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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书”“蓝卡”闯瑞丽:隔开战火,只剩“赚钱”一个念头

2026-02-04 22:09 来源:南方周末

  ▲黄昏时分,瑞丽口岸中缅街通道,缅甸人背着装满货物的包裹,赶在国门关闭前返回缅甸。(南方周末记者 王航 / 图)

  ▲黄昏时分,瑞丽口岸中缅街通道,缅甸人背着装满货物的包裹,赶在国门关闭前返回缅甸。(南方周末记者 王航 / 图)

  从人口结构来看,瑞丽是国际化程度最高的中国城市之一。瑞丽官方公布的数据显示,外籍人员最高峰占全市人口25%。这意味着,在瑞丽,每四个人中就有一个外国面孔。

  2011年,玛玛温首次办理“红书”时,仅花费了不到5000缅币。如今,一本“红书”价格已变为原来的6倍。“想一个月拿证,就要找中介代办,差不多要花四十多万缅币。缅甸是个有钱能使鬼推磨的地方。”

  凌晨一点,云南边城瑞丽街头,已沉入寂静。

  样样好国际珠宝城内,仍是喧嚣一片,刺眼的白光灯将这里照得如同白昼。

  强光手电筒的光束,照在一条刚上架的翡翠手链上,泛出幽绿的光。主播用指尖快速翻转玉石,对着手机镜头高喊:“上车!抢!赶快去秒一单!”

  镜头对面,是一群皮肤黝黑的缅甸青年。温敏站在其中,每当新货上架或成交,他都要扯着嗓子喊一声,情绪要够亢奋。

  最多的一天,温敏连续赶了三场直播,工作15个小时,赚了五百块钱。

  “不累,能赚到钱。”他笑着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比起家乡随时降临的征兵与战火,瑞丽的疲惫,已是奢侈的安稳。如果在缅甸,他可能已经被推上火线,甚至成了阵亡名单中的一员。

  一年多前,为躲避征兵,温敏从缅甸仰光出逃,辗转两天车程,绕过盘山险道,抵达木姐口岸。妻子散贝漂接上他,走进了他从未踏足过的边城瑞丽。

  瑞丽的制衣厂、直播间和建筑工地上,像温敏和散贝漂这样的缅甸人随处可见。他们中,不乏曾经的公务员、警察和教师。为了逃离战火,在瑞丽辛苦求生、谋生。

  眼下,缅甸的战火已绵延两年有余。硝烟未散之际,缅甸军方在动荡中重启选举,试图打破内战僵局。2026年1月25日,持续近一个月的大选落下帷幕。

  但对散贝漂而言,政治太过遥远。“我现在脑子里就只想着赚钱,别的都不想。”

  跨境

  瑞丽每四个人中,就有一个外国面孔。

  36岁的温敏,有着缅甸人特有的黝黑皮肤,一张嘴便露出被槟榔染得暗红的牙。

  那是长期嚼食“拱牙”(kun-ya)留下的印记。那是一种由槟榔果、荖叶、石灰浆与香料混合制成的槟榔食品,口感涩麻,却格外提神。

  由槟榔果、荖叶、石灰浆与香料混合制成的“拱牙”(kun-ya),口感涩麻,是深受缅甸人喜爱的槟榔制品。(南方周末记者 王航 / 图)

  由槟榔果、荖叶、石灰浆与香料混合制成的“拱牙”(kun-ya),口感涩麻,是深受缅甸人喜爱的槟榔制品。(南方周末记者 王航 / 图)

  温敏在直播间扮演“马仔”,即给缅甸货主送玉石的小弟。马仔分等级,懂中文的站在前排,和主播直接互动,一场下来,最多可以拿到600元。温敏不会说中文,只能站在后面充当气氛组。

