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打着送家谱名义的，都是卖假酒的。”贾沫在社交媒体上发帖说。

　　2026年5月，奶奶刷手机时看到一条视频，称可以免费领本姓家谱，便让孙女帮忙联系。

　　对方自称是庞氏本家，先发来一份电子文档，贾沫粗看了一下，前面是复制网上的庞姓资料，后面拼接了两部清朝所修庞氏族谱电子书，洋洋洒洒100页，并没有与奶奶家族有关的信息。

　　对方又向她索要地址，说要邮寄《中华庞氏通谱》。贾沫没有理会。次日，对方等不及了，直接开始推销一种庞氏家宴酒，390元一箱，“您放心转90元定金，我一起给您寄过来”。贾沫直斥对方是骗子，再发信息，显示已把她拉黑。

　　帖子下面，不少网友留言自己家人也遇到此类情况。不同姓氏的族谱，封面格式完全一样，显然是流水线作业，团伙作战。

不同姓氏的“族谱”，格式雷同。（受访者供图）

　　贾沫向南方周末记者介绍，奶奶自结婚后离开家乡，几十年在外地生活，如今年纪大了，不方便回老家，但一直想着家里。这种情怀让骗子有了可乘之机，“不懂的就被糊弄了”。

　　80后家谱修撰者柳育龙也注意到这种现象，陆续写了多篇文章，揭露网络家谱骗局的真相，呼吁宗亲不要落入陷阱。比如，骗子所力推的“×姓通谱”，实际上很难存在。“修谱是一件极度耗费心血、财力、时间的事情。真正的家谱，专属本支，怎么可能全国同姓通用？怎么可能免费批量赠送？”

　　家谱是记载家族世系繁衍、凝聚宗亲情感的文献，也是重要的历史资料，但长期以来，民间对于家谱的认知存在重大误区和分歧。传统族谱困于断层与失真，科技时代又带来信息的混乱。“在传统与科技的碰撞之下，一场关于家族记忆的博弈正在悄然上演。”柳育龙说。

　　“天下×姓一家亲”

　　永贤、德超、建国……昵称往往是两个字，当他们混进王家宗族群，会自称姓王，混进张家宗族群则姓张，柳育龙称这些人为“万姓家奴”。据他观察，几年前就已经出现了这类账号，随意剪辑视频，拼凑家谱信息，“为了赚取流量”。

　　柳育龙是陕西西安蓝田县人，幼年时，每逢春节，祖父会让他跪拜家中的一幅神轴，上面写着三代祖宗的姓名。2009年，祖父去世，神轴已被鼠虫噬咬，破烂不堪。当时他就想编修一部家谱，但没有旧谱留存，无从下手。

　　2014年，家里翻修老宅时，父亲找到一个匣子，里面放着三四十份地契文书，其中三张是先祖柳生甲亲笔所写的蝇头小楷遗嘱。柳育龙对照地契和神轴分析，柳生甲是他的五世祖，约生活于清朝末年，是当地有名的疮科医生。有了这个线索，他开始四处查访，搜寻柳氏家谱和档案资料，试图找到家族的来源。

　　看过的家谱多了，他对家谱文化有了深层认识，2017年，他出版了《家谱与寻根——以柳姓为例》。书中，他结合自己的寻根经历，全面梳理了现存柳氏家谱的状态，尤其是从校对错误、体例不全、谱系残缺、考证错误等方面阐述了家谱中存在的问题。“我把这些线索搜集出来，把传承的衔接点找出来，为了把真相的依据告诉大家。”他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柳育龙搜集的部分柳氏家谱。（受访者供图）

　　现实的寻根是一个求真的过程，网上的问祖则充满疑问。柳育龙在研究家谱过程中，加入了不少宗亲、史料微信群，“最多时有近400个”。他发现有的陌生人进群后，热情打招呼，说自己要寻根问祖，但若问其家庭具体情况，又闪烁其词。原来，其目的是挨个加微信，“每个人都会推销一遍酒水”。还有的人进群后，自己不暴露，把小号拉进群，再进行推销。

　　有的人知道柳育龙研究家谱，主动加他请教，但又说当下比较忙，改天详聊，之后再无消息。柳育龙点进账号主页，发现对方把他朋友圈发的一些家谱照片、宗亲联谊视频等拿去重新剪辑，再发到自己账号上引流。“高明的”会做一定程度处理，比如裁剪照片，只取一个部位，甚至还打上原创标。

