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位“00后”义工在大学毕业后，前往浙江天台山的一座道观做学徒，用镜头保留了老道长很有童心的一面。（受访者供图）

　　一些来应聘道士的人，道士掏出一支毛笔给对方，一看字写得乱七八糟，直说“回家练字去吧”。

　　“其实就是换个地方上班，但有些人就觉得，在道观干活心里舒畅。”

　　“别来了，现在山上义工多得都快没地方住了。”

　　静坐深山，青烟袅袅，一袭道袍，仙气飘飘，整日闲云野鹤，超凡脱俗逍遥，这是世人对道士的印象。要是再看几本武侠小说和电影，想象还更玄乎些：道士们个个身怀绝技，奇门遁甲、起卦画符、降妖除魔都不在话下。

　　但去过道观的人就知道，现实并非如此。

　　李闯见过山上的道长们在墙根蹲一排，端着碗大口刨饭。他们会网购，年轻的道长会凑在一起打《王者荣耀》，李闯还听过两个道长认真讨论怎么用无人机运送货物和人，这样上下山更方便。

　　李闯在武当山做过大半年的义工。“我们觉得御剑飞行才叫道长，要真是无人机底下拴一筐道长从山上下来，你觉得就是胡闹，对吧？”他还以自己的经历举例：大家以为道观里的第一负责人叫掌门，实际上人家是叫主任。因为道观设有管委会，设主任一名，副主任若干名。

　　这样的反差，这两年正被更多人撞见，“年轻人在上班和上进之间选择了上香”成为流行语。一篇“道士招聘”的信息发布类文章获得了超十万的点击量，随便一搜，就有“道友”的道观经历分享帖蹦出来。

　　在一些道观发布的“道士招聘”信息里，有的招聘条件看起来与市面上任何一种招聘都截然不同：“要求家庭和睦，无牵无挂”“须四肢健全”“不收‘出马仙、附体、神神叨叨’的”“60岁以下”……

　　南方周末记者采访了多位义工和应聘道士的人，试图还原出这群选择去道观的人们与他们的道观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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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无是处”的人

　　“说白了，就是辞职了，在家闲得没事，想换个生活方式。”2019年，33岁的李闯听朋友说，武当山上的生活就是每天敲敲钟，扫扫地，没事干的时候就在树下发呆、闲聊、下棋，要么听道长吹笛子。

　　李闯很是向往。那时，他刚从北京一家出版社离职不久，在北京胡同里开了一家小卖部，有大把时间发呆、闲聊、下棋。

　　他在网上看了一圈，武当山紫霄宫招聘义工的要求很特别：会乐器、能做木工活、懂画画或者武术、了解中医药、会运营新媒体和研发文创者优先录取。李闯不屑，“如果住在山里面还要每天操心微信公众号涨粉，那当初自己何必辞职呢？”

　　李闯故意将报名表里的学历、专业、职业技能栏，一概空着不填，因为他想看看，“一无是处”的人能不能进道观做义工。投完简历隔了两个月，当他都忘记这事儿了，武当山紫霄宫的负责人来联系了。

　　李闯不是真的一无是处，他曾在一家学术出版社做人类学编辑，自嘲是那个卓越的平台和一众优秀的同事，让他有了一份活在文化圈的虚荣。“但不知何时起，我开始胸闷、心慌、焦虑，夜晚反复惊醒、失眠。”一番检查过后，医生诊断出他患有焦虑症。

　　上了武当山以后，李闯才发现，他所在的道观也不完全按招聘条件来招人，比如义工招聘条件上写着要“35岁以下”，实际上四五十岁的人去道观里问，也会被接纳。“其实有些不被社会接纳的人，道观反而会接纳，包括那些性格古怪的人。”

　　道观的受欢迎程度从报考道教学院的人数中也能略见一斑。据多家媒体报道，三年前，浙江道教学院报考者近1300人，当时实际报录比接近21:1，竞争激烈。

　　在网络上，浙江道教学院被称为“更适合中国人的魔法学院”：学费全免、包吃包住、毕业分配到道观，学生只需专心“修仙练功”。该学院由浙江省道教协会主办、天台山桐柏宫承办，每年招收本科生60人，专业为道教经义与宫观管理，报考者还要通过约四周的封闭“圜堂集训”。

　　2026年7月，由中国道教协会主办的道教界最高学府——中国道教学院也发公告，称2026年学校共收到有效申请128份，最终录取本科生30人、硕士研究生16人，各项报录比创下近年招生考试的新高。

　　报考考生来自全国25个省份，既有全真派，亦有正一派，其中有来自名山宫观、都市宫观的，也有来自深山小庙的人。

　　道教分两大派别，全真派由金朝的王重阳创立，要求道士出家住观、独身素食、戒律严格，以清修和炼丹为重；正一派源自东汉张陵创立的天师道，道士可居家修行、娶妻生子，日常以画符、作法事为业。

　　据南方周末记者了解，若以去道观的初衷划分，受访义工和应聘道士的人，主要有三类：一是在遇挫后有心结，带着困惑来道观安放自己的不如意，来讨个答案的；二是对道观生活有好奇心，来体验生活的；三则是对道教感兴趣，想要学习技能入道之人。