  直播平台会限制缅甸人出镜。大多数时候,没人看得见温敏的脸,也没人在意他说什么。

  温敏的妻子散贝漂28岁,拥有哲学专业学士学位,曾在缅甸当过五年警察,比他早大半年到瑞丽躲避战火。她刚在一家直播公司找到新工作,工资要25天后发。一家人的生计,暂时落在温敏身上。

  “他愿意干活,不怕苦,想要赚钱养家。”散贝漂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温敏夫妇租住的姐勒村,靠近瑞丽市区,房租便宜,是不少缅甸人的落脚点。玛玛温的超市,便开在村口。缅甸手机卡欠费时,散贝漂会找她充值。温敏则是店里买槟榔的常客。

  玛玛温的跨境务工生涯,比温敏夫妇早了二十年。

  2004年,17岁的玛玛温跟着邻居,到距离瑞丽约100公里的芒市打工。

  她的第一份工作是保姆,月薪200元。雇主额外给她的30元零花钱,相当于当时缅甸人一个月的工资,在中国工作一个月,则顶得上在缅甸半年。

  在中国21年,玛玛温当过保姆,卖过衣服,在工地做过饭,也遇到了同在瑞丽的缅甸老公。

  2025年,玛玛温用多年积蓄,在姐勒村开了家小超市,店面不大,年租金3万元。货架一侧摆满中缅两国的烟酒零食,另一侧摆着几张餐桌,兼卖炸洋芋、老缅豆等缅甸食物。

  侧嵌在云南西南部的瑞丽,状如一只飞鸟扎进缅甸境内,与缅甸一侧的棒赛、木姐和南坎接壤。

  缅甸人的面孔,在瑞丽并不少见。他们肤色黝黑、身材瘦小,脸上多涂着黄色的“老缅粉”。即使在瑞丽生活已久,不少人依然习惯穿缅甸的传统服饰“笼基”。

  从人口结构来看,瑞丽是国际化程度最高的中国城市之一。瑞丽官方公布的数据显示,外籍人员最高峰时占全市人口的25%。这意味着,在瑞丽,每四个人中就有一个外国面孔。

  瑞丽市中心的卯香路,阿敏钦坐在地上,她的左脚踝以下空空荡荡,露出截肢后的缝合痕迹。她在瑞丽乞讨已有一年多。(南方周末记者 王航 / 图)

  瑞丽市中心的卯香路,阿敏钦坐在地上,她的左脚踝以下空空荡荡,露出截肢后的缝合痕迹。她在瑞丽乞讨已有一年多。(南方周末记者 王航 / 图)

  瑞丽市中心的卯香路,因缅甸人聚集,形成独特的缅甸小吃街,售卖摊饼、掸族豆腐面等特色食物。空气里,浮动着缅甸虾酱浓郁的海腥味。

  街边,一把深蓝色雨伞撑开一小片阴凉,阿敏钦坐在地上,身旁放着一个粉色的板凳。红色塑料盆里,零散的纸钱刚刚遮住盆底。她的左脚踝以下空空荡荡,裤管被撩起一角,露出截肢后的缝合痕迹。

  “缅甸太乱,我怕。”阿敏钦的跨境之路,是被战火与生存逼迫的无奈选择。

  35岁的阿敏钦来自木姐,在瑞丽乞讨已有一年多。大多数时候,她早上八点多进入瑞丽,再花十元钱搭车到市区,找个缅甸人聚集的地方坐下讨钱。下午,她再赶着国门关闭前回到缅甸。

  每天的收入起伏不定,运气好时,阿敏钦能讨到一百多元,运气差时刚够吃饭。

  兵役

  “培训一个月被送上战场,就是死路一条。”

  从老家仰光到缅北边陲木姐,全程约1060公里,温敏支付了180万缅币(1万缅币约合人民币33元),涵盖车费、中介费以及木姐口岸的“快速通关费”。

  在一些人眼中,这或许只是一部手机的钱。但在缅甸,它却是一个普通国民近8个月的收入。

  缅甸是一个典型的多民族国家,135个民族散居在逾67万平方公里土地上。占人口约65%的缅族,聚居在富庶的中央平原;各少数民族则盘踞于边缘山地,长期维持着相对独立的地位。

