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你的这封信，就是我在半夜四点到七点的夜岗抽空起草的。”

　　2026年5月，张玉静收到大学同学杨世子的一封手写信。信封上印着杨世子的工作单位——中华人民共和国西藏吉隆出入境边防检查站。

　　“前几个月一直在忙着考执法资格证，上个月底又轮岗到口岸执勤一线学习，实在是忙碌得没有时间提笔，故而迟迟未有回音，还望见谅。

　　（在口岸工作）每天都要和好多国家的人打交道，我才来半个多月，但已经见识过了二十多个国家的旅客，虽然我的散装英语不好，但并不影响我的执勤工作，毕竟对方会有导游，我们也有口语厉害的同事，而且外国人都很能理解我们的手势语，因此我反而很期待跟外国人打交道。

　　男警员晚上还要值夜岗，其实也没有什么事，主要就是看监控和巡逻，具体就不方便说了。”

　　三个月后，尼泊尔一侧发生的冰岩崩，在6至7分钟内冲击到吉隆口岸，几乎将这里夷为平地。

　　国门

　　吉隆口岸坐落于西藏日喀则市吉隆县境内，海拔1800米。被泥石流覆没前，这块约0.7平方公里的口岸上有27处建筑，最气派的是联检大楼，当地人习惯称为“国门大楼”。

　　大楼高五层，按高抗震标准建设，背依大山，坐北朝南，与尼泊尔热索瓦口岸隔河相望。楼中央是出入境国门，悬挂着国徽。农副产品、轻纺服装、日用品、新能源汽车等商品从这里出口尼泊尔，香料、药材、民族手工艺品等货物从这里进入中国。

　　26岁的杨世子就在这里工作。

　　2025年，吉隆出入境边防检查站（以下简称吉隆边检站）新录用6名公务员，刚大学毕业的杨世子是其中之一。加上补贴，每月到手工资约9000元，杨世子存一部分，剩下的寄回家里。

　　他的家在云南省文山州广南县，家中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父母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家里还欠着外债。

　　陈敬毅是杨世子的大学同班同学。两人都毕业于昆明传媒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同住一个寝室。认识七年，陈敬毅形容，两人像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他们的家庭条件都普通。大一时，两人结伴出去找兼职，被黑中介骗过几次。后来，他们在学校找到一份给宿舍楼送桶装水的工作。宿舍楼没有电梯，最高要送到六楼。送水只能趁没课的时候，送一桶挣一元，一天能挣几十元。

　　他们都有当兵梦，都喜欢《士兵突击》里的许三多。大二那年，两人先后报名入伍。两年后退伍，杨世子回到学校继续读书。大四课少，他一边在校外教书法赚钱，一边准备公务员考试。那年，班上二十多人参加考公、考编，最后上岸的只有杨世子一个。

　　“我考上了！我过了！”陈敬毅到现在还记得，隔着电话传来的杨世子的声音。

　　刚到口岸时，杨世子接受培训、写材料，工作相对清闲。没多久，他开始参加执勤，检查出入境车辆和人员是他日常工作的一部分。口岸每天进出的人和车辆不少，执勤的时候很忙。

　　吉隆口岸属于国家一类陆路口岸，是中尼之间规模最大、功能最完备的口岸，承担着60%以上的中尼贸易量。2024年，出入境人员达19万余人次、车辆2万余台次。

　　休息的时候，杨世子会和同事一起出去玩。有一次骑自行车去附近景点，杨世子给陈敬毅发来视频，远处是白茫茫的雪山。

　　生活物资不缺，但买东西、寄东西都不方便。快递到吉隆口岸，通常要半个月左右。2026年过年，陈敬毅本想从老家丽江给他寄些腊肉。杨世子说，千万别寄。他担心时间太长，坏在路上。

杨世子写给大学同学的信。受访者供图

　　秘境

　　在藏语里，吉隆有“舒适之地”的意思。当地人说，一条吉隆沟，半部西藏史。从大唐御史经吉隆出使古印度、尼婆罗尺尊公主经吉隆进藏远嫁松赞干布开始，这条穿越喜马拉雅的千年古道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如今的吉隆依旧地处边陲，并非游人如织的旅游胜地。但凭借“西藏最后的秘境”“珠峰后花园”等美誉，仍有不少热衷小众美景的游客慕名而来。

