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2026年3月,“AI财商课”学员签到处。(南方周末记者 姚羿 / 摄)
“周文强老师,我知道他,就是上洗脑课的。”司机随口一句。
乘客顶了回来:“你怎么这样讲话,不是他哪有这么多人到这儿来,也给你们带来了很多生意。”
2026年3月12日下午,一辆网约车行驶在南方沿海一座小城的滨海道路上。一名来自广西的五十多岁农村女性乘客和司机闲聊时起了口角。
过去几年,周文强夫妇多次到这座城市开班。每次都有大批外地学员涌入,当地人多有耳闻。
这名乘客是为周文强而来。为期四天的线下课上,她见到了久违的周氏夫妻。此前大半年,她一直在网上看他们的视频课,学习使用AI直播。
和这名乘客一样,近2000名来自农村的中老年人,在周文强团队的引导下来线下上课。受访学员大多想赚钱。这几年,他们愈发觉得,年轻的子女大多自顾不暇,自己却难以仅凭个人能力维持以往的生活。他们对未来很焦虑,也急于寻找某种突围的可能。
宣称能教人“从穷变富”、拥有致富财商的周文强团队,借助短视频快速下沉,用训练多年的演说迅速击中他们的痛点。
在学员刷过的视频里,周文强反复讲述自己从初中肄业到亿万身家的逆袭故事,以及“帮助一亿家庭实现财富自由”的愿景。他自称多次精准踩中红利。近期的网课中,这套叙事的新包装叫“AI时代”。
这些学员们或许并未觉察,从多看几眼那些激情澎湃的演说起,一场针对他们的“精准营销”就已经开始。
1
90%的人来自农村
“师父!我爱你!”“师父!我爱你!”……
在众人的欢呼中,2026年3月9日下午,周文强终于现身。他像明星一般,挨个与沿途的学员击掌,并高声问好。
学员们要现场见到这位导师并不容易。
“禁止带手机、平板电脑、智能手表、AI眼镜、录音笔、蓝牙耳机等一切录音录像设备进入会场。”正式开课前,这样的信息会发送到学员的手机上。工作人员解释,这是为了防盗版。
入场前,学员被要求将手机统一存放,由专人看管。每个入口处,安检员手持探测仪扫描全身,检测随身物品,并直接触摸入场者的腕部、腰部等位置搜查,也不做性别回避。
六十多岁的郭宏第一次到这么“高大上”的地方上课。这是一家颇为奢华的五星级酒店:室内大堂高挑、华灯璀璨,大理石地板可映出人影,棕黄的木质内饰颇有雅意;室外有花园景观、露天泳池,还环抱一湾海域。
不同于外部的幽静,宴会大厅内人头攒动,座椅之间几无立足间隙。两千多人在此翘首等待他们的财富导师。
学员来自全国各地,以“60后”“70后”居多。很多人皮肤黝黑、衣着朴素,神色里带着茫然与好奇。主持人提问有多少来自农村时,超过90%的人举起了手。
举手的人里包括郭宏。他来自广西农村,只有初中学历,1990年代育有二子,小儿子出生后他便外出打工。由于没有一技之长,他常年只能干体力活,60岁之前做了二十多年的建筑工,最近几年已务工无门。
郭宏对南方周末记者说,他年纪也大了,回到老家后,务工机会更少,除了养几只鸡稍微贴补家用,基本没有收入。
郭宏觉得也很难靠两个儿子养老。他说,大儿子30岁出头,在一家事业单位基层工作,收入虽然稳定,但每月只有两三千元;小儿子高中没读完就外出打工了,经常换工作,收入也不稳定。“偶尔有事他们会给个几百块,平常也指望不上。”
农村来的学员,大多面临类似处境。
60岁的学员石军,来自西北农村,做过多年水电工。这几年也很焦虑:“现在很多工地一天三次量血压,血压一高就不让干。他们还在工地设门禁,你连门都进不了。”石军说。55岁之后,用工歧视越来越明显,没有社保是次要的,他连散活都很难接到。
这几年,他靠积蓄撑着,担心这样下去会坐吃山空。更让他担心的还是孩子。35岁的儿子几年前被裁员后跟人合伙开了间游戏厅,生意不好,前些年赚的钱全赔了进去。他想赚钱不仅为自己养老,也想给儿子托底。

2026年3月,上课期间,学员手机被要求统一按组放置,并有工作人员专门看管。(南方周末记者 姚羿 / 摄)