  地理与族群的分割,埋下民族矛盾的隐患。

  自2021年军方接管政权以来,军方主导的缅甸政府、民地武和反政府武装并存,各方控制不同区域,大小冲突不断。

  2023年10月27日,由果敢同盟军、德昂民族解放军和若开军组成的“三兄弟联盟”,同步对缅政府军发动攻击。战火从北部掸邦、克钦邦等地,一直蔓延至中部的实皆省和曼德勒。

入夜后,瑞丽样样好国际珠宝城内,喧嚣一片,刺眼的白光灯将这里照得如同白昼。(南方周末记者 王航 / 图)

入夜后,瑞丽样样好国际珠宝城内,喧嚣一片,刺眼的白光灯将这里照得如同白昼。(南方周末记者 王航 / 图)

  彼时,散贝漂刚带着女儿回到棒赛探亲。

  棒赛与瑞丽市畹町镇隔河相望,是中缅贸易的重要通道,成为缅北口岸争夺战中的核心冲突点。

  散贝漂连续听了将近一个月的枪炮声,家门上都是子弹留下的弹孔。白天,她抱着女儿,和父母一起躲进邻居家的地下室,晚上再回家睡觉。“夜里他们不怎么打,因为看不见。”

  战火阻断了南北交通,也将温敏与散贝漂分割在缅甸两端。

  真正的恐慌,始于2024年2月缅甸《人民兵役法》生效。缅甸政府要求,所有18到35岁的男性和18到27岁的女性必须服役至少两年,男女医生等专业人士的征召年龄上限,则分别被提升到45岁和35岁。若无视征召令,最高可被判处五年监禁。

  半年后,温敏所在村子收到征兵公示。他恐惧地意识到,“下一批肯定就到我了”。

  高中毕业后,温敏有过当兵的念头。但因儿时生病打针出现医疗事故,他的脚部轻微变形,虽不影响日常行走,却无法顺利通过征兵体检。

  焦灼的战事导致兵力短缺,缅甸政府军不断放宽征兵要求。温敏昔日的遗憾,如今成了噩梦。

  “有些村庄连35岁以上的人也被抓走。”温敏觉得,那张征召令近乎于死亡判决书。他没敢大声说出口的是,他虽是被软禁的昂山素季的支持者,但也不愿意加入其支持者建立的“人民防卫军”。

  时至今日,缅甸官方并未公布征兵的具体信息。缅甸政府军发言人曾称,缅甸约有1300万人符合应征入伍的条件,但每年只能培训大约5万名新兵。

  在缅甸的许多山村,征兵不是传闻,而是笼罩在每个家庭上空的阴云。

  玛玛温的老家,位于掸邦北部的南散,属于德昂军控制的区域,始终处于交火前线。她常从家人那里听闻,村里又有人被强行征兵,也总能听到邻居战死的悲剧。

  “培训一个月,什么都不会就被送上战场,就是死路一条。”玛玛温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瑞丽口岸的货场国门,是中缅货物进出的主要通道。(南方周末记者 王航 / 图)

瑞丽口岸的货场国门,是中缅货物进出的主要通道。(南方周末记者 王航 / 图)

  战火

  “砍人、抢劫、杀人,我都见过。”