　　水生去道观的原因，与李闯相似。“00后”水生是一名学习机械专业的大学生。在他的简历上，仅有一段在一家电镀公司做过3个月的实习经历。

　　水生说，临近大学毕业时，身边同学大多奔波于升学、实习、找工作。他留意到本专业的同学毕业后不少都从事数控、表面处理的工作，倒班、计件、加班属于常态，遇到急单还要熬到凌晨，“我们平常说笑，说进厂打螺丝，但真是这样子，很累的”。

　　水生也参与过秋招，现实遭遇一言难尽。他不想“进厂打螺丝”，于是转头进了四川资阳一家道观修道。

　　2024年，水生正式拜师，成为正一派的一名道士。如今，他会对南方周末记者心平气和地讲，生活要顺其自然，“不刻意讨好别人，也不压抑自己”。

　　浙江道教学院院长、桐柏宫方丈张高澄2023年参加一个论坛时发言的视频金句频出，在网络上很受欢迎。

　　视频里，他以开玩笑的口吻说，天台山上有很多庙，“我们每天接触的人呢，我要是承认现实的话，大部分都是心理有问题的，因为没有问题，他不会爬那么高的山跑上来找我们的”。

　　不是所有来道观的人都因为心理问题。一个2025年进道观生活的小伙子跟南方周末记者讲述，进观之前，他就研究“术”，算到自己的运势即将走低，于是进了一处殿宇破败、香火惨淡的道观当学徒，修身养性。

　　住他隔壁的年轻人刚大学毕业，追求就很“纯粹”：大学学社科类专业，认为现在去很多公司上班就是在被压榨，来寻一个管吃管住的地方。

　　一位在道观做学徒的女生分享道观生活的日常。2024年春，她们与老道长用灶台烧火做饭，称“这种细碎的点滴很有意义”。（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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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观和外面是一样的”

　　成功成为武当山的一名义工后，李闯没能去成紫霄宫，而是被分配到了金顶太和宫，在这里，他看到了不同于想象中的场景：道士们不劝人入教，甚至还会劝退。

　　一些来应聘道士的人，道士掏出一支毛笔给对方，一看字写得乱七八糟，直说“回家练字去吧”。对于想学武术的，道士会出点难题，比如让对方跳台阶，然后以对方“没有底子”为由回绝。

　　李闯听道长们讲，经常有年轻人过来说要出家，往往是因为看了武侠小说，想学武术。道长会问，家中几个孩子？如果是一个，道长再问，出家了父母怎么办，就有人说，“我都修仙了，还管爹妈干什么”。

　　李闯说，这种十有八九不行，因为道观不倾向于招收独生子女。“道长说，把你招来了以后，你的父母没有人赡养，不符合孝道；再者，你出家了，回头家里人天天上这来要人怎么办。”

　　那住在道观里是什么体验？水生说，他每天早上6点起床，日常除了做早晚课，工作琐碎得很：打扫卫生、接待香客、处理庙宇修缮、对接相关管理部门提交文件、开会，世俗繁杂事务一样不少。

　　在道观里，水生要大量阅读典籍，反复练习画符、科仪法事，学习任务更重，比当义工累，师父还会不定时抽查。

　　李闯在武当山的工作节奏也差不多。他还看到，香客敬拜神像、焚香磕头时，一旁的道长见状敲磬，相当于将香客的愿望上报天庭，让当值的功曹记录下来，并转到相关神仙部门，有点接诉即办的意思。

　　道长们遇事多要问神仙有何指示。理论上说，每天早晚课就是固定跟神仙请安、汇报情况的环节，“就歌颂神仙，祈求国泰民安、消灾解厄”。

　　李闯喜欢早晚课这个环节，参加过才知道，早晚课并不像大众想象的那般森严，经常有道士迟到，还有人在演奏中途跑出去透透气，轮到自己又“噔噔噔”地跑回来，震得地板轰隆响。

　　说起作法事，乐师姚洁觉得这是门苦差事。她介绍，法事在大殿内进行，正中是服饰最为华丽的高功法师，主持科仪、上表迎驾；两侧是诵经的经师，乐师则在一旁负责道乐演奏。

　　南方女孩姚洁19岁就进入道观成为一名乐师，平日里负责‌在法事和科仪中演奏二胡。一场法事时长大约一小时，她的双腿常跪到发麻。‌

　　“我们这行好多人膝盖都是‘铁膝盖’。也没有什么好的防护办法，只能趁着法事中间站起来的间隙，悄悄撑一下膝盖。”姚洁说。

　　在道观里面也要上班，这是李闯的新发现。在这里，人们也要处理和领导、同事的关系，和游客的关系，“有点像服务行业，你也会被游客投诉的”。

　　“在武当山上你能看到各种闻所未闻，编都编不出来的人的状态。”在山上，李闯遇到过一名农妇天刚亮就跑上山，又唱又跳，满地撒香灰。于是，她撒香灰，他扫香灰。

　　“在我一个义工的眼里，她就是在破坏我的工作成果。”李闯试图劝阻农妇，但对方对他一本正经地说，“小伙子，你不懂，我不这么做的话，天下就要大乱了”。

　　“不要以为道观可以躲开世俗烦恼，道观跟外面上班一样要干活，有人际琐事。”姚洁很直白地说，道观对她而言一半是干活谋生，一半是精神寄托，“我们这行，基本365天都在岗，有事必须请假，不能随便外出。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向往外面。”