2
引向线下
这些焦虑的农村中老年人,以为自己在直播间里看到了出路,周文强就是那根“救命稻草”。
2025年夏天,郭宏刷手机时偶然刷到周文强。“他说打工一辈子也不能发财。这个说到我心上了,难道我就该一辈子打工、没有一天出头的日子吗?”他提高音量道。意识到身边有人,他不自觉地摸了下鼻子,腼腆地笑了笑,露出发黄的牙齿。
被周文强“改变命运”的演说吸引后,大数据不断向他推送相关视频。在一次直播中,郭宏买了1元限时优惠课。“花了这1块钱,就有工作人员联系你,拉你进群,发一些视频,让你花2800元成为汇播合伙人。当了合伙人,可以学更多课,还能现场听周文强上课。”
郭宏记得,网课老师说,在AI时代,零基础的人也能用AI赚钱。看了几个月视频后,他萌生了跟周文强一样靠卖视频内容赚钱的想法:“我长得不好看,AI能换脸啊。我普通话说不好,AI能替我说啊。”
石军则是被“熟人”带进来的。多年前,徒弟跟他一起做水电工,后来加入周文强的汇成集团。两三年前的一个春节,他找不到工作,在家赋闲,徒弟介绍他跟周老师学财商能挣钱。“一开始我是不信的,还怀疑他是不是干了传销。”石军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接着,徒弟给石军发了很多视频。石军看后觉得周文强很能说,有的话也有道理。“我只是初中文化,嘴很笨,话说不到点子上,还容易被人误会。我想变得会说话。”这是石军给自己的定位。
2025年下半年,除了花2800元成为汇播合伙人,在徒弟的不断推销下,石军还花了10000元买了“演说之道”的课程。与此同时,他也在学习一些“AI直播”的内容,但感觉还是太难了,“不会整”。
结合受访者叙述,南方周末记者注意到,这条引流路径有几个清晰节点:低门槛付费把“围观者”变成“付费者”;社群运营持续强化陪伴与反馈;“合伙人”等身份门槛完成进一步筛选。
吸引他们来到线下的,主要是周文强。
不过,这笔开销并不小。学员上课的食宿交通,一律自费,这些开销,对很多人也是负担。郭宏算了一笔账,吃饭、住宿、车票,即便省吃俭用,四五天下来也要两三千元。对很久没有收入的他来说,太贵了,但为了能在线下学到很多“干货”,他觉得也值。石军也想在现场感受下周文强的演说,想了解“那么能说”的奥秘。
把人导向线下,接下来就是兜售十几万到几十万元不等的高价课。
3
导师“周子”
“哪个组先坐下来,就给哪个组加分!”入场后的近十分钟内,周文强都在与现场学员互动。
3月9日下午,他身着橙黄色西服,梳着教学视频里常见的大背头,脸型偏长,肤色白得发亮。眉毛被修得很整齐,龅牙让嘴部略微前凸,手上戴着一枚方形金戒指,颇有几分成功人士的风采。
南方周末记者在现场看到,有人为了一睹导师风采踩上座椅垫脚探头;有人过于激动,喊破了嗓子;还有人为了近距离接近导师,挤到舞台最前方。
这次课程为期四天,主题为“幸福人生”。除授课次日的下午和晚间由周文强主讲外,其余三天多由妻子杨韵冉授课。周的出场更显稀缺,也让学员对他格外热情。
周文强并非无名之辈。据南方周末记者不完全统计,在抖音上,经认证的周文强相关账号数十个,粉丝量超100万的有5个,累计粉丝超1000万。周文强相关话题播放量超1.8亿。在快手上,其累计粉丝超1000万,相关话题播放量超60亿。他早年的演讲,在喜马拉雅上标记7亿点击量。
据西南地区的一份商业杂志文章介绍,1987年,周出生于河南省的一个农村家庭,初中辍学,15岁时父亲入狱。少年起,他就外出打工,当过汽修工、建筑工,做过电脑维修和销售。
工商资料显示,这份宣传周文强的杂志,由民营企业运营,主要面向草根创业者。
文章透露,周文强自称《富爸爸穷爸爸》是他财富路上的启蒙著作,并多次强调作者罗伯特·清崎是自己的“导师”。该书以“穷爸爸”和“富爸爸”两种视角阐释,若想实现财富自由,光靠工资很难发财,想富有必须购买让钱生钱的“资产”。