  瑞丽与缅甸木姐紧紧相连,隔着口岸约10米高的淡黄色边境墙,可以看到缅甸一侧川流不息的人群。

  高墙隔开的不仅是国境,更是战火与安稳。

  墙外,缅甸的动乱已持续四年,战火下,贫穷与恐惧成了日常。据联合国统计,自2021年缅甸军方接管政权以来,每十五个缅甸人中,就有一人被迫逃离家园。

  墙内的瑞丽,没有枪炮声的惊扰。缅甸人眼中,瑞丽是“高薪”的代名词。

  玛玛温的老家在南散的高山上,村民多以种茶为生。一家人一年忙到头,收入刚够换米换油。她寄回家的工资,成了家人重要的生活补贴。

  2005年底,在芒市工作的玛玛温回家探亲。她拿打工攒下的钱,买了8袋大米、大桶的食用油、干鱼和辣椒等。

  通往山上的路没有客车,唯一的交通工具是村民们拉货的卡车,下山时装满茶叶去卖,回山时再装满粮食。玛玛温坐在高高的粮堆上,双手拽着绳子,身子随着车辆转弯晃动。

  回到南散的山上,她成了村里最“体面”的年轻人。曾经黑瘦的玛玛温,变白了,也胖了。同村的人在城里打工,一个月只能赚30元人民币,看见她带回这么多粮食,投来羡慕的目光,“我们也要出去,不能再在山上待了”。

  瑞丽沿边产业园旁的胞波街,因聚集众多在此工作的缅甸人,逐渐形成了一条独具特色的小吃街。(南方周末记者 王航 / 图)

  瑞丽沿边产业园旁的胞波街,因聚集众多在此工作的缅甸人,逐渐形成了一条独具特色的小吃街。(南方周末记者 王航 / 图)

  在酒店做客房服务员的素雅,已在瑞丽十年。每个月底薪加提成,能赚三千多元。这是她在缅甸无法想象的。

  “像我一样的缅甸员工有8个。”素雅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但这份安稳是“偷”来的。

  因“红书”过期,素雅已经五六年没回家,她怕一旦离开瑞丽,就再也没有进来的资格。

  “木姐打仗后变得更乱。砍人、抢劫、杀人,我都见过。”阿敏钦说。

  阿敏钦曾在中国打工十余年,那时候,她的四肢还健全。疫情后,她揣着辛苦积攒下的几万元回到缅甸。

  起初,阿敏钦在木姐开了家商店,哥哥会帮忙照看。但哥哥吸毒,店里的生意变成“有钱出,没钱收”的无底洞。她的四万多元,全部打了水漂。

  内战爆发前,阿敏钦几乎倾尽所有,用一万元人民币在木姐买下12亩地。在当地,这是一份足以安身立命的巨额资产。

  2023年12月,阿敏钦正在地里种苞米,脚下突然传来“嘣”的一声巨响,她踩到缅甸政府军埋的地雷——用来对付民地武的武器。

  战火之下,通往木姐的路被政府军堵着,南下的交通也被战事阻隔。她在山上一个老妇人开的小诊所里,住了50天。

  “没打麻药,她只是用剪刀将地雷炸后的碎肉剪掉。”回忆起当时的场景,阿敏钦仍忍不住皱眉。

在瑞丽沿边产业园区工作的缅甸人,趁着休息时间将工资转回家里。(南方周末记者 王航 / 图)

在瑞丽沿边产业园区工作的缅甸人,趁着休息时间将工资转回家里。(南方周末记者 王航 / 图)

  代价

  “不额外付钱,要等三个月。”

  国境线长达169.8公里的瑞丽,与缅甸山水相连。瑞丽的景颇族和傣族,在缅甸称为克钦族和掸族,跨境通婚、走亲、赶集,曾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然而当下,跨越国境的成本,变得异常昂贵。在木姐口岸,漫长的等待、高昂的“通关费”以及未知的变数,比战火本身更加煎熬。

  缅甸劳工通过口岸入境瑞丽无需护照,只需使用“红书”或“蓝卡”。

  “红书”即缅甸当局颁发的“缅甸与中国边界通行证”,仅供中缅边境县区居民办理,有效期一年。“缅甸联邦临时边界通行证”,即人们口中的“蓝卡”,曾是缅甸公民进入瑞丽的最低门槛,面向缅甸其他地区居民,有效期为7天6夜,并无瑞丽市区的工作资格。

