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年初十,村里举行游神活动,往年应该是阿爸去的,今年由我替他参加。(南方周末记者 郑彩琳/摄)
除夕夜,福建沿海的天还没完全黑透,鞭炮就一挂接着一挂响起来了,红纸屑铺满水泥地。有人按照习俗,在门前燃起干柴堆,炭火噼啪作响,火苗蹿得老高。
远处有人开始“拜天公”,烟花声突然密起来,家里的窗玻璃轻轻震了一下。阿爸抬头看了一眼天,又低头摆筷子,招呼我和阿妈赶紧吃饭。
我们刚坐定,他的手机在饭桌上响了起来。第一声没接。第二声响起时,阿爸起身走到门口。院子里的烟火光在他的光头上闪了一下。
他背对着我们,说:“好,好,我过去坐坐。”
20元买来的阿爸
电话那头,是阿爸原来的亲人。他们喊阿爸过去吃年夜饭,说自己在县城中心买了房,过年了,兄弟姐妹聚一聚。
阿爸是上世纪七十年代被阿嬷买回来的,20元。当时他四个月大。他的生母在当地一家医院做保洁,晚上拖地、倒垃圾,白天抱着他在医院看病。阿爸那时一直发烧拉肚子,反反复复,看不好。
阿嬷那年结婚刚满一年,家里没有孩子。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去医院陪人看病,有人提起她一直没动静,她顺口说了一句:“我想买个孩子。”
这句话被正在拖地的阿爸的生母听到了,后来她辗转多方找到了阿嬷,说孩子身体不好,自己家里穷,上面还有一个女儿,两个儿子,老四(阿爸)怕是没钱养活,乞求她买了这孩子。
双方在医院附近谈妥了价格——20元。我特意在网络上查询了当时的物价,1970年代,猪肉约0.9元/斤,因此20元相当于现在的3200元至4000元。
村里的老人记得那天“交易”的情形:阿爸被放在一个旧菜篮子里,垫着布。篮子旁挂着一捆用红绳扎着的长寿面。阿嬷把钱交出去,孩子抱走。
临走前,阿爸的生母问了阿嬷家的村名,也向阿嬷留下了自己家的地址。她说,将来孩子长大,如果愿意,可以去认祖。
往后四十余年的时间证明,这是一个有点奢侈的愿望。即使亲生母亲就在十五公里外的隔壁镇。阿爸的生母在他的童年里几乎空白,直到2015年前后她去世。阿爸对她的印象,也只是卖甜粿的,村里人都叫她“阿英”。
晚上6点10分,电话铃声再次响起来,阿爸又站起来接电话,对方催促阿爸快点过去,要开饭了。
从进屋到现在,我才认真端详起阿爸来。阿爸今年54岁,也到了一半入土的年纪了。看起来他和前年没什么变化——一个标志性的光头,一身印着管道公司广告的衣服。冬天到了,里面套着绿的、蓝的、黄的里衣,什么颜色,全看哪件先晾干。
他站着时习惯微微含胸,肩膀向前塌着,笑起来嘴角、眼角都有深浅不一的法令纹。那只弯了半根的中指握着手机格外醒目,我给它起了个绰号叫“鸡爪”,他夸我太“孝顺”。早些年,他在一家饭店门口搬石头,被砸了一下,缝了四针。医生说,矫正要两万元,他没做。中指从此弯着。
至于头发是什么时候掉光的,我不太清楚。阿爸自己也记不清了,只是说在外面的饭店吃多了鸡精,早早秃了头。
阿妈看起来并不想让阿爸过去,“要是诚心叫,不会这样临时叫人”。
阿爸局促地笑了笑:“过去玩玩而已,一会儿就回来了。”

大年初十,村里还在举行游神活动,阿爸已经回到建材公司打工,还穿着年三十那天去亲生家庭吃饭时的衣服。(受访者供图)
精心准备去赴宴
阿爸很想去。他又央求了阿妈几遍,说只是过去看看,一会儿就回来。
阿妈没再拦,只说她和我都不去。今年阿弟除夕值班没回来,年夜饭本来就少一个人,她不希望桌上再空位置。
话音落下没多久,阿爸就笑嘻嘻地回了屋。
他先刮胡子。拿着那面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塑料镜,对着下巴一遍遍推。泡沫刮干净后,又用毛巾擦脸,顺手把原本就锃亮的光头再擦了一遍。
接着翻衣柜。他让阿妈去找那件五十岁寿宴时穿的外套。阿妈说,那件衣服四年前穿过一次,他一直舍不得再穿。他套在身上,看了几眼,又脱下来,“太新了,万一出去被炮崩坏了怎么办”。
随后又翻出来一件黄色卫衣,他说,那是一个很有门面的经理送的,穿出去体面。说完,又低头把衣服上的拉链抻了抻。阿妈说,“结婚的时候,都没见他这么认真打扮”。
阿妈一起和阿爸张罗起来。
先是见面礼,要不要带啤酒,两个人来回说了好一阵。带几瓶,什么价位的,都是当地的礼数。再是红包。阿爸数着那边有几个孩子。可轮到封钱时,又犹豫起来,一百,还是两百?在我们当地,一百、两百的差别,往往意味着关系远近的差别。
二十来分钟后,阿爸收拾好了。他拿起手机,给对方打电话,说自己准备出发。对方没接。
他又打,一连打了五个,还是没人接。啤酒已经选好,他就扛在腰上,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他说,二十来分钟了,人家应该开饭了。现在去,是不是晚了?