　　这些视频往往会取一个极有噱头的标题，比如“为什么×姓人才辈出？”“为什么说×姓才是真正的超级大姓？”吸引同姓人关注。通用的画面是走进一处古村落，配音以庄重的语气讲述家谱传承，但没法确认到底是哪里。还有把同一个建筑工地的场景，发给不同姓氏的人，就称该姓在修建祠堂，引导捐赠。“编一些好像很高大上的东西，糊弄没有认知的人。”柳育龙说。

　　AI兴起后，更为视频造假提供了方便。在短视频平台搜索关键词“送家谱”，会出现众多相关账号，名字多是“×氏文化传承”“×家人”……视频中有场面宏大的祭祖场面，一群身穿统一姓氏文化衫的人，高声呼喊“天下×姓一家亲”。如果细看，下面标注：内容由AI生成。很多老人看不出真假，纷纷点赞关注，转发家族群，无形中帮助骗子传播。

　　这些账号的简介里，往往标注着送家谱，并留下电话号码，吸引人加微信。但在沟通时，又会说家谱不卖，需要为宗族做贡献，买酒便送家谱。江苏一位网友讲述，父亲花1880元买了7箱“徐府接待酒”，微信支付200元定金，剩下的1680元到付。平均下来，一瓶酒四五十块钱，看似不贵，但都是杂牌酒，质量没有保障。有的老人深信不疑，甚至会回购。

　　柳育龙说，辨别的方法就是询问对方祠堂的具体地址，本地宗亲会的负责人是谁，“无法说清的，一律判定为造假”。

　　AI家谱视频骗局图的是钱财，但如果用AI寻根问祖，则可能危害家族传承谱系。因为战乱、迁徙、遗失等原因，家谱中的记载会出现断层或模糊，如果向AI询问祖先的脉络，得到的答案看似完整系统，实际上存在信息嫁接、张冠李戴等问题。

　　他在整理柳氏家谱时，尝试过用AI梳理资料，结果发现受到了误导。比如元代有位文学家柳贯，字道传，明代洪武年间有一位贡生叫柳道传，而AI将两人混为一人；AI称北宋柳开以儒士荐举入仕，实际上柳开是开宝六年正规进士及第，无任何荐举记载……

　　柳育龙分析原因，真正的家谱资料来自古籍孤本、馆藏旧谱、地方志、墓志铭等，这些内容并没有全部录入网络。AI抓取的只是网上碎片化的或被人篡改过的二手资料，错误难免。

　　同时，民间也有一些小型文化公司，开展帮别人修家谱业务，如果其用AI查资料，很容易出现事实错误，消费者难以分辨。“你花了钱，结果敬的是不存在的祖先，敬的是别人的祖先。”柳育龙说，“如果修这种家谱的话，还不如不修。”

　　“结果出来了，天塌了”

　　“我们家好像拜错祖先了。”周坤在《我的溯源故事》中说，从小父亲就告诉他，家里是周瑜的后代。但是在正史里，周瑜36岁去世，有两个儿子，却没有记载孙辈情况。他对此产生了怀疑，最后通过基因检测找到了答案。

　　因为男性特有的Y染色体，遗传自父亲，可用于追溯父系祖先及迁徙脉络。周坤在2015年成立了一家基因检测公司，最初以健康业务为主，后来上线了溯源产品。早期基因数据库不够充分，公司主动展开研究，从历史名人家谱着手，寻找并测试其后代的基因，以此确认祖源的DNA。

　　如果有统一的基因标记，且共祖时间与历史对应，“说明家谱是靠谱的”。2017年，周坤团队根据家谱记载，征集了十多名自称是朱元璋后代的人，测出他们的共祖时间恰好是七百多年前的元末明初，研究出朱元璋家族的父系遗传标记为O-MF12415。2025年，吉林大学法医学硕士隋明儒从明朝王陵中提取样品，利用古DNA技术分析出的结果，与此一致。

　　同时，周坤也发现民间家谱中有众多伪造内容。比如广西地区有一韦姓家族，家谱中记叙先祖是西汉大将韩信。韩信被吕后谋害时，有个小儿子，受到萧何的保护，被暗中送到偏远的广西。他害怕暴露，不能再姓韩，便去掉左边，改姓“韦”。但基因检测显示，该韦姓家族就是本地土著，三四千年前就在此生活。

