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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明星“发疯”到素人爆红,观众为什么爱上“失控”综艺?

2026-02-07 22:00 来源:南方周末

▲《喜人奇妙夜2》中的作品《冷不丁梆梆就两拳》以荒诞无厘头的喜剧风格赢得广泛喜爱。(资料图)

▲《喜人奇妙夜2》中的作品《冷不丁梆梆就两拳》以荒诞无厘头的喜剧风格赢得广泛喜爱。(资料图)

  ★年度综艺:《喜人奇妙夜2》

  ☆评选理由:不是只有严肃方可见对生活的认真,抽象和荒诞也是回应现实的有力方式。背景各异的演员,以风格多元的作品,织就一张抵御紧绷现实的情绪安全网。这档节目用持续的创造性对抗审美疲劳,重新定义中国喜剧。观众从笑声中获得陪伴,也照见自己作为普通人的处境。

  纵观2025年,难以找到一部具有全民讨论度的综艺,从侧面看,也可说明综艺已来到分众化时代。“(整体)比较平,但这种平可能是一种回归日常的状态,这一年看节目的人、做节目的人都从一种仰望的感觉转到比较平视的心态。”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学院教授沈皛总结。

  在平台降本增效以及短剧、短视频的冲击下,云合数据显示,2025年国产季播综艺上新共321部,四年来首次出现同比下降,全网综艺TOP20累计正片有效播放87亿,同比下滑10%。在长视频平台受到冲击的同时,短视频平台出现了几档小而新的综艺。

  《敲开宇宙的门》主打i人社交、《我也想过我刷到的人生啊》引发观众对理想生活代价的讨论。在沈皛看来,短视频平台切入综艺市场,“像鲇鱼搅动池水一样,它们自有算法捕捉、有社区文化,去抓今天年轻人的兴趣点、情绪痛点,很准确,相当于先做了受众侧写。它们试错成本低,调整也更为迅速”。

  2025年,综艺行业以争议开篇。《演员请就位3》《无线超越班3》等节目因邀请争议演员、制造“黑红”热搜等陷入舆论争议,口碑崩塌,依靠明星制造话题的手段正在失效。与此同时,素人的身影更加频繁地出现在各类综艺中,房主任用脱口秀讲述自己的出走、宴究生以美食探索出女性厨师的“封神”之路,她们以真实、多元的面貌与观众建立起深层的情感链接。

  在中国传媒大学网络视频研究中心研究部主任周逵看来,综艺行业正从原来的情绪制造业慢慢向情绪服务业转变,“以前是通过综艺手段去制造一些话题,现在大的逻辑变了,整个行业变得更加成熟,不是说要制造情绪、(让观众)被情绪裹挟,而是让他们的情绪被理解、被陪伴”。

  2025年,“活人感”成为《咬文嚼字》发布的“年度十大流行语”之一。不少中老年明星或素人在综艺中也以其“活人感”行为受到观众喜爱,刘晓庆的直率发言、李乃文的“赖皮”行为、黎子安的“微醺”状态等无不在打破以往综艺中的完美人设与套路,观众也从这些中老年明星的“出格”行为中感受到久违的真实与鲜活。

  人们已然厌倦对秩序的过度在乎、对理性与规则的过度解释。《喜人奇妙夜2》中的作品《技能五子棋》以抽象荒诞的形式引发观众模仿热潮,迅速出圈。它以一种轻盈幽默的方法对抗世界的复杂,人们发现,无需思考,也能获得直觉性的快乐。

  过去一年,各个类型的综艺都在进行调整。脱口秀有了更多私人化的表达,小帕讲述原生家庭、嘻哈回顾空姐经历,演员们从生活的观察者转向了体验者;《喜人奇妙夜2》的嘉宾角色从“观众代表”变成“观众不代表”,与演员、观众的关系更加平等;人文访谈类节目日益松弛,从以往审视与被审视的关系回到了人与人之间的平等交流;音综出现了更多新生代面孔,但音综的功能早已发生改变,观众也成为了某种音乐主体。种种变化背后,也隐约可见某种权威叙事的逐渐退场。

  明星被消费、素人更多元

  南方周末:上半年有不少节目陷入舆论争议,甚至被观众认为具有审丑偏向,比如《演员请就位3》邀请杨子等争议演员、《无线超越班3》让王星即兴表演被绑架片段等,怎么评价此类现象?

