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线下商场售卖的空调。（受访者供图）

　　抢空调，成了谈倩倩过去一周最荒诞，也最紧迫的事。

　　谈倩倩在法国巴黎生活近10年，头次碰到如此极端的天气。2026年6月下旬，巴黎所在的法兰西岛进入最高级别的高温红色预警，气温一度突破40℃，德国、英国、西班牙的部分城市也出现40℃左右高温。

　　据她观察，这几天线下商场，空调产品一旦补货，所有人蜂拥而至，一旦抢到就不肯松手。社交群聊里，几乎都在讨论哪款空调好用、哪里补货、哪家还能下单。

　　“每天都在刷手机抢货，平台刚补一点货，上架就秒没。”谈倩倩说，网上甚至出现了“空调黄牛”和专门骗购空调的假网站——页面伪装成店铺，价格低得离谱，点进去却发现是陷阱。

　　德国科隆的一个软件开发者甚至搭建了名为“braucheklima.de”（意为“我需要空调”）的网站，汇总德国当地超千家建材连锁门店的美的便携分体式空调PortaSplit的实时库存。用户也可支付约4.99欧元的一次性费用，订阅3个月的到货邮件提醒。

　　“想不明白，2026年了，在发达国家要抢空调，还得花这么贵的价格。”谈倩倩无奈地说。

　　“存在明显的地域分化”

　　谈倩倩真正意识到要买空调，是在6月23日之后。此前，巴黎电商平台上仍有不少空调可选，“各大品牌都有”。

　　她低估了这轮高温，只买了一台电风扇。结果几天后，巴黎气温就逼近40℃，没有空调的家里白天待不住，夜里也难以入睡，“出门走五分钟就大汗淋漓”。

　　据法国气象局数据，截至2026年6月29日，自1947年有记录以来，超过40℃的巴黎一共只有5次，其中两次发生在6月24日和25日。

　　巴黎市政府进入应急状态，法兰西岛被置于最高级别的高温红色预警，市内开放降温场所、延长部分公共空间开放时间，并提示居民尽量前往商场、影院、公共建筑等凉爽地点避暑。

　　在德国杜伊斯堡生活的田恬也感受到了空调的抢手。她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往常，德国整个夏季也就一两天晚上睡不着，“忍忍就过去了”，花几百甚至上千欧元买空调并不划算，但最近却“抢疯了”。

　　电商平台上，MediaMarkt、Saturn等本地家电渠道，热销风扇和空调也缺货。有人甚至开始高价转卖闲置空调，“翻几倍卖出去，从来没在德国看见过”。

　　不过，此次高温并非均匀覆盖欧洲。世界气象组织系统信息显示，6月下旬热浪最早、最集中地影响法国和西班牙，并在随后向德国、中欧和巴尔干地区扩散。与之相比，一些没有被持续高温覆盖或高温很快回落的地区，空调消费并未被真正激活。

　　多位来自非核心高温区的居民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当期气温短暂上升后，又迅速回落至20℃左右，并有受访者坦言，其所在地区甚至没有卖空调的线下渠道。

　　西班牙穆尔西亚省的栗银龙就没有卷入这场焦虑。他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当地昼夜温差大，中午短暂高温后，夜里睡觉还要盖被子，“用不上空调”。当地时间上午11点，他正准备出门跑步。

　　栗银龙曾在国内从事多年空调经销生意，到西班牙定居后，改做中餐馆。他关注到当地空调渗透率较高，“有些外机一看就有年头了”。他所在地区楼层低矮，挂壁式空调安装流程简单，无需复杂手续和各方审批。

　　他在6月20日为自己的中餐馆购置了一台挂壁式空调，次日，卖方便送货上门并称可当天安装。他表示，当地并未出现空调抢购热潮，也没听说周边有人买不到空调。

　　格力相关负责人告诉南方周末记者，2026年1—6月，格力在法国的终端销量同比增长50%。地中海沿岸国家，如法国、西班牙、意大利受高温影响最为直接，需求最为强劲，北欧地区，如英国、德国北部受高温波及，需求较往年有所增加，但总量仍不及南欧，“存在明显的地域分化”。

　　美的空调欧洲大区总监熊学勤也告诉南方周末记者，2026年美的在法国、德国、英国、西班牙等市场，销售额同比增幅均超70%。但东欧一些国家因为天气没有那么热，加之2025年下半年出货较多、渠道库存尚未消化，“今年反而增长较弱，甚至负增长”。

西班牙穆尔西亚省街景，多个建筑均装有挂壁式空调外机。（受访者供图）

　　一项系统工程

　　在中国市场常见的挂壁式分体空调，在欧洲往往是少数家庭的选择。

　　谈倩倩解释，首先是安装难。以巴黎为例，奥斯曼建筑和历史保护建筑，外立面几乎不可能随意悬挂外机。即便是普通公寓，安装空调也常常需要整栋楼业主大会同意，但业主大会每年召开一次，租房者更难改动房屋结构。

