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9月24日,中国香港选手戴心怡在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瓷砖贴面项目比赛中。(视觉中国/图)
在上海比赛的那几天,戴心怡的工位旁总是格外热闹。
她工作时,身旁总是围满驻足拍摄的人群。香港建造业议会执行总监、戴心怡的领队郑定宁告诉南方周末:“我最欣赏的是她在群众眼光的压力下,依然可以专心地去完成她的工作。”
2026年9月27日,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在上海世博文化中心落幕。作为技能领域的“奥林匹克”,大赛涵盖了从烘焙、美发,到制冷与空调、无人机系统等64个竞赛项目。瓷砖贴面项目19位参赛选手中只有一位女性,正是代表中国香港出战的戴心怡。
瓷砖贴面工序烦琐、对体力及耐力要求高,长期被默认为是由男性主导的传统工种。但这个21岁的年轻女孩站上了赛场,迅速走红网络。
“其实感觉有点被捧太高了。毕竟没有拿到奖,实力其实真的还好。”10月7日凌晨,刚结束赛后旅行的戴心怡告诉南方周末,她收到了许多采访邀约。她理解,受到关注并非因为在比赛中胜出,而是因为她“刚好”是这次瓷砖贴面赛场上唯一的女选手。
“玩比赛”
作为香港建造学院屋宇装备监工高等文凭在读学生,戴心怡的人生原本和瓷砖贴面毫无干系。按照监理岗位的培养计划,她只需要懂施工原理,不需要亲手贴砖。
改变的契机是学校一次工艺课。为期两天的泥水基础课上,师傅看她年龄合适,问她要不要试一试。“其实也没有说很有兴趣,但觉得机会难得,知道玩这个比赛(世界技能大赛),未来会比较多机会。”戴心怡告诉南方周末,她此前没想过自己会真正走进工地。
郑定宁介绍,戴心怡的父亲从事建筑行业,是一名水电技术员。“她的爸爸告诉我,心怡小时候喜欢在家里拿一把小锤子,几件工具,帮爸爸修补家里需要修理的地方。”
决定受训后,戴心怡过上了周一到周五上学、周末训练的生活。“确实很累的,可能我比较能挨吧。”
接受训练一年后,2025年9月,戴心怡开始休学一年,专心准备比赛。她说,其他选手无需办理休学:“我们学校也是第一次找高等文凭的学生(参赛),因此休学也是第一次。”
在香港的学历体系中,高等文凭属于副学位层级,介于中学与学士学位之间;其两年制课程侧重职业技能培养,设有行业实习,具有职业导向性。2018年成立的香港建造学院隶属于香港建造业议会,定位是培养建筑专业技术人才。
郑定宁介绍,世界技能大赛香港代表队的选拔向来公开举行,既欢迎已在建筑行业工作的年轻技工,也鼓励院校在读学生参与选拔。所有参赛者面对同样的题目,按技能评分,得分最高者即可代表香港参赛,“在这个挑选过程之中,心怡就跑出来了”。
郑定宁第一次见到戴心怡,是大约一年前到训练场巡视。那时,戴心怡已经通过了选拔赛,成为瓷砖贴面项目的四名训练选手之一。
“一开始,他们并没有特别想训练我,他们总觉得我‘不认真玩(比赛)’,可能因为选拔赛我拿了第一名,他们才开始(对我)另眼相看。”戴心怡说。
在香港,瓷砖贴面被称为“铺瓦”。2025年世界技能大赛香港代表选拔赛铺瓦项目中,戴心怡成为优胜者,获得了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的参赛资格。
戴心怡记得,那次选拔赛对她来说“蛮惊险”:因为出了差错,她差点完成得不好,结果“突然就跑到第一位了”。那时的训练性质和世界技能大赛很不一样,只是小小的墙面和简单图案。她觉得切瓷砖很有难度,自己会犯错,偶尔把砖切坏。
选拔赛胜出后,戴心怡还不确定自己能否站上世界技能大赛的舞台。直到2026年年初,她才被确定为正式人选,代表中国香港参赛。
训练过程中,好几位师傅指导过她,其中教她最多的是一位姓方的师傅。他是砌砖项目的训练员,因为同属泥水科,常一起训练,两人年龄相仿,因此比较熟悉。
郑定宁告诉南方周末,在师傅的评价中,戴心怡是一个“很乖的孩子”,很听从指示,训练也很投入,“每一项工作都很努力去做”。
戴心怡的腰在过去一年里受了伤,郑定宁认为,那是长期高强度训练的结果。每天早上八点开始训练,晚上六七点结束——在郑定宁看来,戴心怡既是“天赋型”选手,也非常勤奋。

戴心怡在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比赛中。(视觉中国/图)
“脑力加体力的马拉松”
世界技能大赛有一条被反复强调的规则:每一位选手,一生只有一次参赛机会。这意味着,2026年9月,是戴心怡一生中唯一一次出现在世界技能大赛赛场上。
戴心怡参赛的那几天,郑定宁每天都会去现场。他看见戴心怡弯着腰,把一块块瓷砖贴到墙上,一次要搬一两袋几十公斤的水泥,蹲下,站起,再蹲下。直起身后,她总要用手敲一敲后腰——那是累极了的样子,但她始终没有放慢干活的速度。