收拾好的阿爸又开始纠结自己去的时间,太早了,感觉自己上赶着一顿饭,太晚了,又感觉自己不礼貌。因此,如果没有对方下一步的明确“指示”,不知那头饭局的进程如何,他绝不能出门。
几分钟后,电话终于接通,阿爸动身出发。这是阿爸亲生父母去世后,他们五个兄弟姐妹第一次聚在一起。阿爸不愿失礼。
阿爸第一次回那边认祖,还是十岁那年。当时,他的亲姐姐出嫁,家里人托人带话,让他回去。他记不清那天都有谁在场,也记不清屋子长什么样。只记得婚礼上的糖果很甜。他说那天分到好几颗,舍不得一次吃完,揣在口袋里,回来慢慢吃。
别的记忆都模糊了,阿爸从没有吵着闹着要回去。被买来第三年,阿嬷又花了三十元,从另一个镇里抱回一个女儿——后来成了我的阿姑。
阿姑说,阿嬷很疼阿爸。阿爸刚过来时身体不好,瘦,脸色发黄,大腿内侧常年红肿,走路时两条腿分得很开,膝盖外撇,步子慢,一步一挪。村里小孩跟在后面学他走路。
福建人说三七活血。阿嬷每天给他熬三七汤,煮出来的汤是深褐色的,味道苦。阿爸不爱喝,阿嬷就盯着他喝完,有时往里加一点红糖。
那几年,阿爸的气色慢慢好起来。他的亲生奶奶有几年也会过来看一看。人来了,坐一会儿,问几句身体情况,就走了。有一次,我听阿爸的亲姐姐说,这个弟弟是几个孩子里最乖巧的,小时候不该卖出去,她好不甘心。
后来,阿爸的身体一点点恢复。走路不再外撇,步子也稳当了些。阿嬷坚持让他上学,初中那年,第一次中考没考上。家里经济紧张,学费是一笔负担,阿嬷还是让他复读,希望他能成材。
“阿英”与“客边”
没有苦大仇深的剧情,阿爸很少提起原本的家。至少在我的记忆里,他从没主动和我说过。我第一次知道阿爸和阿姑都是买来的,是从阿嬷口中听到的。很平常,一个聊家常的话题中提起的,她说自己的女儿是买的,女儿的儿子也是买的,然后顺嘴说了一句。那时我上初二,听到的第一反应是好便宜。
阿爸从来没有叫过亲生父母“爸”或者“妈”。他和村里人一样,叫生母“阿英”。
至于生父,他只记得,村里人都叫那个人“客边”,本地方言里,外地人的意思。他也跟着这么叫,“客边来了,客边走了”。
听村里的老人讲,生父隔几年会来看阿爸一次。每次来都是坐一会儿,说几句话,留下点东西就走。阿爸当时年纪小,也未必能分清“客边”和“其他客人”有什么不同。这个人是谁,说过什么话,穿什么衣服,他都不太记得了。
“阿英”和“客边”,就像阿爸身边两个偶尔经过的人。
再后来,谋生计是阿爸的第一任务。初三时,他为了赚学费去工地搬砖,复读了两年,还是没考上高中,他就去广东打工了。再后来,阿爸认识了阿妈,结婚之后,两个人就常年在外地。
直到2015年前后,我才见到阿爸的生父,那时他已经长时间卧床不起了,瘦得只剩骨架,脸色发灰,眼睛却还睁着。阿爸站在床边,还是和之前一样,叫了一句“客边”。后来,“阿英”和“客边”都相继去世了。
提及双亲的离世,阿爸时常重复一句话,再说有什么用,人老了都这样。
那场葬礼之后,他和那边的联系渐渐多了起来。虽然五个兄弟姐妹各自在不同的地方讨生活,但谁家修了房子,谁家孩子要结婚,都会互相打个电话道声喜。
也许是这种断断续续的往来,最后促成了那通年夜饭的电话。对方或许只是觉得该凑一凑,但在阿爸那里,这是一个迟了多年的邀请。
局促的“阿爸”
临走前,阿爸又来劝我一起去,帮他撑撑场面。我没答应,理由很简单——等阿爸这一辈走完这门亲戚,大概下一辈也就断了。
他不死心,要给我拍视频。