　　也就是说，在欧洲，空调并不短缺，但安装需要嵌入建筑、制度、能源与城市运行的系统工程之中。

　　欧盟委员会官网披露信息称，欧盟约85%的建筑建于2000年前，其中大量住宅在设计之初就以“保温”为核心目标，而非“散热”。厚墙体、小窗户、密闭结构有利于冬季节能，却在夏季形成热量滞留。

　　田恬介绍，往常情况下，这类住宅结构将窗帘紧闭，开风扇，或在房间放置冰块，就能够实现比较好的降温效果，“但当下已经不再奏效”。

　　更大的障碍在建筑内部。许多老旧住宅并未预留空调安装所需的管线、电力容量、冷凝水排放路径和室外机空间。

　　欧盟统计局数据显示，2024年欧盟家庭最终能源消费中，空间供暖占61.5%，空间制冷仅占0.8%。这意味着整个住宅能源系统，从管线布局到设备配置，都围绕供暖展开，一旦引入空调，就需要对既有系统进行改造。

　　欧盟新版《建筑能源性能指令》明确指出，大规模增加空调系统可能推高夏季用电峰值，增加电网负担，并带来额外碳排放压力。

　　欧洲环境署在2022年就发布报告称，建筑制冷用能虽然在欧盟总能耗中占比仍小，但几乎全部依靠电力，未来会推高欧洲各地夏季用电峰值，热浪期间制冷峰值还可能与火电厂冷却水不足叠加，增加停电风险。

　　这种约束已经在本轮热浪中显现。

　　6月23日晚，法国西北部Finistère省一处RTE电网变压器故障，停电高峰一度影响约10.6万用户；同一周，法国核电又因河水升温和冷却限制减少4.1吉瓦出力，约相当于当时总电力需求的7%。

　　在英国，电网运营商Neso一周内两次要求发电商增加晚高峰可用电力；在意大利都灵，连续停电甚至影响了交通信号灯运行。

　　因此，政策更倾向于通过遮阳设计、建筑热容量优化、自然通风和城市降温等“被动制冷”手段来应对高温，而非直接推动空调普及。

　　欧洲既有的城市住宅、建筑规范、电网负荷结构和家庭能源系统，长期建立在其纬度、地理位置和相对温和的历史气候条件之上。但随着高温频率上升、持续时间拉长，这套建立在过往天气经验上的基础设施体系，开始显露出适应能力不足的问题。

田恬购入的一体式空调。（受访者供图）

　　小众产品救急

　　空调得到安装许可后，则要面临高昂的安装费用和漫长的等待时间。

　　美的空调欧洲产品经理赵阿立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在西欧，传统分体机安装费可达1000—2000欧元，旺季预约安装工可能要等两周到一个月。

　　“归根到底还是价格问题，往常每年只热几天，但花上千欧装空调，没有性价比。”多位受访者坦言。

　　这轮欧洲空调热，带火的是“便宜、不用等安装”的空调产品，分为移动一体机和便携式分体空调。

　　前者价格低，在100—1000欧元之间，买回家插电就能用，但需要把一段较粗的排风管伸出窗外，窗户关不严，制冷效果受影响，噪声也大。后者制冷效果好，室内机和小型外机之间通过细管连接，不产生墙体打孔等专业安装费用，售价在750—2200欧元。

　　格力相关负责人称，移动空调适合老建筑和临时制冷场景，区域渠道已基本售罄，海外代理正在加急补货。与此同时，壁挂式分体空调仍保持稳健增长，但法国区域安装排期已顺延至8月底。

　　“一体机和分体机都不是新产品，”栗银龙说，“传统一体机不够好用，过去欧洲消费者觉得没必要买，今年热浪持续时间拉长，固定空调又装不上，便携分体式空调才从小众产品变成了抢手货。”

　　其中，最抢手的是美的的便携分体式空调PortaSplit，这也是谈倩倩准备入手的空调。

　　她最初是在社交平台上看到有人推荐，后来在转卖平台上看到同款产品被加价出售，从原本800—1000欧元的价格，炒到了1500欧元。

　　在赵阿立看来，PortaSplit的热销，在于找到了“中间价位的体验空白”。PortaSplit2023年推出，2024年上市，将内外机提前预联，消费者无需接管、接线和抽真空；外机重量控制在10公斤左右，可以直接放在窗外或阳台。

　　“相比移动一体机，它把热量排到室外，噪声更低，对窗户开合的影响也更小。相比传统分体机，它又不需要等待安装工，也不涉及复杂审批。”赵阿立说。

　　美的相关业务负责人对PortaSplit的爆火感到意外，直言“流量太大了”。

　　熊学勤表示，欧洲销售并不是消费者下单后再从中国发货，而是经销商提前备货。2025年美的PortaSplit卖了八万多台，2026年经销商按20万台备货，但从目前销售情况看仍然偏紧。

　　目前，一部分5月底通过海运发出的补货已经抵达欧洲港口，正在清关；另一部分紧急需求则由工厂加班生产，并通过中欧班列运输。“传统海运可能需要40天左右，中欧班列要15天到20天。”熊学勤说。

　　（应受访者要求，田恬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