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退休之后,敬一丹写了三本书,分别关于职业生涯、工农兵学员经历和家族历史,构成“回望三部曲”。她出席签售,与读者交流,生活依然忙碌,母亲常说她不像退休,她自己更愿意称之为“转换”。(磨铁图书供图)
2026年9月13日,著名主持人敬一丹的女儿王尔晴发布讣告,称敬一丹于当天逝世。
2018年,南方周末曾于敬一丹退休之际专访她,旧稿重推,以志哀思。
每天上午,敬一丹都去复兴门看望92岁的父亲。不久前,老人突然问她:“你叫啥?”她几乎落泪。
父亲高龄后曾骨折一次,敬一丹着急,但“相信他会好”;现在看父亲一点点失去记忆,她“觉得不可逆,特别受不了”。她小心回答:爸,我的名字不是你给我起的吗?意思不是一片丹心吗?她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递过去,“希望他以后能想起来”。
与父母相处,是敬一丹退休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2015年4月,她告别主持了20年的《焦点访谈》。节目元老康平曾叮嘱她,退休后得做计划,“没做计划,十年就过去了”。三年下来,她发现自己终究不是善于谋划的人,更多是在“顺应”。
敬一丹写了三本书,分别关于职业生涯、工农兵学员经历和家族历史,没有计划,却构成了“回望三部曲”。2018年8月12日,在广州的南国书香节上,一位中年读者提着一摞书来见她,“他觉得这些书的作者都是一起的”。书在签售台上摊开,作者分别是敬一丹、白岩松、水均益等。果然,都是老同事。
从前在话筒前,敬一丹时刻提醒自己,每一句话都是“小我和大我的结合”。“话题是公共的,根本的把握是电视台,但是你的表达是尽可能个人化的。”
在家里,敬一丹有时会严肃地板起脸,丈夫就抱怨:你别给我来“焦点访谈”。父母年事已高,她又主动访谈他们。和父亲聊天,她用手机录音。2011年,她在给父亲的生日贺信中附上“采访提纲”,请他笔谈人生过往。
父亲的回答收录在敬一丹的新书《那年 那信》里,书中整理了1950年至今的1700多封家书。父母一同作序:“我们想象,面对这些信,年长的读者会觉得熟悉,儿女的同龄人会有共鸣。年轻人呢?如果他们能从中看到一代一代的来路,我们就很欣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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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能对过去有很多空白点”
敬一丹的母亲韩殿云喜欢微信,她把家庭群的聊天记录手抄下来,反复回看。“我说妈你抄这个干吗,她就觉得白纸黑字很踏实。”敬一丹理解,这是母亲的精神支柱。一直以来,韩殿云保存所有家信、日记,重要日子的日历页,甚至孩子小时候的成绩册,“对一切有字的东西特别珍惜”。
多年前,韩殿云工作的黑龙江省公安厅被“造反团”接管。她连夜回家翻看,“把谈情说爱内容多的,工作情况写得多的,对形势有看法的,内容有可能犯禁的信件,全部挑出来”。她和丈夫商量,把这些信件连带着年轻时的日记和老照片,一并烧毁了。
韩殿云留下了永久的遗憾。余下一千多封家信,她丢掉信封,只留信纸,妥善保存在床底的木箱里。家人把它们选编成册,作为家庭读物。
刚加入央视评论部时,敬一丹接受媒体人朱伟采访,无意中聊起少年时的信。朱伟对这些信件饶有兴致,内容都是日常琐事。
如1972年春节,敬一丹12岁的弟弟写信,列举凭票配给的年货,半斤鸡蛋、半斤大鱼、半斤花生等等,“一个一个都是‘半’”。敬一丹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接着说道:“小心翼翼地生怕失去,今天有明天可能就没有了。没有安全感,这是我成年以后意识到的。”
有一天,孙辈见到韩殿云写字,惊讶地问:奶奶你还会写字啊?“你奶奶岂止会写字啊,你奶奶是个老公安啊,她所经历的事情,后代不知道。”敬一丹回想。