2012年,周文强正式进入财商教培领域,成立新思想培训公司。2019年后公司更名为“汇成”,定位为普及财商,帮助万千创业者实现财富自由。此前五六年,他大多从事销售工作,与相似出身的杨韵冉结缘。
这几年,周的出圈多伴随争议。2022年前后,他因“有一个人姓科叫科比”“水浒108将,死了80多人还剩70个”等背离常识的言论遭到网络群嘲。“周子”的称呼,他虽辟谣称系学员的雅意,但也被网民讥讽“文化僭越”。
如今周文强的风评呈两极分化。在“汇播学堂”为主的汇成系App和渠道账号,评论是一边倒的称赞和感恩。而在普通公众为主的个人社交账号和“黑猫投诉”类消费者投诉平台上,更多质疑其洗脑、传销甚至诈骗。
不过,在这个两千多人的“大课堂”里,没有质疑。那些手捧鲜花走上讲台致意的、课程中视频滚动播放的,都在向周文强夫妇表达认同和感谢。
“周老师真有本事啊!你看多少人稀罕!”南方周末记者身旁一名五十多岁的中年女性一边鼓掌,一边忍不住感慨。她对周文强的一切都深以为然,还不满一旁南方周末记者的冷淡,“你怎么能不鼓掌呢!”

2026年3月,上课期间,身着蓝色上衣的工作人员在场外候场。(南方周末记者 姚羿 / 摄)
4
想变富,先花钱
一番热闹之后,周文强正式开讲。仿照《穷爸爸富爸爸》的模式,他自创“道、法、术、器”理论框架,从这个框架讲解穷人和富人的差异。在有限的时间里,他着重讲解了何谓“财商之道”,何谓“开悟法门”。
“这世界上绝大多数人从未成功过,因为他们一辈子都没有踩到道上。”周文强把“道”解释成一种类似自然法则的内在规律。富人之所以富,是因为掌握了这种规律。而要获得这种“道”,最直接的路径,是报更贵的导师班,跟着他深入学习。
讲到穷人为什么穷,他称穷人赚钱靠打工劳动,不敢冒险、不懂投资大脑、在花钱上恐惧和顾虑太多。即便偶然发了财,也很难守住。
“越是穷人越要敢于梭哈,因为你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博一博单车变摩托。”周文强把自己包装成“梭哈成功”的范本:正因为敢投自己、敢孤注一掷,才有如今的“年入几十亿元”。
随后,周文强把一套更玄的解释端上台面。所谓“开悟法门”,包括“临在、调频、了业、耗尽、行善”等概念,大意为:人穷可能来自“家族业力”或“赚钱方式不道德”。要获得持久稳定的财富,就要终止抱怨,接近富人、模仿富人,把“不干净”的钱用掉,用来学习和行善。
演说过程中,他将宗教里的“佛、菩萨、阿修罗”等概念,与儒学的零散语句融入其中,用来佐证,上过课,思维理念就能得到提升。
“这类浅显的宗教话术可以最大限度勾起这些人的熟悉感。”香港中文大学社会学系名誉教授潘毅向南方周末记者分析,这既能加深受众认同,同时还提供了他们不知道的内容,从而加深受众对演说者的认同。
不过,这套话术不乏移花接木、偷换概念、背离常识之处。草根逆袭的故事中,他以埃隆·马斯克、比尔·盖茨为例,而这两人的出身并非草根;又称日本企业家稻盛和夫为日本首富,显然与事实不符。
周文强在台上也不忘为“夫妻组合”铺垫,强调自己的成功离不开妻子杨韵冉的“雕琢”,称妻子为“调佛大师”,总能一针见血地发现和修正他的问题。财商之道的背后,是杨韵冉提供的幸福之道。
杨韵冉体型偏胖,每次上课必换一套衣服,多为中式刺绣长袍,配饰则常见金耳坠、金手链、方形金色吊牌和金戒指。
杨主讲家庭关系,培训模式与周类似:学员示范上课后的改变、老师讲个人成功经历,以及剪辑一些视频片段,用以辅证她所要传递的心得体悟。
不过,一些理念很难经得起推敲。“女人要的是宠爱,男人要的是崇拜”这些都是杨韵冉认为的、获得“幸福人生”的要义。

2026年3月,餐后休息期间,“师兄师姐”分散到三人一堆五人一群的学员中答疑解惑。(南方周末记者 姚羿 /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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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形“销售”