　　还有某部陈姓家谱，称祖上是陈友谅。陈友谅兵败朱元璋的时候，部将护着他的小老婆，抱着小儿子逃出来。“民间家谱里这种叙事风格非常常见。”周坤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士大夫群体里，家谱伪造现象也普遍存在。清嘉庆年间进士莫与俦，是贵州独山人，对外称源自“江宁莫氏”，但经学者研究，他们就是贵州本地布依族人。历史学家葛剑雄分析，他们避免被歧视为“蛮夷”，伪称祖上为高门大族。

　　中国漫长的历史上，出现多个战乱时代和移民潮，客观上造成世系的断裂和混乱。现存家谱多是明清时期修撰，能确切记录距离最近的数代世系，如果向前追溯到唐宋乃至秦汉，多靠附会。“家谱记载当地的始迁祖，是比较可靠的，但是追溯最早的源头，往往是靠不住的。”葛剑雄说。

　　尤其到了清朝后期，普通百姓家庭出现修谱热潮，但又不具备文化层次，职业“谱匠”由此诞生。他们在工作时，难以追溯各个家庭的迁徙来源，便套用了一个模板——“山西洪洞大槐树移民”。北京师范大学教授赵世瑜研究发现，在明清六种不同版本的《洪洞县志》中都无相关记载，且洪洞县在明朝初期约9万人口，根本支撑不了民间所传播的数百万移民人口规模。

　　但有部分学者认为，明初洪洞县大槐树曾为移民集散地。较有代表性的是原洪洞县志办主任张青，其著有《洪洞大槐树移民志》一书。

　　部分基因检测结果也与洪洞县移民源头的说法不一致。周坤举例说，河北行唐孙氏族谱记载明初从山西洪洞移民，但基因显示他们来自山东；四川剑阁县尚氏族谱记录洪武三年，祖上奉旨从洪洞大槐树外迁，基因则显示他们是川北土著……。

　　周坤在给自己做基因溯源时，根据家谱找到了另外11名周瑜后人，采集唾液，一起做基因分析，“结果出来了，天塌了”。大家的Y染色体类型都不一样，其中，共祖时间最近的两个样本，是3250年前的商朝晚期，并非东汉末期。如果12个人一起看共祖时间，要到70350年前，“那个时候人类才走出非洲不久”。

　　“家谱的记载显然是假的，我们家的祖先不可能是周瑜。”周坤反思，因为正史中没有对周瑜孙辈及以后的记载，所以给民间修谱提供了发挥空间。

　　祖先到底是谁？随着基因数据库的扩大，他发现与自己遗传基因相似的样本，大量分布在河北地区，且60%的人姓曹。在历史变迁中，只有子嗣众多的大户人家基因才能繁衍下来，他推测自己的祖先是西汉名相曹参。东汉章帝时，曹参的后代曹湛被封容城侯，封地就在今河北保定容城县一带，家族稳步发展。后来在异地迁徙过程中，有一支改姓周。

　　当周坤在网上分享基因溯源知识时，留言区里的意见分化严重。不少人认为，在家族传承过程中，存在过继、入赘、抱养等因素，不能单纯用Y染色体的连贯性来否定家谱，这种方式会破坏宗亲的和谐。

　　柳育龙也对基因检测持怀疑意见：“古人修谱是为了敬祖、育人、传家，守的是家族精神故乡，基因再精准，测不出祖德家风。”

　　“家谱和基因溯源是相辅相成的，不是对立的。”周坤认为，基因溯源解决了家谱中没法说清的远祖的问题，而对于就近的有明确记载的世系并不构成影响。去掉族谱上明显牵强附会、追溯太远的内容，反而有助于文化的传承。

　　尤其是当下的年轻人，更追求真实，相信科学，“科技结合文化是一种新的呈现方式”。

　　墓地GPS

　　2024年9月，第11号超强台风“摩羯”过境，给海南省高清穆家的祭祖带来了麻烦。往年清明节，他和家人去山上扫墓时，会根据旁边的大树来定位太公的墓地。台风将树木刮倒后，标记消失。最后只能请年迈的爷爷出马，凭着几十年的记忆，才重新找到。

　　这件事让高清穆意识到，如果墓地位置一直靠长辈的记忆传承，后辈可能越来越难找。作为90后的他想用GPS定位的方式，把墓地位置记录到手机上。而一块墓地对应一个祖先，“属于哪一代，和我们是什么关系”，这就需要和族谱对照。

