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嫁姑娘还是娶媳妇,彩礼原则上控制在5万元以下;婚礼酒席须在本村举办,桌数不超过12桌,每桌标准不超过600元;香烟单价不超过20元,白酒不超过50元;乡亲之间的份子钱控制在100元以内。”
这些规定写在河北省河间市兴村镇大庄村红白理事会的制度中。大庄村的两位村民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如今村里的彩礼金额大多已在五万元以下,而在数年前,这一数字普遍还在10万—18万元之间。受访村民说,这样的变化与村支部书记石炳启多年来推动的婚俗改革有关。随着彩礼下降,结婚成本明显降低,“大家的负担也轻了”。
作为全国人大代表,同时也是大庄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石炳启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婚俗改革很难一蹴而就。大庄村从2018年开始推动移风易俗,到村民逐渐接受低彩礼观念,大约用了八年时间。在他看来,改变多年形成的观念往往需要较长时间,“最少也要三五年,两三年是看不出效果的”。
石炳启希望能够在国家层面加强顶层设计,出台治理高价彩礼的指导性意见,同时加大农村精神文明建设投入,并推广当地推动婚俗改革的成功经验。

▲2026年1月,大庄村一对新人举办婚礼。受访者供图
30万元的彩礼降到12万元
石炳启记得,自己2018年从部队退休,回到老家大庄村担任村党支部书记时,那是一个人口约600人的村庄。为了解民情,他挨家挨户走访,发现彩礼问题成了不少家庭的现实压力。当时村里的彩礼普遍在10万—18万元之间,三金、五金及车子房子等费用还要另算。
在他看来,对北方一些经济基础较弱的农村家庭而言,这样的彩礼支出负担不轻。有的人为了给孩子成婚不得不借债。于是,他开始在村里推动移风易俗,改革婚俗,希望逐渐把彩礼降下来。
当时的阻力并不小。石炳启回忆,最难做工作的往往是有女儿的家庭,一些人起初连谈都不愿谈。“经常是碰钉子,坐冷板凳。”他说,但还是得一遍遍上门沟通,能讲通的就慢慢接受,实在不接受的也没办法。
这种沟通一般会在订婚前介入,两家人坐在一起商谈彩礼时,红白理事会和村干部以第三方身份上门沟通。“男方不好提,一提就容易谈崩,但第三方来说就不一样。”石炳启说。每次上门,一般是三个人:他本人、红白理事会负责人,再加上一位在村里有威望、善于沟通的女性。几个人各有分工,“有人唱红脸,有人唱黑脸,也有人在中间打圆场”。
石炳启说,自己通常负责唱红脸,红白理事会的人负责把话讲得更直接一些。他解释,如果自己这个村支书去唱黑脸,事情一旦僵住就没有退路了。
沟通时往往开门见山。若女方来自外地,不了解当地婚俗改革的要求,他们就会说明村里的低彩礼倡议,希望对方入乡随俗,遵守村规民约。石炳启说,很多外地家庭反而更容易接受,因为不少跨地区婚姻本身有感情基础,彩礼并不是首要问题;相比之下,一些通过媒人介绍、感情基础较弱的婚事,在彩礼问题上更容易僵持。
石炳启还记得一次让他印象深刻的劝导。2022年初,他听说当地一个女孩的彩礼开到了30万元,男方家庭无力承担,婚事迟迟定不下来。他骑着电瓶车赶了约二十公里的路,去女方所在的村子,希望可以做女方的工作。
起初女方家并不愿意见他。在对方看来,一个外村的书记“凭什么管别人家的事”。石炳启就在门口表明来意,自己没有任何报酬,也不是受男方家委托,只是希望把这件事劝一劝、谈一谈。僵持一阵后,对方才同意让他进门。
进屋后,女方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只给他搬了一个小马扎,“这就是坐冷板凳”。石炳启回忆,当时自己一边比画一边说话,不小心把一杯滚烫的白开水打翻,热水洒在腿上,至今还留着一道疤。石炳启猜测,对方或许是看到他这么大岁数,还被烫伤,心存愧疚,态度慢慢缓和,彩礼最终从30万元降到了12万元。那年年底,这对年轻人顺利结了婚。