如何获得财富和幸福?答案是:买高价课。
“你卡里不还有12万吗?不还有39万、68万吗?你的钱怎么赚的?通过业障赚的钱,怎么可能好得了?”周文强把学员具体的存款数字当作现场的“付款提示”,将“耗尽业障”与“富足人生”捆绑,所谓路径不过是“继续掏钱买课”。
在四天的教学中,夫妻俩总强调,购买课程约等于换来“富足人生”。普通人要换人际圈层,学习富人思维,才有可能实现财富自由。
除了导师“直接推销”,现场还有很多隐形“销售”。每次上课伊始,都有几十名学员涌上台向导师送花、致谢。
这些上台的人自述,有人负债累累,有人夫妻关系破裂,有人大半辈子一事无成,自从跟了周文强夫妇学习,家庭和睦了,创业成功了,赢得了千万财富。
还有人在直播间称,此前不孕不育,但穿了几天周文强穿过的裤子,妻子就成功受孕了……这样的感恩,在每次开课前都要上演一遍。
“为什么那么多的人追随师父师母学习?是因为我们弟子拿到了结果,这些值不值68万?680万都值!对还是不对?”每次感恩结束后,周文强的话题总是落回高价课程“物超所值”。
此外,每日上午、下午、晚间的课程临近结束时,也总有几十到上百人不等,在导师“感召”下上台报名。随后,这些人被引导到会场外付费。
南方周末记者注意到,多名学员重复上台,重复感恩,重复买课。比如那些身穿刺绣马甲的学员。
“这些总上台的,应该是托儿吧。”跟南方周末记者同组的“95后”女孩小林说。她来自西南地区,妈妈一年多前迷上周文强的网课,跟着周炒金赚了一些钱。她在妈妈反复劝说下才来陪同,“主要怕我妈被忽悠”。
主办方将两千多名学员分为168个组,每组12人,配一名带组教练。小林与母亲被分开,她曾要求跟母亲同组,但被拒绝了。“他们可能担心子女在身边不好忽悠。”小林分析。
劝说报班的场景几乎无处不在。按要求,每日午餐和晚餐,同组学员必须一起用餐。教练在旁不厌其烦地讲述“学员上课收获”的故事,其间还数次邀请“高价班师姐”来分享学习心得。
上课第二日的晚餐交流时,一名穿淡黄色刺绣马甲的中年女性学员,突然以授课导师的口吻发言,口吐“能量、慈悲、大爱、卡点”等词,告诫大家别被“小我”困住,要挖掘“大我”,向能量足的人靠近。她自称已是幸福导师班学员,鼓动大家踊跃报班。
南方周末记者在会场观察到,这种身穿不同颜色、不同款式刺绣马甲的学员,每隔几个组就有一名。
甚至场外休息时,一些“师兄师姐”也会分散在三人一堆、五人一群的学员中答疑解惑。他们以近距离现身说法的形式,分析学员们的“卡点”,传递周文强夫妻的“财商之道”“幸福之道”。
除了买课,还有各种消费。大厅之外的“L”形通道上摆满了商品,如周文强夫妇出的书、带有吉祥话的抱枕靠垫,以及名为“周大玺”的金饰展柜。周大玺是周文强夫妇自创品牌,主要销售金银首饰和玉石珠串。这些物品,价格从几十元到几十万元不等。
3月11日晚间,除了报名导师班的,大部分学员的课程到了尾声。夜里11点左右,临近下课,授课导师再次以行善的由头,鼓励大家向汇成旗下的基金会捐款。学员离开大厅的第一时间,就能看到在手机存放处,已经有多名工作人员高举收款二维码等候,不少学员在拿到手机后纷纷扫码。
当时,南方周末记者在会场外拍摄捐款二维码。一名女性工作人员发现后意图抢夺手机,后强行要求记者删除图片,并清除“最近删除”的备份。遭到拒绝后,她还试图围堵记者。

周文强夫妇关联的一家公司,实际办公地址为一处企业托管办事处。(南方周末记者 姚羿 /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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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盯上乡村中老年人?