  吴畅畅:从2024年的《花儿与少年》《再见爱人4》开始,综艺节目逐渐发现自身引爆网络流量的密码之一已经不是如何贴近人们的日常生活,而在于参与主体(嘉宾或选手)的“丑角化”。一个丑角式的人物,一定会带动这个节目的关注度直线上升(至于口碑,是另外一个问题)。我也看过一些评论,认为这是“审丑经济”的卷土重来——最早可以追溯至2005年“超女”的海选。我很反对这种文化精英主义的说法。凭什么说是丑?“丑角化”的意思是,有些人在节目中的表现或表达,只要不那么符合道德或专业主义标准,就有可能被网络舆论“丑角化”。结果是他们的瑕疵会被无限放大,这个无限放大的过程本身正是他们“丑角化”的过程,更是爆款节目的最新密码。

  说到流量密码,另一密码应当是吃瓜经济。八卦原本就是普通人的本性,而吃娱乐或公众名人的瓜既安全,也具有“可供性”。比如《一路繁花》第二季,这个节目虽然要仿效“花少”和谐季展现女性间的惺惺相惜,但节目前期获得关注度的关键是女明星的饭局。几位资深女明星在吃饭时,“口无遮拦”地爆料娱乐圈,谁演戏不专业,谁曾遭遇职场霸凌等等。这些内容导向社交媒体讨论的流量,十分明显,以至于评论区人人都是“名侦探”,都在抽丝剥茧,试图求证被爆料主体的真正身份。这让我突然意识到,现在的综艺经济已经进化到瓜分吃瓜经济或八卦经济红利的阶段。

  周逵:这种审丑叙事和恶趣味冲突,本质上是一种以羞辱为资源的节目逻辑,它其实都在羞辱人,背后对人的态度是有问题的,它把人变成一个可被消费的材料,而不是一个有尊严的主体去看待。这类以争议为噱头,冲突为引擎,黑红为目的的节目2025年全面遭遇滑铁卢,是社会层面对它们的反感,观众已经识破这种套路了,感觉自己被操控情绪,也厌倦被当做情绪工具反复消费。观众的反感不是说观众变矫情了,是社会对尊严、公平、善意的期待变高了,观众现在愿意为尊重、真实、体面埋单。这也反映社会整体情绪的变化,观众现在不太需要这种刺激,观众需要被照顾,看到温暖的、有人情厚度的、给人力量的内容。

《一饭封神》的素人厨师选手引发关注。(资料图)

《一饭封神》的素人厨师选手引发关注。(资料图)

  南方周末:2025年各类综艺中的新面孔都显著增加了,比如喜剧综艺出现了更多新演员,音综给新生代更多机会,《一饭封神》里几乎都是素人厨师,这是否也意味着综艺市场的一种求变,或者破局之法?

  杨乘虎:的确如此。综艺节目素人化的出现,是打破综艺审美疲劳和同质化的创新密钥。新人的加入,倒逼节目从“消费明星”转向“创造内容”,节目重心回归到专业本身和人的成长线上,这比明星效应更可持续。同时,采用素人,是综艺节目降本增效的务实选择。综艺节目通过系统开掘素人,将素人的“生命历程片段”进行媒介化生产,形成了一种人文经济的情感新增量,提供了一种社会新价值。

  吴畅畅:喜剧类综艺或脱口秀综艺,相对于现在铺天盖地的明星户外体验类真人秀,本来就是素人参与的节目。语言类节目的核心还是段子、有梗,让大家觉得好笑。不过,语言类综艺的边际价值掉得很快,因此需要明星评委的加持。说到素人,不能将音综、美食类综艺或喜综出现的素人面孔打包整体来看。美食类综艺确实提升不少厨师在社交媒体上的知名度,但美食类节目的火还是与“民以食为天”的文化传统有关,与美食的“疗愈”向有关。但音乐类综艺并非如此,2025年暑假开始一系列音乐选秀综艺的“哑火”,已经说明当前谈梦想、谈技能,这套综艺语法的全面失效。