　　爷爷的箱子里保存着一张手写族谱，纸张已泛黄，内容比较简单。他问起其中一些人物和关系，连爷爷也说不清。“等到我们再往下传，就更难弄明白了。”利用周末时间，他向家里的长辈逐个询问，弄清一个人的身份或一段亲属关系。姑姑保存的一个小本子，记着谁家婚嫁、添了子嗣，谁又迁去了哪里……这些平时分散在各家各户的日常事情，帮助高清穆填补了很多空白，“让只有名字的家谱多了背景”。

　　他对口述资料也保持一份警惕，比如，中间有一代祖先的姓名不清楚，他询问家里长辈，没有人记得，他如实标注为“未知”。“不能为了让家谱看上去完整，就凭猜测填上一个名字。”

　　把“缺口”保留下来，等之后找到新的资料，再补进去。但如果还像以前那样用纸笔记录，修补和保存都不方便。再加上墓地定位的需求，高清穆决定做一个小程序版的家谱。

　　他不是专业程序员，采取当下流行的Vibe Coding工作方式，即把自己想实现的功能、遇到的问题告诉AI，由AI帮助编写代码，再逐步调整完善。

　　2026年4月10日，名为“寻公问祖”的小程序正式上线。原本，他只是想解决自己家庭遇到的问题，后来发现别人也有类似需求。不少人和他交流，提出功能改进建议。目前，小程序已能支持不同家族建立自己的资料空间。“让下一代少一些找不到、问不清，以及‘当时怎么没有问问’的遗憾，是我想继续做下去的原因。”他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高清穆展示自己做的家谱小程序。（受访者供图）

　　类似的事情，还有不少年轻人在做。浙江杭州人吴喆，出生于1993年，祖籍江西上饶。2025年10月，家谱交由他家保管，他详细翻阅，注意到第一次修谱是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1946年续修，2001年第三次修订时，曾祖父回老家参加，带回了这本。当时他还小，只有模糊印象。

　　家谱修完，放在某个家庭里，平时不会有人想起，只是刚好他对历史感兴趣，才去阅读。由此，他想到应该用数字化方式保存下来，“单纯用纸质保管的话，弄不好哪天丢了或者损坏，就没有了”。

　　吴喆在互联网公司上班，平时就会使用各种AI工具。2026年春季期间，他用AI技术写代码，做了一个家谱资料网站。

　　起初他也用AI整理内容，但家谱是竖版格式，很难识辨，AI常把父子关系弄错。他只好采用传统图片转文字的方式提取，再核对校订，“还是手搓的方式”。他注意到手写家谱中有些错误，比如夫妻的年龄相差五六十岁，有的人如果按生卒年计算，寿命达120岁，“可能性不大，很可能是记录时把时间写错了”。

　　家谱中奉唐朝人吴洵为始祖，称其是监察御史吴少微的儿子，在唐末时迁到今江西。吴喆推算了一下，吴少微是唐中宗时期人，父子中间隔了一百多年，“大概率不保真”。他将自己的质疑做了备注，给后人提示。

　　家谱中的内容比较丰富，有祖先的画像，祖坟的地图，还有简略传记。其中一篇小传写到先祖年轻时曾去两广一带闯荡，但时运不济，失意回乡。两个兄长“皆康强而早逝”，他哭着向朋友倾诉，不知怎么办。朋友劝慰他“天必报施善人”。后来他到江西经商，置办田产，家业逐渐兴旺。

　　“原来我祖宗也有混不下去的时候！”吴喆被这个故事所触动，他对南方周末记者说，“透过文字，我好像穿越了时间，感觉到祖先是鲜活的人，还挺奇妙的。”

　　修一本自己的小型家谱

　　网络家谱骗局的盛行，折射出当下民间家谱存在的困境。大量人对家族文化有了解需求，渴望宗族亲情，但苦于没有家谱做参照，想修家谱又缺少条件和能力。“修谱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柳育龙说。

　　在他的记忆中，2010年代，民间曾掀起一股修谱热潮。尤其是1950年代生人，经历过特殊年代家谱被毁的历史，当他们退休后，有了物质基础和闲暇时间，热衷于发起修谱。上海图书馆家谱整理研究部主任顾燕，曾在讲座中介绍，那些年上海图书馆每年收到的家谱捐赠数量有300到400种。