  缅北战火重燃两个多月后,木姐口岸排队领取“蓝卡”进入中国的缅甸人,创下历史新高。

  在木姐协助领取通行证的慈善协会“Kan Lat Ku Nyi”称,仅2024年1月7日当天,就有7900人排队领取“蓝卡”,近九成来自非边境地区。

周末休息时,一群在制衣厂工作的缅甸工人,聚在宿舍一楼打游戏。(南方周末记者 王航 / 图)

周末休息时,一群在制衣厂工作的缅甸工人,聚在宿舍一楼打游戏。(南方周末记者 王航 / 图)

  缅甸内政部信息显示,“蓝卡”办理费用为1000缅币,但实际的成本并非如此。

  为了让丈夫尽快入境,散贝漂在木姐支付了约60万缅币“快速通关费”。“如果不额外付钱,要等三个月。”散贝漂不敢等,害怕出变故。

  温敏赶在缅甸政府为征兵收紧出境政策前,成功进入瑞丽。

  公开报道显示,2025年2月12日起,仍由缅甸政府军控制的木姐边防警察和移民官员,开始拒绝符合兵役年龄的“蓝卡”持有者出境。

  相比“蓝卡”,“红书”价格更高,办理难度更大。

  家住南散的玛玛温,并不属于边民,疫情前持“红书”在瑞丽工作。战事重燃后,缅甸方面收紧“红书”办理政策,严格限定仅边境县区居民办理,“红书”价格随之上涨。

  2011年,玛玛温首次办理“红书”时,仅花费了不到5000缅币。如今,一本“红书”价格已变为原来的6倍。

  “想一个月拿证,就要找中介代办,差不多要花四十多万缅币。”玛玛温苦笑,“缅甸是个有钱能使鬼推磨的地方。”

  她听说,非边境地区的缅甸居民,也可以在木姐口岸办“红书”,但要支付约600万缅币。

  玛玛温不敢冒险。2024年底,她回到缅甸,将一家五口的户口迁至木姐。

  迁户口手续繁琐,各环节均需疏通关系,玛玛温托关系找人,花费了约1600万缅币。“如果不托人,办不下来。”

  生计

  “蓝卡”持有者往往只能流向工厂。

  2025年10月15日,敏敏诶领到在制衣厂的第一份工资,扣除半个月的押金,拿到700元。她把钱锁进宿舍的小铁柜,每天上下班都要看一眼。周日休息时,她把工资全部兑成缅币,转回老家。

  29岁的敏敏诶,持“蓝卡”进入瑞丽。

  “蓝卡”和“红书”,如同一条分水岭,将缅甸工人的生存路径划分得泾渭分明。手握“红书”就意味着有了选择权,可以在瑞丽自由寻找工作,而“蓝卡”持有者往往只能流向工厂。

  “持‘蓝卡’的缅甸人通常与劳务中介对接,多在瑞丽的工厂进行体力劳动。”曾在制衣厂协助招聘的散贝漂解释,这些缅甸工人多由劳务中介直接从缅甸招募,并帮忙垫付中介费、“蓝卡”办理费和交通费等,再将他们经木姐送至瑞丽的工厂。

  温敏的第一份工作,便是在制衣厂打模板机。每天早上,他将布料放在机器上,按照操作规程启动设备,切割成所需的尺寸和形状。14个小时站下来,月工资1500元。

  这样的工作瑞丽当地人鲜少问津,缅甸“蓝卡”工人成为弥补缺口的中坚力量。

  敏敏诶来自缅甸中部,来瑞丽之前,她在老家的服装厂工作,每天坐在闷热的车间里缝制帽子、背包,收入只有瑞丽的三分之一。

敏敏诶(左)和同伴坐在路边,背后是她们工作的制衣厂。(南方周末记者 王航 / 图)

敏敏诶(左)和同伴坐在路边,背后是她们工作的制衣厂。(南方周末记者 王航 / 图)