  周逵:整个综艺行业的气质都在变,换人的后面其实是在换气质。有几个原因,第一是市场,前几年我称之为“牛顿力学时代”,大力出奇迹,大力就是怼人、怼投资,更多地靠熟脸明星的惯性来保证立项的确定性和安全。经过这几年,熟脸有时候很难维持持续的叙事张力,这些新面孔进来后,带来了新的生活经验、语言系统、表达方式。第二是真实性的靠近,新面孔没有被传统综艺市场规训后的安全表达。现在都是在做群像,不靠某个偶然的流量的爆发,这是试图在新的内容生态的安全性上做一个长期的保证。

  南方周末:这些素人的故事独特生动,能引起观众的强烈共鸣,似乎可以看到他们也在逐步成为综艺的叙事主体,怎么看待他们的重要性?

  杨乘虎:“素人”一词,蕴含着“朴素”与“人本”的双重逻辑,标志着综艺节目强调人的价值、关注人的意义的思路转向。在当前社会情绪下,观众更渴望看到“真实努力”和“普通人的高光时刻”。他们的故事未经包装,显得更真诚,形成了承载真实性与共鸣感的新流量密码,在聚焦人的精神内核的同时,观众感受到了陪伴、养成的趣味。这比观看已成名明星的“表演”,更能建立深层的情感连接。通过各行各业素人的集中展示,一定程度上,综艺节目成为社会流动的可见性通道,为许多普通人提供越过固有壁垒的可能,反映了当代社会对于多元成功的期盼。

  周逵:素人让综艺回到了现实的地基上面,不再是一个娱乐工业的自循环——以前是同样的班底换一个名字,艺人复用率极高,这是有问题的,和真人的生活存在距离感。素人带来的是一个群像性的生活样本,综艺不再是一个被观看的秀,而是一种试图被理解的生活叙事。他们也有戏剧冲突,但这种戏剧冲突可能就是真实的人生命运。他们没有被那种传统文化工业的方法给预制加工出来,更加具有烟火气。从大的角度来讲,素人进到这个位置,是从中心化的娱乐变成多元化的社会,是一种深层次的文化结构的变化。

  渴望“活人感”、解构规则

  南方周末:2025年的综艺节目中,多位中老年嘉宾的表现引发广泛热议,比如《一路繁花》中的刘晓庆、《这是我的西游》里的唐国强、《地球超新鲜》里的李乃文、《一饭封神》里的黎子安等,很多观众在代际差异中看到了他们身上的“活人感”及生活态度,怎么理解观众的这些评价?

  林翠云:可能观众对综艺内容的审美有一些回调,大家对于完美的人设会有一种逆反心态。现如今,在世界趋于保守的环境下,大家对于“失控”好像有一种渴望,“活人感”其实是带有一种“失控”的真实,但它又会有一个边界,这个在目前成为了一种奢侈品。

  杨乘虎:“活人感”指的是一个人未被严密包装、自然流露的真实状态,也是一种与固有形象产生反差的状态,或是面对综艺节目任务时打破剧本设定的真实反应。“活人感”的珍贵和行业中的一句俗语“说人话”有异曲同工之妙。在明星一言一行皆被团队精密管理的环境下,人设是商品,但也是枷锁。观众长期面对的是完美的面具,产生严重的审美疲劳和心理隔阂。

  刘晓庆的率真、唐国强的“老派幽默”,他们身上那种随意触发的自然感和不可预测的真实性,用一种看似不完美的方式,让观众感到是在与一个鲜活的生命对话,而非一个被资本编码的符号。这种“活人感”的背后,也蕴藏着一种深刻的代际共鸣,观众在这些嘉宾的身上,看到了“落伍”与“新潮”的对立,他们打破了社会对中老年往往与“衰退”“退出”挂钩的刻板印象,展现出“成长是终生课题”的积极姿态,重构了“年龄叙事”。

  周逵:“活人感”其实是一种不被标签框死、不被刻板期待控制的意思。这些人都是因为“出格”才出圈的。他们提醒我们,人可以不被定义,一直生长。第二是补回了当代视听文化中的一种真实生命的稀缺,是一次对工业化到极致后的反思。工业化到极致是好事,但是它又会呈现出一堆精致而失真的人——逻辑正确,人设完美,表达规范,没有灵魂。这些中老年的“活人感”就是会犯错、很任性、有虚荣,也真骄傲,观众意识到,原来我们怀念的根本不是老牌明星,怀念的是真人秀的“真人”。

刘晓庆、倪萍参加真人秀节目《一路繁花》。(资料图)

刘晓庆、倪萍参加真人秀节目《一路繁花》。(资料图)

  南方周末:《喜人奇妙夜2》中的《技能五子棋》这一作品以抽象出圈,怎么理解?