　　智能手机和社交媒体的普及，方便了联系，各地宗亲联谊活动火爆，不少人千里奔波寻根问祖。柳育龙参加过香港一位柳姓企业家出资组织的联谊会，来参加的人包吃包住，“每走一个地方都有柳氏家族的人接待”。

　　生命科学发展后，出现了很多寻根问祖的“发烧友”。周坤的公司开展祖源检测业务初期，正是这些人成为第一批消费者。当一部分用户测出自己是历史上某个名人的后代，很有自豪感，会分享到社交平台，带动了基因溯源的传播。

　　“溯源本质是一种精神消费。”周坤说，想要找寻祖宗的人，往往家庭比较富裕，甚至有人多次消费，“一开始是想把自己家庭的遗传基因搞明白，后来是想把一个家族的传承历史弄清楚，最后发展到去研究历史人物。”

　　山东临沂市青年文汝璈，从事法务工作，2025年检测了自己的DNA。结果显示其祖先是春秋时期宋国公族，先后生活在商丘、徐州；宋国灭亡后，其中一支向北迁入鲁南，定居临沂至今，并非家谱中所写的明朝时才迁自山西。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自己之后又出资赞助几位同宗做了基因检测，显示他们共祖于清朝，说明家谱中记载的近代世系是正确的。

　　临沂在2003年发掘了洗砚池晋墓群，考古人员推断2号墓男性墓主为西晋琅琊王司马觐，即东晋开国皇帝司马睿的父亲，后来古DNA检测显示墓主的遗传标记却与司马氏家族不符。而文汝璈发现，自己竟然和司马觐同属一个遗传分支，证明其祖先最晚于西晋时期就在临沂形成规模。他还为此写了长篇文章，解读晋朝皇室“换种”疑云，认为史书上记载的司马觐的王妃与小吏私通生下司马睿的传言并非毫无根据，只是私通之人可能是司马觐的母亲。

文汝璈根据基因检测制作的家族传承表。（受访者供图）

　　2026年4月，复旦大学分子考古实验室研究人员，通过对李克用墓中颅骨的古DNA分析，确认了这位后唐政权奠基者的父系遗传类型。周坤对照公司基因数据库发现，四五年前，江苏徐州一位赵姓消费者，正是李克用的后代。他将消息通知对方，后者立即发动本地家族的人都去测了DNA，再对照家谱和史料记载，推测他们大概在宋代时改姓赵。

　　当用基因检测的人越来越多，每个人追溯自己祖先的链路就会越来越详细。“未来我们所有人吐个口水就能知道祖先在各个朝代都是谁，家族是怎么迁徙的。”周坤畅想。

　　科技看见的是远方、宏观和脉络，家谱记录的是身边、具体和血肉。但是在现实中，民间修家谱已过了热潮期。柳育龙观察到，新冠疫情中断了大型宗亲联谊活动，疫情后，很多人对生命的态度也发生转变，对修谱不再那么热切。

　　即使仍有修谱追求，现实条件也不便利。当代社会，人口流动巨大，一个家族的人因工作生活分散各地，随着了解传承情况的老人过世，后代再难掌握信息。“别说是老人不认识小孩，就是同龄人、同辈人之间互相也不认识。因为他们从出生起，就迁到别的地方去了。”

　　柳育龙认识一个人，曾任某报社主编，家里很早迁徙到工作地定居。其父亲曾经回过一趟老家，抄回一份家谱，告诉他，“你是家里最有文化的人，要保存好”。当时他不知道家谱的意义，并没在意。退休后，他突然想起这份家谱，但怎么也找不到原件，而父亲已去世多年。

　　他请教柳育龙，自己想再修一份家谱，能不能从父亲一辈开始。因为他没回过老家，不知道地址在哪儿，也不知道爷爷叫什么名字。柳育龙告诉他可以，但最好如实记录曾经有一本旧谱存在，“万一哪天突然找到了呢”。

　　柳育龙认为，修家谱没必要追求规模，可以回归到狭义上，即以家庭为单位的谱牒，只记录离自己较近的且知道的祖父、曾祖父、高祖父的世系，加上本人和孩子，大概五六代人。“我还是希望所有人都能修起家谱，最起码给后人留下一些东西，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南方周末记者采访了贾沫，经历奶奶受骗事件之后，她是否感受到家谱的重要性，是否想要弄清楚自己家族的传承。“我觉得没必要，现存的亲戚在我们这一代关系都很淡了。”她说。

　　（贾沫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