河南的“70后”老曾抱怨道,这帮人只讲开课前自己有多不好,上完课后有多好,就是不说中间具体怎么搞钱。他觉得线下课跟线上课并无本质区别,只是现场更有煽动性,就是诱导大家花更多钱,才肯教你怎么“搞钱”。
几天课程下来,小雅妈妈那组已有两人报名近13万元的幸福导师班。小雅妈妈也很想报名,一度上台表态,但最终没有付费。小雅对南方周末记者说,如果母亲不听劝,她打算拼死阻拦。
广西的小雅是大四学生。她的母亲生长在农村,没读过什么书。父亲做保安,家境普通。自小雅记事起,母亲就三天两头地搞一些“赚钱门路”,却经常被骗。家里爆发的冲突,过半都因母亲被骗钱而起。
“你们还是年轻人呢,不知道现在AI已经到来了吗?不学习就会被时代淘汰,尤其是你们这些年轻人。”小雅妈妈说。做微商那阵,她通过开店挂购物车赚了一些钱,有时什么都没干也会有一些小额入账。她觉得到了AI时代,这样的机会只会更多。
潘毅在一些调研中发现,当下很多农村年轻人也面临压力,他们的父母辈在两代人的生活压力下,会非常焦虑。“如果一些类似传销的组织制造诱饵,比如交10万块来上课就能改变很多,甚至改变命运,越焦虑的人越容易入局。”
郭宏计划下次再来听线下课就报名。他想仿照周文强的模式,先用一些模糊话术在网上制作一些家庭矛盾调节类的视频,再把人引到线下收费,目标用户就是跟他年龄相仿,境遇相似的人。“他卖10万,我卖1000、800,肯定有人花钱,不然我怎么会来?”