  周逵:人们就是喜欢荒诞式的解构工具,所有抽象类的喜剧都是一样的,因为社会越来越复杂,规则越来越变形,人生和职场都是这样。不断地打补丁、去理解这些复杂的规则,人们已经跟不上了,索性就用荒诞式的方法把这套规则和架构直接拆掉。

  我们进入到一个过度理性的社会,一切都在讲流程、绩效、框架、故事模板、利益,解释体系越来越复杂,但是人们的生活经验不是这样的。《技能五子棋》就是对这种过度理性化的幽默叛逆。那些看起来严肃但没有本质意义的动作设计,特别像我们熟悉的生活环境里的一些规训,比如职场汇报、形式主义,它讽刺的是这些东西。

  这种以荒诞解释现实是一种心理自救。喜剧的重点是轻盈,它用幽默的方法改变规则,用游戏对抗复杂性,把世界的解释权和规则制定权重新握在我们自己的手里,这个可能就是笑中有理解,荒诞背后有体会。

  林翠云:这两年,短剧、短视频的兴起,也说明当代观众的一种秩序性的疲劳,《技能五子棋》的出圈有一种对东亚人长期以来在既定规则下面这种约束的解构和嘲弄。

  五子棋是一个非常传统的、规则鲜明的游戏,但这样一个游戏在节目里被无情地解构掉了。我觉得它有一种心理上的投射,有一种对规则解构的快感,而且在一个安全的范围内形成心理上的宣泄。

  吴畅畅:我是在看《技能五子棋》或《羊来咯》这样的小品(请原谅我还用这么古早的词)后意识到,现在的喜剧类综艺或许进入到高语境文化的状态。这里的高语境不是跨文化传播,而是代际文化的圈层化的表征。只有你懂年轻人的某些梗,或者适应年轻人熟悉的文化氛围才可以体会这些小品的妙趣。也就是说,喜综类节目的小众化如今不再追求此前垂直类综艺的广谱化,而是在高语境文化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也因此,我不认为这些作品是出圈的。对它们的社会态度是两极分化的。这是当代抽象文化的直观体现。

作为2025年最出圈的喜剧作品之一,《技能五子棋》开辟了独特的“抽象”风格。(资料图)

作为2025年最出圈的喜剧作品之一,《技能五子棋》开辟了独特的“抽象”风格。(资料图)

  从仰视到平视

  南方周末:2025年两档脱口秀节目《喜剧之王单口季2》和《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2》似乎有更多私人化的表达,比如房主任讲自己的“出走”、小帕讲六个“后妈”的故事等,怎么看待这种现象?

  沈皛:像房主任、小帕等的故事,是个人化、情感化的一种极致的表达,这是不可复制的,这种情绪是别人身上不具备的,可能这是脱口秀走向成熟的一个必然阶段。上一阶段,脱口秀出书了,一旦变成技巧以后,它试图用一种公式化的东西让你觉得好笑。但现在,脱口秀回到情感上来,从原来的客观观察社会现象,转到了挖掘自己的生命体验。很多脱口秀演员在舞台上直面自己的脆弱,让观众产生一种很大的震撼,它把私人情绪用大众传播的方式讲出来,让观众理解,产生共鸣。

  林翠云:前几年的脱口秀是一种在不断找共鸣的状态,基本上还是在吐槽公司、上班、学校、老板等。到了2025年,脱口秀从找共鸣变成了找样本,这种私人化的本质,其实是一种生命体验信息的不断增加,这些人都是真真实实的生活的体验者。

  从性别的角度讲,2025年,能明显感觉到女性试图从不同角度在公共空间里进行去耻感化的表达,这也是女性意识在流行文化中觉醒的一种投射。我们现在已经不满足于做一个简单的、温顺的倾听者,而是希望能做一个去凝视深渊,并且对着深渊讲笑话的表达者,要由女性开始重新定义什么是好笑。

  南方周末:近两年,嘉宾在喜剧类综艺中的角色定位似乎有所改变,从过往偏向点评者的身份,更多转向了观众的“嘴替”,与演员、观众之间的关系也愈发趋向平等,怎么看待这种变化?