  敏敏诶工作的雅戈尔服装城,位于瑞丽沿边产业园,是瑞丽市区规模最大的服装制造基地之一。

  据《云南日报》报道,瑞丽沿边产业园用工人数达到4.2万人。这些工厂里,管理层多为中国人,流水线上的一线工人,几乎清一色是缅甸人。

  制衣厂的车间里,工序被精细切分:裁片、缝制、上领、上袖……每个工序难度不同,对应的工资也不一样,最低1500元,最高1700元。

  敏敏诶负责的工序是压线。她每天要操作平缝机,完成三百多条裤子的压线任务,月收入1500元。

  产业园区里的缅甸工人,多数与敏敏诶的轨迹相似。为了在战火之外寻得一份安稳收入,他们将希望放在了瑞丽。

  和敏敏诶同乡的索德新吞,也在雅戈尔服装城讨生活,和她分属不同的制衣厂。

  索德新吞来瑞丽已有两年,在裁剪房工作。她和丈夫住在厂里提供的“夫妻房”里,十几平米的狭小空间,挤进了三对夫妻。她的语气里透着知足,“毕竟能有个家”。

  跨境务工的“入场费”并不便宜。

  敏敏诶透露,路费、中介费和住宿费等合计4300元人民币,劳务中介允许入职后分期抵扣,“从第二个月开始扣,每月扣五百,连扣九个月”。

  身份

  “排队排得想哭。”

  早上七点半,瑞丽的天还没大亮,城市被一种浅淡的灰色笼罩。国门旁,缅甸人排起长队,等着八点口岸开启,到缅甸给“红书”续签。

  围墙隔壁的木姐,早已是热闹声一片。拖拉机突突驶过,摩托车喇叭此起彼伏。颂瑞早上四五点就起床,只为赶着第一批入境瑞丽,从一起排队的缅甸同乡手中收取药品和工艺品,进行转卖。

  这样的场景,贯穿了散贝漂和玛玛温的日常。每七天,她们就不得不往返瑞丽和木姐,加入边境排队的长龙。

  这是她们在瑞丽寻求安稳,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红书”的有效期为1年,但需要定期回到木姐续签,才能继续在瑞丽合法工作,否则即被视为非法滞留。

  “可以选择7天、15天和一个月续一次,但7天只需要1000缅币,一个月要花差不多3万缅币。”为了省钱,散贝漂只能选择每周排队。

  最长的一次,她在烈日下等了三个小时,“天气太热,晒得头晕,排队排得想哭”。

  瑞丽警方规定,“蓝卡”入境人员,须在7天6晚的证件有效期内及时出境。逾期滞留者,将面临拘留、遣返,甚至一至五年不准入境。

  每次出门,散贝漂都会把“红书”揣在身上。她最担心的,是丈夫的“蓝卡”早已过期,如果被发现,便会被拘留并遣返回缅甸。

  在散贝漂的记忆中,2024年4月开始,瑞丽警方加大了抽查“红书”和“蓝卡”的力度。每次警察查证件时,房东都会提前打电话。散贝漂便让温敏躲起来,等警察离开后再出来。

  从木姐入境的缅甸人,清晨四五点便已起身排队,只为赶着第一批进入瑞丽,从一起排队的缅甸同乡手中收取药品和工艺品,进行转卖。(南方周末记者 王航 / 图)

  从木姐入境的缅甸人,清晨四五点便已起身排队,只为赶着第一批进入瑞丽,从一起排队的缅甸同乡手中收取药品和工艺品,进行转卖。(南方周末记者 王航 / 图)

  散贝漂的担忧并非多虑,因非法滞留被遣返缅甸的事件时有发生。

  2024年12月,玛玛温在缅甸办理“红书”时,丈夫因为证件过期,在瑞丽街头被抓。她花了3500元,将他赎了出来。结果没过多久,丈夫又一次被查,直接被遣返木姐。幸运的是,他并没有被限制入境。

