行为的管辖权相对较弱。”劳东燕解释,刑法管辖通常首先遵循属地原则,犯罪地拥有最强的管辖基础;其次是属人原则,若行为人或被害人是本国公民。贩卖人口、恐怖主义、毒品犯罪等涉及国际公约的犯罪,可能触发更广泛的管辖。

  但若犯罪发生在中国,行为人和被害人都非德国人或居民,且犯罪与德国无直接关联,德国刑法的管辖基础就很弱。劳东燕补充说,德国法律仍留有“口子”:若行为人后来成为德国公民,或某些可引渡的嫌犯在德国境内被发现,且该行为根据德国刑法与犯罪地刑法均属犯罪,但因故无法引渡回犯罪地受审,德国法院可代为审查,进而适用德国刑法。

  对于这些在德国受审的中国籍被告,未来是否还可能被中国司法机关追究刑责?

  “从中国刑法角度看,这些案件并非完全没有管辖空间。”劳东燕解释,只要行为人和被害人都是中国人,即使犯罪发生在境外,中国刑法也可依据属人管辖原则追诉。

  实际处理可能有两种路径:一种是,中国不承认德国的生效裁判,对所有在德国发生且已被处理的犯罪依中国刑法重复追诉,并据实际情况作出判决;另一种是,中国不再处理发生在德国境内的犯罪,但案件中若还有发生在中国境内、德国未予处理的犯罪行为,则就该部分犯罪事实单独追诉、审判和量刑。

  慕尼黑、法兰克福和柏林司法部门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张大鹏不服一审判决,已提出上诉。案件尚未提交二审法院。而蒋中懿在一审判决后未上诉;周同虽提出上诉,但已被法院驳回。因此两人的一审判决已经生效。

  (应受访者要求,刘乐、盛琳、温文、王蔚、林思为化名,罗洁琪对本文亦有贡献)

编辑:倪仕轩   责任编辑:于艳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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