敬一丹在河北录制节目,一位嘉宾说,经常不知道该和家里老人说什么,只能沉默以对。爷爷忽然问他,是否知道家里过去是做什么的。他原以为自己知道,听爷爷讲了上几代的故事,才发现不了解的事情太多了。
给研究生布置作业,白岩松经常让他们画出自己往上数两代人的家谱。他曾说,如今十个年轻人里,九个写不全祖辈的名字。
种种见闻促使敬一丹决定出版家信,传给下一代。原信年代久远,零零散散,她加以整理,添上背景介绍,以“信中信”方式,每篇挑选一位后辈,以给其写信的方式叙述。“都写他名字了,他会看的吧?”敬一丹说,“这又不是教科书,何况我们教科书有很多都不讲。”
“她要知道了,一定会更好,她知道了,就知道来路,也知道这个路上会有什么样的坑坑洼洼。”敬一丹也怕女儿忘记,她在书里写了饥荒,家中被搜查的往事,“我不希望她再遇到那些情景,她不能对过去有很多空白点吧。”
当年要刊登信件,经过一番劝说,韩殿云才答应。她嘀咕:“别弄得满世界都那个,谁家没有啊。”这次敬一丹把信件编成书,她不再反对。写一段给她看一段,她还会做些纠正。
敬一丹身边也有不少同辈人背过身,不愿再回望过去。她知道自己是知青中的幸运者,比她年长些的,“十几年没回来的那种人”,对过往的感受会大相径庭。有次谈起家中被搜查的往事,旁边一位同龄人说,自己家被搜了17次。
“他怎么会很轻地说这句话呢?如果更痛的那种呢?”敬一丹还愿意记录和回忆,“跟程度有关吗?我也不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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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天我看这些信麻木了”
在央视复兴路老台东门,北边曾有个窗口,专门收取来信。台里规定,主持人不能在门口接待来访者。某年除夕前一晚,敬一丹下班经过,看见寒风里站着几个人,巴望着窗口。
庄永志2003至2009年担任《焦点访谈》主编,隔几天去趟收发室,用小推车把给栏目组的信拉回去,每次都是满满一个大塑料袋。信无论写给编辑部、记者还是主持人,所有工作人员都可以拆。
庄永志敬佩敬一丹,原因简单:她愿意采访,经常看片,是看信最多的主持人,“说起来都是常识,但是很多人根本做不到”。
只要写着“敬一丹收”,敬一丹就觉得自己有义务看。一度,她的办公桌上每天有几十上百封信。信封大多皱皱巴巴,邮票被粘得脏兮兮。有些信抬头写“焦点访谈青天”,落款留“信任你的人”。寄出地址越长,大约来自越偏远的角落。“某省某市某县某乡某村村民小组,到底了,再也没有了。越中心地带字越少,比如说中央电视台五个字,不写邮政编码都能收到。”敬一丹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敬一丹想象,有些信的主人不会写字,托人写信;有些信从异地寄出,也许为了避开当地人,或是让在外上学的孩子帮忙寄出。
早期《焦点访谈》和《实话实说》在同一个楼道里办公。敬一丹看信,常拍案而起,到《实话实说》主持人那儿一看,都是快乐、有趣的话题。“大家都把有趣的话题告诉他,把头疼的话题告诉我,我不是更应该抑郁吗?”她几年前接受南方周末采访时说。
母亲劝敬一丹:世界这么大,哪能没有一点坏事呢?“看看我收到的信,再看看小崔收到的信,再把平常的日子加进来,把《感动中国》加进来,这才是接近真实生活的。如果我总是面对着《焦点访谈》,我太有可能抑郁了。”敬一丹说。
这些信起初让敬一丹感到被信任,久而久之产生了无力感。“我当时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看这些信麻木了的话,就不干这个了。”敬一丹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即使无力,你也有感,那就说明我还配在这个位置上。”
同事李玉强建议敬一丹,不如把这些信编成一本书。1998年,敬一丹出版了这本书,起名为《声音》,选登大约180封观众来信,她评论分析。出版社做版权登记,主管部门犹豫不定:这本书算什么类别?以前没有这样的书,它最后归为“新闻评论类”。