　　39岁的汪堆是藏族人，做了十多年导游。他说，每年5月至10月，都会有空的大巴车从拉萨开到吉隆口岸，接从印度、尼泊尔过来转山的人，将他们送往冈仁波齐峰。转山结束后，再把他们送回口岸。

　　因为带的是定制小团，汪堆每年会去三五次吉隆口岸。新冠疫情中，口岸暂停客运通关。2023年恢复后，他每次都带游客在国门大楼前拍照打卡，停留约20分钟。

　　每次去，他都能看到一些变化。以前从吉隆镇上到口岸的路比较窄，路边护栏也少，还常有石块砸下来，路面坑坑洼洼。这两年，路越修越新，靠河一侧的护栏都装了起来，弯道里还增加了会车镜。

　　边境通行也比以前方便了。过去要用纸质通行证，现在用手机上传身份证和照片，很快就能办下来电子通行证。

　　2026年暑假，来自江苏省镇江市的游客戴洋带着妻子和孩子，自驾西藏大环线。8月16日下午，他们到达吉隆口岸，停留了约40分钟。

　　他们在国门前举着国旗拍照，这是学校给孩子布置的暑假作业。拍完照准备离开时，一位正在执勤的民警主动搭话，指向国门左侧消防队中间的通道说：“里面还有一个界碑，特别有意义，可以带小孩去看一看。”

　　后来，戴洋才知道，那位民警叫黄棚，1991年出生，是吉隆边检站执勤二队副队长，已经在吉隆口岸工作13年。多家媒体发布的灾难现场视频中，黄棚穿着藏蓝色制服，逆行疏散人群。

　　在山西省晋城市阳城县北留镇开摩托车修理店的畅晋太，也在吉隆口岸遇见过一位热情的民警。2026年4月22日，60岁的畅晋太和妻子从家出发，开始第三次进藏。夫妻俩走川藏中线到拉萨，再去珠峰，之后到了吉隆镇。

　　5月8日，两人沿216省道骑行二十多公里，从吉隆镇一路下到吉隆口岸。口岸里游客不少，货运车辆来来往往。一位年轻的民警走过来，请他出示边境通行证。得知他们从山西骑摩托车进藏，民警说：“那你们真的非常辛苦。”

　　“你们在这里执勤也辛苦。”畅晋太说。年轻的警察回答：“我们就是为国家守护国门，这是我们应尽的责任。”

　　两个人聊了七八分钟，从摩旅聊到去尼泊尔需要什么证件。临走时，畅晋太问对方多大了。

　　“虚岁29。”畅晋太一算，比自己的儿子还小两岁。

　　站在一旁的妻子拿手机拍下了这一幕。画面有些晃。

　　戍边

　　三个多月后，刷到这条视频的熟人一眼就认出来，那位年轻警察是杨浩。他穿着制服，面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盈盈的眼睛。

　　陶明华至今还记得，八年前在拉萨，他和杨浩一起培训。深夜站岗，为了御寒，两个不满20岁的年轻人穿着厚厚的军大衣。

　　两人都是川渝老乡，很快熟络起来。站岗的时候，他们聊家常，聊谈恋爱，也聊4个月培训结束后想去哪里。杨浩那时已经想好了，要留在吉隆。他告诉陶明华，那里山清水秀，挺好的。

　　杨浩和妻子都出生于1997年，初中时是同学，但交集不多。杨浩话少，在班里并不起眼，成绩却不错。毕业后，两人也没联系。

　　再次见面是朋友组的一场相亲局。那时，杨浩已经在吉隆口岸工作。恋爱一年多后，2025年1月，两人在老家四川达州宣汉县结婚。

　　结婚那天，杨浩穿着单位发的常服接亲。晚上，杨浩喝醉了，被战友送回时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倒头就睡。

　　婚后，夫妻俩常年异地，靠手机联系。基本上每天都会打视频电话，一聊就是一个多小时。杨浩的工作有保密要求，很少谈具体工作。他们聊得更多的是一些琐碎日常，几点上班，几点下班。

　　熟人说，下班后，杨浩偶尔打羽毛球、跑步，也会在宿舍打游戏。吉隆口岸偏远，没什么可以消遣的。

　　杨浩当了十年“兵”，一直驻守在吉隆口岸。

　　1961年，吉隆口岸获批对外开放通关，由解放军组建成立吉隆情报站。1985年，经武警总部批准，吉隆口岸成立边防检查站。2009年末，西藏着手恢复吉隆口岸过境功能，此后陆续建设和完善联检大楼、医院、国际边贸市场、污水处理厂、防洪堤以及连接公路等基础设施。2014年，吉隆口岸实现双边开放；2017年，扩大开放为国际性口岸。