  沈皛:导师两个字一出来就有权威感、距离感。“嘴替”是身份换了,他们跟观众是同类,不是要点评、批判,而是发出跟观众一样的感叹、疑问、吐槽。某种意义上说,这一类角色的出现帮助节目拉近了和观众的心理距离,它是一种辅助、共鸣,不是一种指导,综艺节目一下子从仰视到平视了。

  林翠云:可能就是话语权的去中心化。过去几年,观众对这种好为人师的“爹味”已经有一种生理性厌恶,在当下,如果还有嘉宾认为自己能够从所谓的理论高度去剖析什么叫做喜剧的结构,我觉得那是一种非常典型的傲慢和扫兴。现在嘉宾的一个核心任务,并不是输出观点,而是输出情绪,因为AI已经发展到如此境地,你可以从AI上面得到观点、知识。现在它其实形成了一个比较完整的链条,演员负责造梗,嘉宾当场接梗,观众在带有时间差的情况下负责玩梗。到了2025年,可能综艺节目显现出来的一个趋势就是好玩比正确更重要。

  周逵:这可被视为权威逻辑退场,平等逻辑登场。核心就是承认观众不需要被教育,观众有判断能力和审美,原来是站在技艺一侧,现在站在情感一侧。这也是一种节目叙事的升级,他们也承担了一种情绪保护作用,既帮观众说出了心里话,又替演员挡下了一部分的尖锐跟攻击,原来是一个评价者,现在变成了调停人。

《喜剧之王单口季2》播出后,脱口秀演员房主任的表演迅速出圈。(资料图)

《喜剧之王单口季2》播出后,脱口秀演员房主任的表演迅速出圈。(资料图)

  南方周末:近些年,喜剧类综艺的内容更为丰富多元,但随着观众接触得越多、期待阈值不断提高,审美疲劳的问题也日渐凸显,喜剧类综艺还能持续做下去吗,为什么?它还有哪些可能性?

  沈皛:肯定能做下去。纯幽默这个元素是在人骨子里边刻着,不能磨灭的东西。只要人还有幽默,需要快乐,就一定会出现喜剧类节目,无论它最后是综艺还是其他形态。喜剧本身是不会有问题的,大家追求的是“怎么做”这个问题。对于创作者来说,审美疲劳恰恰是推动喜剧进化的最大动力。未来的喜剧可能有几种方向,比如把喜剧作为一种大家了解世界的窗口,用喜剧跟各个垂类的东西去叠加;或者把喜剧真人秀化,张兴朝的故事有点启发我们,观众只能看到“台上一分钟”,其实可以把喜剧背后的东西挖掘出来,和前端的喜剧连在一块。悲剧也好,喜剧也好,它其实讲的是一个故事。

  周逵:只要笑是刚需,喜剧综艺就永远不会到头。审美疲劳是存在的,但不是喜剧出了问题,人们不是说对笑不感兴趣了,是不想被套路笑了。观众不喜欢的是工业化结构,一眼猜到结尾,比如大家嘲讽的一些包饺子类的东西。第二讨厌的是形式重复表达廉价,只求段子不问灵魂。

  从大的趋势看,喜剧从纯粹技术性的东西变成了偏生活经验性的幽默,从外在的搞笑越来越转向自我的观察和社会观察。2025年很多历史题材,其实都离不开现实,我觉得未来对历史性题材的重新解读这方面有更多可能性。喜剧里人格化的趋势也越来越多,你会发现被大家记住的都带有强烈的人格,所以喜剧类节目的真人秀价值越来越高,只有在真人秀里,才能把他们的人格、叙事强化,可能未来喜剧的维度会更深更广。

  “长内容依然有巨大的陪伴感价值”

  南方周末:2025年的人文访谈类节目也有一些新亮点,例如鲁豫的《陈鲁豫·慢谈》采用了视频播客的形式,《豫见她们》则是少见的全女性圆桌对谈,怎么看待这些亮点?