去各地书店签书,读者队伍里总有人送来新的信,里头总是投诉材料或采访线索。
敬一丹连续多年和新入台同事交流,她会告诉他们,这份职业里不仅有享受,更有承受甚至忍受。“这样的信长年累月地收,真的需要一种承受力。”
做完《声音》以后,敬一丹舒了一口气,仿佛写了封回信。不久后,她又收到一位大别山年轻人的信:“书中的来信,只是部分农民能够反映的。”
敬一丹曾设想,每隔五年或十年,可以出版《声音2》《声音3》……“连续下来,它不就是一种社会记录吗”。但她没有继续下去,信里反映的种种问题还在。
信件也明显减少了,言路变得多样,“有了那么多的网民,他们有了自我表达的可能,我们原来的代言意识,和人家对我们的代言期待就发生变化了,他自己发言了。”敬一丹说。央视东门的收信窗口后来也关闭了。

1997年,方宏进、敬一丹、罗京、方静(从左至右)主持香港回归特别报道,这是央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型直播,持续72小时。(资料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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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种忘记我都不喜欢,所以我要记录”
尽管对传统信件有特殊感受,敬一丹对新出现的媒介形式也不排斥。
职业生涯尾声,敬一丹赶上了新媒体兴起。第一次在节目里说“请观众朋友关注我们的微博微信客户端”时,“有点新鲜和兴奋。”敬一丹对媒体回忆,“虽然我失去一点踏实和安全感,但是增加了‘后有来者’的那种兴奋。”
央视新媒体找主持人读诗,敬一丹主动说自己可以读节气。她选读了《微读节气》,书里是朱伟在微博中随节气变化发布的生活随笔。配音在央视老台一间机房里,责编李伟用手机录音,没有话筒、调音台。敬一丹反复问:行吗,真行吗?李伟只是笑笑,她分析那笑里的意思是:“大姐呀,这就是今天的话筒啊。”
去大学开讲座,敬一丹不解地问在场学生:既然你们不怎么看电视,都扑向新媒体了,为什么还愿意和一个曾经的电视人交流呢?一个新闻系男生回答:我们现在是都用数码了,可是我们要看到柯达胶卷的话,也会觉得很亲切的。“噢,原来我就是那柯达胶卷。”她说起这件事就乐。
刚退休那阵,总有人问敬一丹怎么应对新媒体。她一律回答:这事留给白岩松、劳春燕他们去操心吧。她说自己不拒绝其他表达方式,它们之间“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
每年记者节,北京大学电视研究中心都召开论坛,敬一丹和白岩松常作为特聘研究员参加。2015年的论题是“风动心不动”。“这一听就是‘白氏’语言,白岩松的语言。‘风动’,媒体急剧变化,然后我们内心不动。”敬一丹解读道,“但是这个不动也得动。”
三年来,出版社安排的新书宣传里,敬一丹发现开始还有很多“传统媒体”,“短短三年,新媒体(变得)特别多”。近期,她录制了于地铁口播放的音频,参加了网络视频节目“一席”的演讲。“我原来孤陋寡闻,不知道‘一席’的读者是买票的。其实那是一种互相尊重的空间,台上人和台下人都特别专注。”她望着黑压压的观众,与面对话筒和镜头的感觉截然不同。
敬一丹一口气背出了自己在演讲中的一段话:
人会忘记的,记忆是自然的,它也会减退的。还有一种忘记是主动地忘,看到那些郁闷的事,痛感的事,有的人就会说:哎呀,过去就过去了,记它干吗?这两种忘记我都不喜欢,所以我要记录。
演讲从新闻实践谈到自己的家书,敬一丹认为有些事情从未改变。标题原先叫“记者的记”,自她的职业开头,最后改为“我就是想记录”。
在敬一丹的微博底下,仍有不少评论是伸冤投诉,“把这当成《焦点访谈》投诉站了。”不过,她退休后很少再用微博。
“还有很多抱怨是吗?”敬一丹向南方周末记者确认了两遍,她坦承现在感觉“不像当年那么强烈”,“手写的信就是不一样,让人更有面对面的气息的感觉;(网络)就是更加嘈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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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一丹:一个社会没有“眼睛”是不行的