　　前后算下来，姚洁一共待过四座道观，最早待的那座道观位于城区，还可以点外卖。她待过的其中一座道观没有空调，夏日格外难熬，姚洁常热得头晕，实在扛不住，就在小红书发帖在线求招。

　　“小庙子的话，把基本的吃住解决了，就很不错了。”水生说。其余开销，比如购置衣物、更换手机、下山旅行等费用都要自行承担，有事得请假，但要避开法事、庙会等重要节点，就像公司一样，“对比大庙严苛的条条框框，小庙的管理自由度更高”。

　　但晋升通道不太好说，水生和姚洁解释，正式的道教教职人员证审批严格，需要熬资历。平日里，道观会给道士们发补贴，参与庙内上坛作法事另获酬劳，有的道观还会给道士缴纳养老保险。

　　“有人说道观就是另一个职场，我觉得没毛病。”一位义工说。对于这种看法，一位受访的道士也认同，“道观跟外面是一样的，外面有的（职场关系、琐碎事情），里面也都有”。

武当山上的义工宿舍。（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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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得靠自己修炼”

　　“修道不是生活在云彩里边、完全脱离现实的，他们是从现实走出去的。”李闯说，也有义工会因为道士“俗得比俗人还俗”大失所望，总有零星年轻人，出现又离开。

　　一位长期对接义工的道士对南方周末记者说，有些义工来到道观后，发现道观没有给他们发道袍，而是一件义工马甲，还要他们做搬杂物、叠纸钱这一类的“俗活”，扔下义工服就跑了。

　　2026年10月底的一个下午，南方周末记者在南方一座道观报名做义工。穿上义工标志的马甲后，与两名女性义工跟随道士到一处会议室等候。一名工作人员熟练地把一沓口罩和三个塑料篓摆在桌面上。

　　一位身穿白色T恤的道士拎着两个沉甸甸的麻袋搁到桌上。袋子解开全是钱，都是游客和上香的人捐在功德箱里的，道士埋头哗哗翻半天，才把所有的钱摊出来，堆满半张桌。

　　一个道观的香火旺不旺，这就是直观体现。桌面上，数量最多的是1元面值的钱，5元、10元、20元和100元的也不少。有纸币、硬币；有欧元、港币，甚至民国时期的千元面值纸币。除了钱，还有符、香囊，及各种古怪玩意儿。

　　义工的任务，就是将这些钱分类，方便后期存钱。5元以上面值的扔进一个篓子里，红包扔进一个篓子里，物件则扔在第三个篓子里。4个人忙活了两个多小时，把所有1元面值的钱用橡皮筋捆成沓，其余大额面值的钱由道士分类。

　　数钱时，义工们听道士讲起丰富的旅行见闻，道士对义工们分享的感情经历也饶有兴趣，时不时追问。

　　眼前的这位道士见多识广，二十多年前，就因道教事务外出交流学习。他说，新西兰的风景美如油画，但欧洲小偷多；他喝过国外的红酒，路过日本的红灯区，还在澳门的赌场门口好奇地往里瞥了两眼。

　　其间，当被南方周末记者问及来做义工的原因，两位义工都说，不过是有点时间，就做点好事。其中一名义工解释，她常来道观求签，也想为道观做点事情。

　　至于义工们图啥，按另一位道士理解“就是干活”，在外面上班是干活，在道观里面也是干活，“其实就是换个地方上班，但有些人就觉得，在道观干活心里舒畅”。

　　这位道士讲，他从不主动过问义工们来这里的原因，更不问他们有什么烦恼和困惑，如果有义工主动提及他们对于道观生活的想象，他会打破滤镜，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即使是他，也会经常反省自己为何会有情绪，“道士是人，不是神，道士也有烦恼，遇到一些事情也会日思夜想”。这位道士讲，对于那些来“讨答案”“求点化”的年轻人来说，逃和躲是没用的，要解决问题还是得靠自己修炼。

　　李闯也说，那段“上山”经历，其实并没有解决他的实际问题。“但是这段经历告诉我，那些问题不解决也没关系。”

　　2020年夏天，李闯决定下山。他将自己在山上的经历与思考写成了一本书《辞职上山：我在武当的200天》，“很多人看了我的书之后都说，祛魅了，他们以为不上班后躲到道观里就清净了，看完之后发现不是这样”。

　　热衷于去道观的人是不是更多了？李闯不知道，但他最近一次帮朋友问武当山义工怎么报名时，道长对他说，“别来了，现在山上义工多得都快没地方住了”。

　　（应受访者要求，水生、姚洁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