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4日,湖北省宣布成立由省纪委监委、省卫健委、省公安厅、省医保局等部门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就媒体报道的精神病医院“违规收治患者、涉嫌套取医保资金”问题开展深入调查。
近日,《新京报》发表记者卧底调查精神病医院骗保内幕的报道,外界为之哗然。报道显示,襄阳市、宜昌市多家精神病院以“免费住院,免费接送”的广告招徕病人,甚至组织员工下乡宣传,让一些病人家属也不胜其烦,乃至于发展到了“一个襄阳市,居然有二十多家精神病医院”、跟当地的牛肉面馆一样“开得到处都是”的地步。报道也揭露,住院的真假“精神病人”成了医院的生财工具,情节堪称触目惊心。
记者卧底时发现,住进这些精神病医院的既有真的精神病人,也有完全正常的人,甚至于医院里的护工、保安也成了“精神病人”。多家精神病医院在收治程序中极其草率粗疏,“酒精依赖”也可作为精神病收治标准蒙混过关,更有伪造病历让正常人住进来的情况,以及“就是来养老”的人。在邻近宜昌市的一家精神病医院也有类似情况,“基本上年纪轻的都是真有精神病的,年纪大的都是假的”。
这些精神病医院如此热衷于多收快收病人,而且打出免费的承诺,当然不是来做慈善的,而是要以此套取医保基金,利用制度上的漏洞大肆寻租套利。报道里提到,一名病人住院九十天花费一万余元,这笔钱从医保基金而来,顺势进了精神病医院的腰包。
“一个月一人套五千,一年六万,一百个病人就是六百万”,报道里揭示的医院套利规模堪称恐怖。一家精神病医院一年六百万元,二十多家一年恐怕套利上亿元。从放宽收治标准甚至“创造”收治标准,到宣传招徕病人,再到煞有介事地“诊疗”牟利,这些精神病医院在利益驱动之下已不能称为医疗机构,而是打着医疗旗号的蛇头工厂。
问题逼到这一步,一个多方共谋的利益输送模式就一清如水了:为了骗取医保基金,或是为了“免费养老”,又或是为了“销售提成”,精神病医院、“主动精神病”的“病人”及其家属,上下游的“销售人员”,都能从这笔生意里分得一杯羹,形成分食医保基金这块“唐僧肉”的共犯结构。为绕开监管,精神病医院还发明了“假出院”“不让出院”“反复入院”的对策,可谓“猫有猫道,鼠有鼠道”。
这一“商业模式”演化到最后,形成的是只有少数人受益的格局:真的精神病人得不到有效治疗,假的精神病人出院难,而无论真假精神病人都会面临报道里提到的生活质量下降、病情反而加重的困境。最终受益的只有院方与上下游参与分肥的人。值得追问的是,湖北当地每年因此造成的医保基金损失又有多少?全国范围内类似的“商业模式”有多大规模?
其实,虚假医疗套取医保基金的案件并不少见。前些年,国家医保局曾查处医院雇请假病人住院骗取医保基金的案件,所谓“病人”住院免费吃喝,不仅不用花钱,甚至能额外拿钱。出钱的当然是医保基金。2024年最高法、最高检和公安部联合发布司法解释,明确将“挂床住院”“虚开检查单”等医疗领域的非法行为定性为诈骗罪。而精神病医院相比普通医院,骗保更加“无痕”。普通疾病的治疗需要使用药物或者做手术,药物、手术耗材的使用都可追查,而精神病医院的“心理治疗、行为矫正”等疗法,到底有没有做,无从追查。据《新京报》报道,记者卧底中发现一些病人的收费中有高达六千余元的“心理治疗、行为矫正”费用,但却根本没有做过相关治疗。这无疑是涉及骗取医保资金的诈骗犯罪。
屡禁不止的骗保案件,花样翻新的骗保手段,再次凸显了医保基金管理之困。本为保障公众生命健康而设的医保基金,成为不法之徒眼里的“唐僧肉”,想方设法要分一杯羹。而医保基金被骗去一分,真正用于投保人看病的钱就少了一分。如何保障病人有钱看病,又避免医保公地悲剧,考验医保管理者的智慧。
2月3日,湖北襄阳市卫健委发布情况通报称立即成立工作专班,开展起底式正式排查调查,一旦核实相关问题将依法从严从速处理。2月4日,湖北省又成立了省级联合调查组,提级调查。公众希望,有关部门能尽快调查清楚,及时公布调查结果。
法国哲学家米歇尔·福柯曾在《疯癫与文明》里直言,“疯癫不是一种疾病,而是一种随时间而变的异己感”“它纯粹是理性与非理性、观看者与被观看者相结合产生的效应”。“精神病”乃至“疯癫”是一种“建构”,这是历史社会学与心理学意义上的;而如果在现实中“精神病”也成了一种因利益驱动而建构的“生意”,这无异于以“疯癫”的名义嘲讽了文明。福柯起于地下,恐怕也会“拍案惊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