2015年4月,敬一丹60岁,自中央电视台退休。她继续主持《感动中国》,今年受邀主持央视的季播节目《谢谢了,我的家》。到头来,她只离开了《焦点访谈》。
每日19点38分,无需看表,敬一丹会习惯性地打开电视,收看当天的《焦点访谈》。家里有四台收音机,卫生间、厨房……她常待的地方都有一台,通常调到“中国之声”。她手机里有五种新闻客户端,大多是主流媒体。
“一看新媒体已经一片喧哗,就特别留意那些主流媒体有没有说话,有时候会失语。”2018年8月1日,敬一丹接受南方周末记者专访时说道。

敬一丹与同事白岩松、方宏进。他们都曾主持过《焦点访谈》,这档电视节目创办于1994年,以“用事实说话”为方针推动社会进步。(资料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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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面对镜头之外的沉重,你知道吗?
南方周末:退休之后只离开了《焦点访谈》,你会不会遗憾?
敬一丹:我在一个栏目里待20年,也想体验一下别的样式。有时候做《焦点访谈》并不有趣,要比其他栏目经受更多压力。2001年我做《直播中国》,那是人文地理节目,经常到户外,今天到平遥,明天到龙井,后天到闽南,天南海北,过程很享受,那种文化类节目挺养人的。
做新闻舆论监督节目,有时候调动你全部承受能力。我在《焦点访谈》的时候曾经想,这个职业给我们带来什么。那时我连续几年和新入职的年轻同行做交流,就和他们讲,一个职业让你喜欢并且能干很久,其实有享受,有承受,甚至有忍受。我享受了《焦点访谈》在人们心中被信任,和良好的口碑。节目播出,你能看到挺有用的,它真在推进文明。
承受的是什么呢?比如《焦点访谈》的沉重。我所承受的还不仅仅是“短兵相接”的采访,一上班一桌子信写着“敬一丹收”,看第一封信,我想人家这么信任我,要想办法,第二封又是。长年累月,一个人承受托付,这是需要承受力的。
别人说,敬一丹你怎么在电视里一出现就皱眉头,出事了似的,你会笑吗?我说你们在屏幕上看到我的沉重,那只是你能看到的,我在面对镜头之外的沉重,你知道吗?你知道我刚刚看了什么样的观众来信吗?你知道我看了一上午观众来信的感受吗?人要是没有承受力,会变得极端,甚至很偏激,目光都变成灰色的了。
南方周末:忍受呢?
敬一丹:忍受的东西很多。你要想克服,也需要一种力量支撑。最后留下来的都有韧性,不光是职业理想;职业理想容易,韧性不容易。
南方周末:你主持《一丹话题》《焦点访谈》《东方时空》,刚好遇上1990年代中国社会的转型期。除了一些大型直播,当时能感觉到见证历史吗?
敬一丹:我不仅是在大型直播里见证了历史,更是点点滴滴地见证历史,我们突破一个曾经的禁区时,真觉得就是在推进文明。《焦点访谈》就一点点突破,一寸一寸地开拓舆论监督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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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刺痛,是隐痛
南方周末:你说自己有点“温”,对《焦点访谈》来说不够“锐”。节目里的“短兵相接”,对于你是不是很不容易?
敬一丹:那是我的弱项。有性格方面的原因,一到特别“短兵相接”,需要(反应)很快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像智力不够了。对复杂事情的迅速判断,尤其是头绪比较多的,我真的不如同事。让我自己觉得挺有享受感的(节目),就是那种稍微沉淀一点的,不是强烈冲突,但也有痛感。
南方周末:你因此自我怀疑过吗?