不再私下给彩礼
石炳启认为,一些根深蒂固的观念是很难改变的,有的老人觉得“嫁女儿不收彩礼没面子”。但作为村支书,他不能强制干预,更多是做引导工作,“我们的边界是不包办、不命令,主要是劝导和服务”。
石炳启提供了一份《关于红白事改革制度的通知》,其中提到,大庄村成立了由15人组成的红白理事会,他也是成员之一。文件对婚丧事宜作出了一系列具体约定,如不管嫁姑娘还是娶媳妇,彩礼原则上控制在5万元以下;婚礼酒席须在本村举办,桌数不超过12桌,每桌标准不超过600元,并以电子礼炮代替传统鞭炮,严禁在高档宾馆饭店操办。
在礼金和烟酒方面,村里同样设定了参考标准。文件提倡“散烟散酒”,不发整盒烟酒,香烟单价不超过20元,白酒不超过50元。礼金方面,直系亲属随礼不超过500元,本家族或亲友不超过300元,乡亲之间的份子钱则控制在100元以内。
大庄村一名80后村民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如今村里办喜事,大多在老村委会,也就是现在的红白理事会大厅里举行。过去不少人家会在酒席上互相攀比,如今按照村里的倡议,婚宴就在村里办,不再去高档饭店,“能省下不少钱”。
前述村民说,以前请司仪主持婚礼也是一笔开销,现在很多婚礼都是由石炳启出面主持,“村里已经办了好几场喜事,都是书记给张罗的”。
在这位村民的观察中,彩礼问题由村干部出面劝导,也更容易被接受。“俺们村嫁闺女,一般都听石书记的,少要点彩礼。”如果是男方娶媳妇,石炳启也会找女方,以推动移风易俗的名义沟通,反而更容易把事情谈下来。
如今,石炳启称,在大庄村,高彩礼的情况已基本不存在,也很少出现表面给低彩礼、私下再补一笔的做法。他提到一件发生在2022年的事作为反面例子。
当年,村里一位小伙子与邻村姑娘订婚,明面上的彩礼是6.6万元。后来两人婚事告吹,女方按照约定退还了这笔钱。但过了一段时间,小伙子却半夜跑到女方家门口吵闹,被对方报警带走。石炳启去派出所了解情况时,小伙子才说,除了6.6万元,他还私下给过女方2万元现金,但没有第三方见证,如今对方不承认这笔钱,他自己又拿不出证据。
这件事在村里传开后,也成了一个教训。石炳启说,现在村民给彩礼时大多不再私下给,而是通过媒人或红白理事会等第三方见证,把话说清楚把钱过明路,以免日后产生纠纷。
不能强制规定彩礼上限
石炳启称,曾有人找到作为全国人大代表的他,提议干脆通过立法为彩礼设定上限,比如超过10万元就追究法律责任。但石炳启并不赞成。他认为移风易俗更多还是观念和风气的改变,如果简单用法律条文去规定具体数额,反而容易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在石炳启看来,婚丧嫁娶本身带有很强的习俗和文化属性,是长期形成的社会传统,“一点彩礼没有,也不合适”。他回忆,自己最初推动婚俗改革时曾提出零彩礼,但很快发现这一目标在现实中难以实现,于是转而倡导低彩礼,希望通过逐步引导,让村里的婚嫁支出慢慢降下来。
“彩礼问题,政府应该管,而且必须管。但方式要讲究,不能一刀切。”在他看来,更现实的做法是以倡导为主,同时配合一定的制度规范,用制度的刚性去保障新风的柔性引导。
对此,武汉理工大学法学与人文社会学院博士后于洁阳也认为,政府在彩礼问题上的介入需要保持克制。她指出,除了骗婚等涉嫌违法的情形可以依法处罚外,大多数与彩礼和婚俗相关的问题,并不适合通过强制性手段解决。当双方家庭达成一致的前提下,政府更适合通过文化和舆论引导等方式慢慢使其改变观念。
谈及大庄村这些变化背后的关键因素,石炳启认为,基层治理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村两委班子的作为。“村里的很多事,说到底还是看干部愿不愿意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