  林翠云:它从以往的审视和被审视的采访模式,变成了有一种陪伴和同频共振的交流模式。视频播客跟以前的采访相比,有一种去舞台化、去中心化的感觉,也带有一种私密感和松弛感,更像是到了冬天,你可以泡一杯咖啡,窝在沙发里,听朋友之间对谈的感觉。《豫见她们》有个非常重要的意义,是全女性空间的建立。在这个场域里,大家互相都明白对方在说什么,不需要去解释什么叫做女性困境、女性的生命体验,它会很迅速地推入到聊天的深水区,让对话直达核心。

  周逵:视频化播客有陪伴感。慢谈,不是说节奏慢,是一种倾听姿态的尊重,是在回应一种精神疲劳。播客类的东西创造了一个可栖息的谈话空间,这个空间里只有两三个人,所以慢谈本质上是一种场域——心理安放、理性恢复、交流重回到人跟人之间的尺度。现在的interview就是“我采访你”,这是一种权力关系,但回到词义本身,interview的“inter”代表两个主体间的关系,我觉得这类播客也回到了interview本身的价值。

  从更广阔的层面看,第一不是越做越短就好,长内容依然有巨大的陪伴感价值;第二,深度和内容仍然有市场,慢一点、真一点、沉一点,反而更有穿透力;第三,我们现在特别缺乏公共谈话,或是强资本叙事的压制,或是知识压制、上课来了。但你会发现,这些节目是很平视的一种交流,是共同生产意义。

视频播客《陈鲁豫·慢谈》。(资料图)

视频播客《陈鲁豫·慢谈》。(资料图)

  南方周末:相较于早些年访谈类节目的严谨规整,近些年这类节目的风格似乎都变得更松弛了,比如《圆桌派8》中可以看到正式对谈前嘉宾的各种私下互动等,这种转变适应了观众的哪些观看需求?

  杨乘虎:一方面,观众对节目真实性与去表演化的渴求不断增加,节目通过展现嘉宾的私下互动,打破了“台上表演”与“台下真实”的界限,观众得以窥见嘉宾未经修饰的性格和即时反应;另一方面,体现了观众对伴随感观看的偏好。观众仿佛置身于圆桌旁,成为对话的隐形参与者,从而获得情感与认知的双重满足。

  沈皛:很多节目把这些互动放出来,是因为要有真实的情感交流。有时候这种真实,能让观众慢慢入戏,觉得他们聊的就是真的,而不是为了煽情给我表演的,他们建立的是一种真实关系。观众不光想听到一些新的信息,通过对谈,他想看见这些思想产生的一些过程,这种松弛感给观众带来的是一种可信度。

  林翠云:我觉得现在访谈节目也想通了一件事情,氛围本身就是内容,包括闲聊、倒茶、调侃,它是创造项飙所说的附近性,以及人的流动性的这样一部分。

  “2025年的音综都跑偏了”

  南方周末:2025年的音综也在做一些尝试,比如推出《亚洲新声》《让我来唱》《声鸣远扬》等节目,但反响都一般,为什么?

  吴畅畅:过去选秀节目的蓬勃发展,甚至带动了广电行业迈向黄金时代。过去二十年间,超女、好声音、达人秀这些选秀类综艺促成了多少省级卫视跻身一线梯队。这是从行业发展的角度来看。若从节目的底层逻辑来看,选秀类节目主打机会均等原则,每个人都可以凭借自己的技能获得更多人的喜欢,从而实现社会向上流动。因此,逆袭语法在选秀综艺里屡试不爽。现在整个社会心态随着经济环境的变化也相应发生非常大的变化,对基于技能的“造神”运动大家不再那么感冒。大多数人对更为轻松的内容更感兴趣,对强竞技比赛不是不认可,而是失去了共情力。

  沈皛:现在音综可能借鉴了很多节目模式,在外在模式上做文章,比如赛制、选手来源,做各种花里胡哨的东西,但它没有解决音综的根本问题——观众更关注的是音乐本身。它有没有留下几首广泛传唱的金曲?有没有留下几个印象深刻的人?模式做得再新颖,没有东西传播,反响还是一般,最后又是做花边新闻,又变成观众的关注点不在音乐本身了,这就是为什么2025年的音综都跑偏了。