  玛玛温的“红书”上,蓝色的缅甸出入境章和红色的中国出入境章,叠得密密麻麻。哪怕每周要为续签奔波,她也从没有想过离开。“在中国至少安全一些,吃饭睡觉都能安安稳稳。”她总这么安慰自己。

  2025年10月,玛玛温的母亲重病住院。出院时,她从瑞丽赶回缅甸,陪哥哥一起带母亲回南散山上的老家。回家的喜悦,被漫天炮火与军机的轰鸣撕碎。

  “飞机就在我们楼顶转来转去,声音特别大。”玛玛温吓得趴在地上,不敢起身,也不敢出声。不久后,爆炸声从隔壁村传来,“如同地震一样”。

  “一个女孩的脚被炸掉了一半,当天人就没了。”玛玛温在家待了三天,便匆匆返回瑞丽。

  她和哥哥合计,将母亲接到木姐。可老人摇着头,“我死也得死在家里”。

  等待

  “缅甸不打仗、不征兵再说。”

  入夜后,玛玛温的小店变得格外热闹。

  住在附近的缅甸人陆续聚来,点几罐啤酒,再要一盘用黄豆、茶叶等凉拌而成的老缅豆当下酒菜。

  他们的社交圈很小。除了上班和中国人接触,日常交往多是缅甸人。喝酒和打台球,是为数不多的消遣。

  接近午夜十二点,一辆警车驶过,喇叭里传来温和的催促。“走吧,要不然要被说了。”貌貌轻声对同伴说。

  貌貌是玛玛温店里的常客,在瑞丽做过建筑工人,目前是一名水电工。缅甸内战后,他再也没回过家。

  “想家,但现在不想回去,等缅甸不打仗、不征兵再说。”貌貌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貌貌的想法,代表了大多在瑞丽打工的缅甸人的心声。瑞丽是个避风港,安全、能赚钱,但终究不是家。

瑞丽沿边工业园区旁的胞波街,两名缅甸女孩边吃饭边聊天。(南方周末记者 王航 / 图)

瑞丽沿边工业园区旁的胞波街,两名缅甸女孩边吃饭边聊天。(南方周末记者 王航 / 图)

  散贝漂很喜欢瑞丽的生活,工作机会多,能够赚到钱。立稳脚跟后,她第一时间把女儿和父母接了过来,“一家人在一起,能有个照应”。

  她甚至尝试过自己做生意。2025年5月,散贝漂在瑞丽开了一个缅语培训班,学员多是缅甸老乡。学费不算贵,每月350元,她很快就招到20个学生。

  但散贝漂并不打算长期留在瑞丽,她想再干两年,积攒够经验与本金就回家创业,“不管到时候还打不打仗”。

  这几年在制衣厂和直播间做翻译,她耳濡目染,学会了运营、话术和选品。“我感觉自己有能力。”散贝漂的语气很笃定。她打算在仰光开一间小型服装直播间,卖自家设计制作的民族服饰;条件成熟时,再办个小加工厂。

  “会做衣服的人很多,就缺一个带头的人。”散贝漂算过账,雇佣一个年轻姑娘,月薪只要20万缅币。她还打算办个护照,去中国的大城市进布料,顺便再逛一逛。

  阿敏钦的愿望,简单而又沉重,她想给自己安个假肢。她在瑞丽打听过,好的要两万多元一副,最基础的也要几千块钱。但她无力承担。

  她的“红书”即将过期。拿到新证后,阿敏钦打算退掉木姐租的房子,搬到瑞丽住,“讨钱方便一些”。

  下午三点多,阿敏钦收拾好乞讨用的红盆和板凳,把雨伞夹在手掌和拐杖之间,摇摇晃晃地向口岸走去。

  炙热的阳光洒在身上,将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像一道无声的问号,投向边境,也投向不确定的未来。

  (文中玛玛温、素雅、貌貌和颂瑞为化名)

编辑:吴潜之   责任编辑:林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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