敬一丹:“锐”真的是因人而异,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你看白岩松,我真的很佩服他,他特别有度。我也挺有分寸感,但是比白岩松更保守一些。我有很多中年特点,他还是年轻人特点。
我不能变成那样的人,那我就做自己最适合的。比如在《我遇到你》里面,有一章全都说孩子。我写了我难忘的孩子,在这样的孩子身上,不会有那种“短兵相接”的尖锐,它带来的不是刺痛,是隐痛。
我采访艾滋孤儿,走到云南那个村落里,就有一种喘不上气的沉重。一进村你就发现气氛不一样,村头贴着防艾的各种宣传画和标语。走进一户人家,爸爸妈妈全是因艾滋去世的,一个姐姐带着一个弟弟。他们有没有明天不知道,我们再来的时候,这家人还会在吗?做这样的题目时,好像更让我觉得适合。
“顺应”“适合”这种词都特像中年人用的。但是,走过这么多年回头看,其实都是职业生涯中的关键词,你“顺应”,然后“适合”“韧性”。跟在校同学说,同学会说不够“锐”,不够酷,也没有光芒。
南方周末:他们会觉得这是一种妥协。
敬一丹:那不需要妥协吗?
南方周末:不妥协的话会发生什么?
敬一丹:那就是“过把瘾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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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抱怨说明对你还有期待
南方周末:退休之后你考虑过教书吗?
敬一丹:我在北大开过口语传播课,还带艺术硕士的开题答辩,属于校外导师。口语传播给未来的同行讲,反过来的一课是给和媒体打交道的人讲,培训新闻发言人、提升媒体素养。这门课我讲得更多一点,他们好像特别有需求,不仅是新闻发言人,还有官员、企业家,团体的负责人。
白岩松经常建议我教书。他办的“东西联大”相当于新闻私塾,他想找到一种新的方式和学子交流,他说其实这事我最适合做了。我去听白岩松讲课,有几次学生的毕业典礼都参加了。他和学生这种密切的交流,我觉得做不到,我不能保持他那样的激情。白岩松差不多是我们新闻频道最忙的主持人了,每次定下来跟学生上课这一天是雷打不动的,东边西边地跑,完全是义务的。用白岩松自己说的话,这是一种长跑。我觉得没做好这种准备,跟白岩松说不行。所以,还是那种“顺应”:哪个学校说希望你来开课,我看我自己能承受的,那就好吧。
南方周末:近来存在关于调查记者的争议,媒体影响力似乎没有以前那么强了,你怎么看?
敬一丹:媒体整个格局发生变化的时候,那些曾经被期待的调查记者、调查性栏目,在很多事情上没有像当年那样,或者说是环境变化使它显得不像当年那样。有的单期《焦点访谈》,节目质量并不差,但是环境变了。当时我们《焦点访谈》做一期节目,一寸一寸开拓空间,一下子特别引人注目。现在做一个同样的节目,已经没有那样的效果了,为什么呢?现在已经不是“禁区”了,网友们、自媒体们早已经议论纷纷,甚至说得还要引人注目。老栏目、老调查记者也有一个面对新期待的问题,人家抱怨,说明对你还有期待。
南方周末:你现在看到新闻,还会有不吐不快的评论本能吗?
敬一丹:现在退休了看这些事,稍微拉开了点距离,但是依然有期望。我至少希望这些重大公共话题不缺位,不失声。我就不像“下班”的,还操那么多心。
前天我看到一个消息,山东要求省级新闻单位加大舆论监督力度。曹林写了一篇《很多地方开始尝到舆论监督凋零的恶果》。我已经离开了《焦点访谈》,现在让我再做舆论监督节目不太可能,尽管还做一些电视节目,但是不太可能做《焦点访谈》那样的节目了。可我的惯性还在,一看山东的那个消息,很认真地看了几遍。一个社会没有“眼睛”是不行的,《焦点访谈》的LOGO就是大眼睛。人们意识到有眼睛盯着你的时候,就会变得很规矩,一些放任的东西会收敛,就是建立秩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