单依纯在《歌手2025》中演唱的《珠玉》和《李白》引起不少讨论。(资料图)

单依纯在《歌手2025》中演唱的《珠玉》和《李白》引起不少讨论。(资料图)

  南方周末:部分音综在选曲方面引发观众热议,例如《天赐的声音6》里不少曲目是抖音流行曲,《歌手2025》中单依纯的《珠玉》和改编的《李白》也收获不同的评价,这是否意味着音综很难再像从前那样承担起引领流行音乐走向的角色?

  吴畅畅:选抖音流行曲是因为音综要降维。目前,大家的时间越来越碎片化,完整看长综艺的机会或次数越来越少。绝大多数观众都是在社交媒体上看到节目CUT再返回、搜索该节目信息。现在国内最火的社交媒体有二,一是相对广谱化的抖音,一是城市中产女性集中的小红书。选择抖音神曲,恰恰跟音乐综艺本身的定位和它在互联网的宣推或市场占有策略密切相关。

  素人选秀节目也好,《我是歌手》这类明星竞技真人秀也罢,现在时隔多年再来评价它们的意义,我想最重要的应当是其对行业的反向推动作用,即行业治理的功能。特别是《我是歌手》,它以一档节目之力,在我们的日常生活还没有像今天这样如此社交媒体化的时期,在抖音神曲还没有成为利润增长点的时期,试图重新恢复传统唱片时代歌手的职业主体荣耀。这是后面很多类似音综都很难达到的目标,当然它们也没有必要达到。也因此,此后发生的抖音神曲与流行音乐文化之间对立的社会讨论,也可以追溯到《我是歌手》这里。

  但我一直坚持认为,也没有必要赋予音综如此高的行业治理功能。现在音综的降维,与其说它要引领流行音乐的走向,不如认为它在迎合另一群受众的音乐喜好。不过,尽管选择不少神曲,但对它们进行重新编曲,又有点类似西方国家中产阶层对某些废弃城区的改造,即gentrification。

  周逵:主要是传播路径变了。2025年流行的音乐全是“梗歌”,《没出息》《技能五子棋》等,音乐传播依然密集,但它们不是在音综里被传出来的。十年前流行音乐的传播链路主要是电视、唱片、主流媒体和音综,由它们决定什么是流行,观众在音综里是被推荐、被引领的。

  但现在生态变了,第一是分发体系去中心化了,现在有抖音、B站、小红书、Spotify、网易云音乐等;第二,流行不是被制造出来的,是共同生成的,是无数的人一起玩出来的;第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音乐世界,没有一个权威能代表当代听众。现在观众变成音乐主体,不是受体,自己可以编歌、写歌、发行歌曲、分享、二创,更主动。音综面对的不是以前所谓可以被塑造的观众,而是拥有越来越高独立音乐审美经验的用户社会,这是好事。

  整个音乐的逻辑结构变了,音综的相对弱势很正常。音综不是没有价值了,它变成了某个环节的参与,现在是把大家已经唱得好的“梗歌”再做,比如用美声唱法去唱《没出息》,在同一个逻辑下给它加码,这是一个大的变化。音综的意义是再生产,不是第一现场,是二次制造。如今音综从权威逻辑变成协商逻辑,它的设定和生产重新回到了社会公众的网络文化生态,这恰恰说明音综还有价值,因为提供结构化的音乐理解和审美语境需要长内容。

  年度综艺提名

  《喜人奇妙夜2》

  《喜人奇妙夜2》真正打动人的地方,不只是好笑,它还让很多原本无处安放的情绪,找到了一个可以被理解的出口。节目里的喜剧不靠嘲讽取胜,而是从普通人的处境出发,把焦虑、疲惫、失落与自嘲,转化成一种温和而有力量的表达方式。观众在笑声中看到的,往往是自己——努力生活、努力保持体面,也努力不被情绪拖垮的普通人。相比制造热闹,它更擅长制造共鸣;相比追求刺激,它更珍惜陪伴感。在这个情绪容易走向极端的时代,《喜人奇妙夜2》提供了一种不尖锐却足够真诚的喜剧力量。(周逵)