世界技能大赛瓷砖贴面项目要求选手在三天半的时间里完成22小时的工作量,每天需工作七八个小时,选手要独立完成放线、切割、铺贴、勾缝,以及小型墙体、台阶造型等一系列工序,按照图纸完成三个模块,共贴出近7平方米的图案,误差要控制在1毫米以内。郑定宁介绍,瓷砖贴面项目有19个不同国家(地区)派代表参赛,规模比交流赛大得多,气氛也更激烈。
比赛现场视频画面中,戴心怡提起水泥袋,用小刀拆开袋口,将水泥倒进桶里,一只脚踩在桶沿稳住身形,手持电动搅拌机把水泥浆快速拌匀。随后她双膝跪地,用拌好的砂浆把一块块砖石砌贴到位。站起身,白、蓝绿、红三色瓷砖在墙上交错铺开,砖缝横平竖直、红色图案嵌入其中,熟练的技术引得不少观众隔着围栏举着手机记录。
郑定宁说,瓷砖贴面首先是一项极耗体力的活,选手很多时候都需要弯着身体。比赛每天上午九点开工,中间午饭、短暂休息,傍晚五点多收工。戴心怡作为参赛选手,需要在墙体和地台上铺贴瓷砖,有些活要蹲下来做,有些地方要站起来、伸长手才够得着,“高的地方要做,低的地方也要做,很辛苦的”。瓷砖贴面需要用到的每一包水泥达几十公斤重,要倒进桶里加水,用电动搅拌器搅成水泥浆。
但瓷砖贴面远不只是体力活,它被业内人士形容为“脑力加体力的马拉松”。郑定宁介绍,比赛中需要完成指定的图案,选手拿到题目就得马上分析操作难度、规划工序和分配时间;难度高的部分需要时间长一点,就要马上去做,容易一点的部分,可以后面再做。
每一个题目的拆解与工作排序,都要靠头脑。郑定宁回忆,收工回宿舍后,戴心怡还会和师傅、训练员、专家聚在一起复盘,当天哪一处可以改善,明天先做哪一部分、后做哪一部分,“他们每天都讨论的”。
在所有工序里,郑定宁认为最难的是图案中的圆形与异形。他介绍,选手要把四四方方的小砖精准切割,拼出圆弧与菱形,算清每一块的位置与分割方式。小块如何排列、缝隙如何处理,都极考验功力。

世界技能大赛瓷砖贴面项目选手多为男性,图为获得本届比赛冠军的中国选手傅宇豪。(视觉中国/图)
“唯一的女性”
在媒体发布的一段赛后视频中,9月26日比赛全部结束后,戴心怡从工位起身,走向场边一直默默陪伴的父母,双手捧起父亲事先准备好的鲜花,激动落泪。
周围的观众随即围拢过来,有人大声喝彩,有人举起手机记录。镜头里,这位扎着马尾的姑娘,笑着笑着便红了眼眶。“叻女”(粤语,意为能干的女性)的夸赞声从赛场一直传到网络。
戴心怡对自己的比赛结果不算满意。“虽然说这个成绩算是很不错了,可是没有拿到优异奖确实就有点讲不过。本来实力是拿不了优异奖,可是因为做得还行,其实有浅浅期待一下有没有机会的。”10月7日,她对南方周末表示。
社交媒体上关于戴心怡的讨论,几乎都离不开她的性别。郑定宁也承认,赛场外的聚光灯之所以打在戴心怡身上,是因为“她是唯一的女生”。
“太辛苦了,对体力要求很高的,也很脏。”郑定宁在接受南方周末电话采访时说,在香港,瓷砖贴面这一行确实很少有女性工作者。
“但其实女性也可以的。”他随后笑着补充,“虽然对体力要求高,可是这个工作更需要很细心去做。”
他观察到香港建筑业近年来的变化:钢筋、棚架(即脚手架)、油漆与装饰等项目都有女性参与。2019年,香港曾派过女选手参加世界技能大赛油漆与装饰项目。按郑定宁的说法,近年来,该项目其实超过一半是女生,“我觉得我们建筑行业现在不单是男士有兴趣,女士也有兴趣”。
女性进入技能赛场,正在成为一个可见的趋势。据央视网报道,本届世界技能大赛中国代表团71名参赛选手中,女选手有13人,创下中国参赛以来的最高占比。不过,在瓷砖贴面这类以体力消耗大著称的项目里,女性仍是少数。
戴心怡很少直接表达自己在瓷砖贴面上的付出,只是有时在社交媒体上分享照片:在一张手臂特写里,她的肱三头肌线条分明,和稍显清瘦的她形成反差;另一张照片里,她趴在理疗床上,医生正在为她按摩腰和背。
比赛结束后,她随家人去了日本旅行,没有再出现在媒体镜头里。回到中国香港,戴心怡仍在断断续续地分享一些赛场上的照片。视频闪过数个画面,配着她喜欢的歌手卢广仲的《100种生活》,文案写了四个字:“赢了自己”。
戴心怡说,她暂时不打算将来继续从事瓷砖贴面。“太辛苦了,”她觉得,自己文凭不差,“没必要去工地干活,而且外面很多老师傅,我都比不上。”她打算先读完监工课程,明年5月左右开始三个月的实习,如果公司合适,就继续做下去,或者回学校教小选手参加比赛。
戴心怡的一位亲戚告诉南方周末:“我们家人只是默默支持着心怡,不管她以后想要走什么路,我们都会站在她背后支持着她。”
这听起来像一种退场,但郑定宁看到的是另一种可能。在他看来,年轻人不应该只掌握一项技能,而要成为“多技能、多科技”的技术员。
接受媒体现场采访时,他提到“科技会把技能推到更高的维度”,不止一次畅想AI和机器人接管繁重的体力活。他告诉南方周末,“科技可以减少对体力的要求”,让更多像戴心怡这样的女孩有机会进入建筑行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