　　2018年12月，原西藏公安边防总队集体转隶为人民警察序列。2019年1月1日，西藏出入境边防检查总站挂牌成立，隶属国家移民管理局垂直领导，吉隆出入境边防检查站是其下属单位。

　　口岸在变化，杨浩夫妻俩的生活也在往前走。他们计划，等时机成熟，就不用再长期分开。妻子是护士，工作也很忙。从恋爱到结婚，她始终没有去过杨浩工作的地方。

　　结婚后，两人想顺其自然要个孩子。2025年年底，妻子怀孕，产检时发现胎心不好，孩子没能留下。2026年7月底，杨浩结束两个月的休假，回到吉隆口岸。

　　8月25日晚上，夫妻俩又打了视频电话。妻子因为戴隐形眼镜，一直用手揉，右眼发红。杨浩看到了，线上给她买了一瓶眼药水。

　　妻子让杨浩退掉，等送过来太晚了。平时两个人有不同意见，杨浩大多会迁就妻子，但那天晚上没有。两个人隔着三千多公里，一起等着眼药水送来。

　　眼药水送到后，妻子往眼睛里滴了几滴。杨浩说，他要睡了，第二天早上10点还要上班。

杨浩。受访者供图

　　山鸣

　　打视频电话时，杨浩在宿舍，室友也在旁边。作为新警搬进来的几个月里，室友杨世子经常在宿舍练习写毛笔字。

　　大学同学陈敬毅知道，杨世子练字，是为了帮他写婚书。

　　8月23日晚，陈敬毅和杨世子打了一个多小时视频电话。按照原计划，杨世子8月要休假回老家。但这次视频里，他告诉陈敬毅，最近单位任务比较忙，休假可能要推迟到9月。

　　几个月前，两人就约好，等杨世子回来，几个兄弟一起吃饭喝酒聊天，还约着去弥勒泡温泉。陈敬毅准备明年订婚，约好让杨世子写婚书。如果时间对得上，结婚时还想让他当伴郎。

　　杨世子也有更远的打算。等日后有机会，他想调到离父母近一些的地方，方便照顾家里。

　　在吉隆边检站工作仅一年，杨世子已见识过“自然的咆哮”。2025年7月8日清晨，吉隆口岸上游突发山洪泥石流。东林藏布河河水暴涨，中尼边境的热索桥（友谊桥）被冲毁，中方一侧11人失联，尼泊尔一侧18人失联，其中包括6名中方施工人员。

　　后续分析认定，这场灾害由东林藏布河上游普热普冰川表面冰湖溃决引起。受灾害影响，吉隆口岸通关被迫中断，直至2026年1月1日才恢复通关。

　　“吉隆藏布河跟东林藏布河在这里交汇，河对岸就是尼泊尔，我们的营区紧挨着河堤而建。这里地质条件恶劣，地震、滑坡、泥石流、山洪、雪灾等自然灾害轮番上演。通往尼泊尔的热索桥，已经换了三四处桥址。据老同志讲，这里的施工未曾停过，每年刚修好，紧接着便会遇到各种灾害，修了又毁，毁了再修。看着密密麻麻的桥墩遗迹，以及一层摞一层的口岸建筑地基，我深深感受到了历代戍边人坚韧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杨世子在给张玉静的信中写道。

　　他的乐观，或许来自“国门二十一勇士”的感召。2015年尼泊尔8.1级地震时，21名边防官兵‌主动留守吉隆口岸，写下21封遗书让撤离战友带回。“吉隆出入境边防检查站”微信公众号文章称，每有新警入站，执勤一队队长阿旦会带他们到热索桥头的勇士雕像前，讲起那场地震。

　　杨世子信中流露的不唯乐观：“每天晚上枕着河水的波涛入睡，有时大雨终夜，山鸣谷应，我也会想着，或许哪天一场灾害，我也就长眠于此了。”

　　2026年8月26日上午10时52分左右，尼泊尔境内一处冰川在海拔约5200米处断裂，发生冰岩崩，高位快速坠落至4000米左右，冲刷山体形成巨型泥石流，沿普热普藏布和东林藏布高速冲击约22公里处的吉隆口岸。

　　截至8月29日18时，泥石流已造成‌16人遇难、546人失联。‌‌8月30日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介绍，搜救尚未再发现幸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