  早几年前就有文化批评者指出综艺节目的“媚青”倾向。如果从市场逻辑上看,“媚青”并无太大问题。毕竟,年轻人代表着鲜活的生产力和购买力。这几年综艺节目的“媚青”现象依旧,只不过不再以广谱而是以窄众的形式呈现。2025年的《喜人奇妙夜2》便是典型的例子。所有的喜剧语法都属于年轻人,网感十足,同时具有高度的文化排他性。这种排他的直观表达之一便是抽象。大多数小品的编排、情节罗织与舞台呈现都是靠着这个根本说不清楚所指意义却又被庞大数量的年轻人接受的能指符号,串联或统率到一块。《技能五子棋》《羊来咯》这些小品构建了专属于年轻人的文化空间,异托邦也好,乌托邦也罢,身处其中并享受其乐的年轻人彰显了属于这个世代的身份认同。(吴畅畅)

  《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2》

  平凡人的故事值得被聆听,在放声大笑后,心底还能留下一点温热,这是喜剧的温度,也是幽默中的思考,这一季,节目在笑声的深度与广度上再度进阶。它不仅是解压良药,更是一面温暖的镜子,照见普通人的光辉,也照见我们自己所处的时代。观众在何广智的七年生涯里看到了逆袭童话,在小帕笑中带泪的讲述中感受到了女性成长力量,当多元的职业、地域、年龄视角在麦克风前碰撞,你收获的将是一场游历,它让你看见更广阔的中国社会切面,理解那些你不曾经历的人生。没有悬浮的人设,只有真切的生命经验。你会发现自己不是唯一在困惑中前行的人,而这种被理解的慰藉,比笑声更治愈。(杨乘虎)

  如果说《脱友1》是犀利的破局,那么2025年我们与《脱友2》更像是一场从容的重逢。本季的舞台逐步褪去了以往竞赛过度的焦灼感,而是更聚焦于普通人真实的生命体验,选择与生活来一场温柔却又不失力量的交手。这种转变尤其在女性脱口秀演员身上爆发出了惊人的能量。在算法推荐让信息越来越茧房化的今天,《脱友2》中的那些令我们印象深刻的段子,成为了一个难得的窗口,让我们得以窥见他人真实的生命切片,他们也证明了,最个人的就是最大众的。(林翠云)

  《陈鲁豫·慢谈》

  在喧嚣的2025年,我们重新认识了一个会“听”的鲁豫。正如她自己所言,她开始从传统的采访模式中走出来,开始积极地表达自己。在《陈鲁豫·慢谈》里,对话不再是博弈,而是流动的思想,是附近性的建立。无论是关于女性困境的共情与深剖,还是对名利场的坦诚,内容细致且真诚。鲁豫节目的成功,意味着访谈节目从一种猎奇的观看,走向了治愈的陪伴。观众们需要的不是犀利的审判官,而是一个温柔的倾听者和一群真诚的同行人。(林翠云)

  《圆桌派8》

  《圆桌派》第八季以“圆桌之上,生活万象”为锚点,在碎片化娱乐泛滥的当下,依然坚持用即兴对话对抗“短视”浪潮。窦文涛与老友们不迎合算法,反而深入生死、工作意义等终极命题,甚至邀请快递员作家胡安焉等“非典型”嘉宾,打破文化精英的叙事垄断。节目没有停留在知识输出,而是通过个体生命经验的真诚展露(如许子东的濒死体验、雷殿生的十年徒步),触达公共议题的肌理。正如窦文涛坦言“贪生”源于对深度的渴求,节目以9.3分的高口碑证明,在速食内容当道之下,缓慢而笨拙的交谈仍是刺破表象的利刃——它不提供答案,却守护了思考的尊严。(沈皛)

  推荐人(按姓氏首字母排序):

  林翠云(湖南女子学院文学与传播学院讲师)

  沈皛(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学院教授)

  吴畅畅(华东师范大学传播学院副教授)

  杨乘虎(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副院长、教授)

  周逵(中国传媒大学网络视频研究中心研究部主任)

编辑:黎洁婵   责任编辑:于艳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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