“我省吃俭用了大半辈子,十几万还是有的。”郭宏觉得,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只有实实在在拿出一笔钱,才能学到真东西。他把这当作一种长远投资,也不是没想过失败,但也不觉得受骗。“如果最后没成,那也是我不行,要么没人家会说,或者没有摸到门道。”
老曾觉得自己已经摸清周文强的套路。他原以为,现场安检、限制录音录像,可以听到一些干货。他也想成为周文强的“下线”,但过去几年里家中相继有三位老人离开,他常年照顾病人累出一身毛病,有限的积蓄刚供儿子读完大学,实在拿不出这笔钱。
南方周末记者所在的小组里,有一名来自江西的中年女性也报名了。这位大姐四十岁左右,衣着朴实。过去四天,她一直神情专注地听课,很少与人交流,即便用餐时也只是埋头吃饭。到了第四天下午,她突然走上台报名,其他组员颇为意外。
“是什么打动了你?”面对南方周末记者的问询,她回应道:“一切问题的根源就是我。”
这句话是杨韵冉在课程中提到的,意在劝导学员在面对各种家庭问题时,多从自身找原因,率先做出改变。“我的婚姻很不好,后半生要为自己而活,走上幸福人生。”她补充道,而报班,就是她决心的体现。
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教授叶敬忠,长期关注农村社会的发展和变迁,他认为乡村群体是相对脆弱的群体。“这个脆弱性不仅指生计脆弱,更多是思想意识的定力,如果有人存心围猎,他们还是比较容易受影响的。”
叶敬忠解释,一些农村中老年人接受的基础教育不足,信息获取不够全面,很难形成整体判断。“比如他们看到大象的鼻子,就以为这是大象,但有系统思维的人可能会再观察看看。”当碎片信息先入为主,再加上群体氛围传染,很多人的防线就容易被击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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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像传销”
3月12日,大部分学员离去,报名“幸福导师班”的学员留下参加专门的“密训课”。除继续学习“高阶课程”,他们还可添加周文强夫妻俩的微信,获得近身指导。
但普通学员很难接近周氏夫妻。南方周末记者在现场注意到,周杨二人每次出入,均有多名保安贴身随行。即便上课前候场,他们也被现场工作人员和安保多层保护以隔绝人群。
密训班到底教了些什么?“听别人分享自己的经历,提出问题,然后老师解答。”同组大姐简短回应后便不愿多谈。
但在密训后,此前一直沉默寡言的她突然活跃起来,主动添加组员微信、在学习群里推广用AI生成的视频内容或者直播链接——主要是读杨韵冉写的书,复述其在视频课程中的理念。
“这个模式有点像早期传销,但方式更隐蔽。没有那么多分层,也不售卖实体物品,只有课程。学员一旦成为高阶成员,如果帮忙拉人头会有返利。”潘毅说。她曾在传销频发期做过流水线女工调查。
一位“50后”几年前曾在周文强的弟子处,累计花费37万余元报班。一份报名表显示,推荐报名课程交付后返25%,推荐报名咨询交付后返12.5%;推荐成交5个课程交付后返40%,推荐成交10个以上交付后返50%。
“我本来想学怎么做商业计划,他们却一直卖课、推销,关于计划书的内容讲得不多,还要你继续买更贵的课,我觉得这是个无底洞。”察觉不对劲之后,上述人士曾向北京盈科(石家庄)律师事务所律师吕憬奇咨询相关法律问题。
吕憬奇分析,这类返利条款带有“多层计酬、拉人头激励”等类似传销的特征,但现有层级还不够。不过,这种带有“忽悠”色彩的模式,本就为特定目标群体量身设计,往往对其认知短板下手,让人更容易“受骗”。
汇成工作人员向南方周末记者介绍,汇成集团员工几千人,并在川渝、江浙、华南等地设有公司。课程结束后,南方周末记者随机选取华南地区一个地级市实地调查。按照天眼查信息,与周氏夫妻关联的公司不少于五家,但均无实体办公场所。
如周文强任法定代表人的“壹执技术科技有限公司”,其办公地实际是某居民区的一处住宅。南方周末记者敲门后,一名披头散发、身着睡衣的老年女性应门。记者从门缝观察,室内并无办公装置,陈设与普通家庭无异。
而在以杨韵冉为商标名称的“汇成品牌营销策划有限公司”注册地址处,一名保安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这一带多为政府机关和司法部门,几乎没有私人企业。“今年以来,你是第六个找的,前几位都说被这个公司骗钱了。”
“这些可能是空壳公司,是一种隔离风险的手段。”吕憬奇介绍,有限责任公司作为独立法人,以公司财产对外承担责任。一旦产生债务纠纷,可供执行的只有公司的一些资产。而空壳公司往往没有可供执行的资产,债权人即便追债也面临执行困难。
学员散去后,汇成的人还会不断给学员们打电话,要么推销付费课程,要么预订下一次线下课程。南方周末记者的手机里每天都会收到课程推荐:“‘80后’宝妈通过AI短视频独自养活两个孩子;54岁阿姨如何用AI在互联网挣到第一桶金,敬请期待今晚7点……”
(郭宏、石军、小林、小雅、老曾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