画面晃得厉害,一会儿是天花板,一会儿是桌角。声音嘈杂,烟花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听不清谁在说什么。屋子百来平方米,客厅里摆了三张圆桌,挤得只剩一条窄窄的过道。灯光亮得发白,照在油光的桌面上。菜已经吃得差不多,盘子叠着盘子,人挨着人坐着,有人端着酒杯站起身敬酒,有人在沙发上玩手机。热闹是真的热闹。
三个别人帮忙拍的视频里,都能找到阿爸的身影,他始终站着,鲜少与人交谈。阿爸要么站在大人那桌旁,低头用那双像“鸡爪”的手滑着手机;要么双手背在身后,与人寒暄一两句,要么在小孩桌边站着,双手像多余似的挂在身前。阿妈说:“何止他手多余,整个人看起来都有点多余。”
我又把视频进度条往复来回拉,反复确认阿爸是不是都站着,确实是。
晚上11点多,他才回来。一进门,他就笑嘻嘻地说今天很开心。他说大家都见到了,几个兄弟轮着敬酒。有人说“这么多年第一次凑齐”,有人说“以后多走动”。
我问他聊了什么。他说,也没什么,无非是孩子、工作、家庭,反正翻来覆去都是这些。
他又补了一句,说哥哥姐姐都很关心我们一家。姐姐还特意叮嘱,说让我少吃点、多减肥,也要抓紧找个对象。
他把话原封不动转给我:“你看,人家多关心我们一家。”
我其实分不清,阿爸说的开心,是真的还是假的。活了快三十年,我和他真正待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可能不到两年。我们通电话,通常不超过五分钟。他在外地的时候,每天轮流给我、阿弟、阿妈打电话,雷打不动。我们也雷打不动地敷衍。有时候阿弟嫌烦,把他拉黑,他打不通,只能借阿妈的手机转一圈。
也许阿爸真的很开心,也许阿爸不想再纠结过去。毕竟天一亮要干活,地要种,钱要挣,孩子要养,老人要顾。哪一样都比“想一想从前”更要紧。
只值20元的阿爸,自己觉得人生没有什么遗憾,自己能活下来,能娶到老婆,能把两个孩子养大,孩子能上大学,这些都是三十年前那个在工地搬砖的年轻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阿爸好像从没和命运讨价还价过。我和村里人都没见过他生气,也没见过他对谁发火。被人调侃,他笑着;被人占便宜,他也笑着;有人语气重了些,他还是笑着,很少辩解。他仿佛默认自己在任何场合都站在边缘——靠墙,靠门,或是桌角的位置。别人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但他又很传统。他跟我和阿妈都说过很多次,女孩子读太多书没用,结婚生子才是正事。早晚我都是要嫁出去的,成为别人家的人,家里为我花太多钱,不划算。可他也会打电话叮嘱我,不要总伏在案头,有空出去看看绿色,对眼睛好;不要熬夜,能休息就多休息。这些话,我工作了多少年,他就说了多少年。
阿爸也常笑阿妈脾气暴躁,没文化,两个人聊不到一块,吃不到一块。但村里有事,别人问他怎么决定,他第一句话永远是“找我老婆,我都听老婆的”。就连这次我想多问点他以往的事,他也是说“问我老婆,她比我更清楚”。
到了守岁的十二点了,又要放鞭炮,我没再追问宴席的细节。阿爸把那挂红鞭炮提到门口,鲜红的一长串,铺在水泥地上。火星一路蹿过去,红纸炸开,碎屑落满一地。
热闹是真的热闹。阿爸仍旧双手背在身后,肩膀微微收着,站在边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