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2026年8月26日,北京市大翔凤胡同,几天前上线拍卖平台的四合院。(南方周末记者 吕雅萱/摄)
起拍价2.6亿元,北京一套紧邻恭王府的四合院在网络上引来上万人围观。因无一人报名,最终流拍。
2026年8月25日,阿里资产网上架了这个名为“后海大翔凤四合院”的院落。它位于北京老城核心地段,地处什刹海历史文化保护区。
院内还住着35户人家,他们已经在那里生活了几十年,其中不少是北京空调器厂的老职工及家属。
拍卖公告明确写道,拍卖成交后,35户租户的腾退、协商、搬迁补偿以及可能产生的诉讼等费用和风险,均由买受人自行承担。
“天价”四合院,为什么会走到拍卖这一步?几十年前通过福利分房住进这里的老职工,又该如何离开?
公房与私产
大翔凤胡同紧挨恭王府,原名“大墙缝胡同”。2026年8月26日,正值暑假,黄包车夫拉着游客穿行胡同间。向西北方向走约百米就是后海景区,游客熙熙攘攘。
拐进院落,外面的喧闹很快消失。名为四合院,实则是一处大杂院,低矮的平房犬牙交错,最大单间建筑面积257.6平方米,最小仅5.7平方米,整体面积972.7平方米。
大杂院的起拍价为2.6亿元,竞拍保证金为2600万元。拍卖获得了132人设置提醒,接近1.5万人围观。公告显示,这处资产的产权性质是集体产权,产权方为一家民营企业。
南方周末记者获悉,这家民营企业是北京市北空空调器有限公司(下称“北空公司”),前身是集体所有制企业北京空调器厂。
南方周末记者从这次拍卖的中介处获知,北空公司目前急需资金,希望通过出售名下房产以缓解资金压力,并解冻名下其他被冻结资产。
竞拍公告显示,成交后3个工作日内,买受人需要支付不低于6000万元的首期款。成交后30日内,需要一次性付清全部成交价款。
据天眼查,北空公司2025年参保员工仅7人。2023年以来,公司法定代表人多次被“限高”。2025年以来,北京市海淀区税务局、平谷区税务局发布多条北空公司的欠税公告,涉及房产税、城镇土地使用税、增值税等,拖欠税款超过200万元。2026年以来,公司还出现多条被执行信息。
南方周末记者多次拨打北空公司公开电话,无人接听。通过中间人向该公司就拍卖详情寻求采访,截至发稿,公司也未作回应。
“我一看新闻写着住35户人家,才知道拍卖的是我们这个院子。”一位73岁的王姓老人在大杂院里生活了三十多年,她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多位居民表示,并不知道自己居住的院子被拍卖,直到看见新闻。
竞买公告显示,院子里35户租户全部签订了无固定期限的《公有住宅租赁合同》,年租金约1.1万元,折合租金标准约1元/平方米/月。
王姓老人介绍,35户居民都是北空公司改制前原集体企业时期的老职工,当年依据福利分房政策住进来的。院子所在地块,过去是北京空调器厂的厂房,后来工厂外迁到郊区,厂里在原厂址上修建职工宿舍,形成了如今的大杂院。
据北京市总工会官网信息,北京空调器厂是中国最早的空调生产企业。1993年,工厂第一次改制,由集体所有制转为股份制,全厂职工入股,年底分红。2001年,工厂再次改制为有限责任制,更名为北京北空空调器有限公司。
王姓老人表示,企业改制成有限责任制后,职工陆续退股,工厂事实上与老职工逐渐脱离了关系,双方只在职工每年向企业缴纳房租时才会联系。
几十年来形成的邻里关系,让居民不愿意轻易离开。王姓老人尤其在意医疗条件,她的老伴正在附近的北京大学第一医院住院,从院子步行过去约20分钟。此外,她认为,她家房本上登记面积只有20平方米,即便获得补偿,补偿总额未必能让她在北京重新买得起房。
史西宁是京康律师事务所主任,办理过多起北京老城公房腾退案件。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随着企业改制,这座院子的产权方变成了民营企业,表面上是公房,实际上已经是私产。但是居民仍然按照过去的方式交租、居住,也一直把这里理解为原单位的公房,这也成为如今这处院落最难解决的问题。

2026年8月26日,北京市大翔凤胡同这个四合院内住着35户居民,私搭乱建严重。(南方周末记者 吕雅萱/摄)
腾退难题
据这场拍卖的中介人员了解,前些年曾有买家有意以约6亿元收购这处资产,但最终因为一些因素没有推进下去。
在他看来,最大的阻力并不是买下院子,而是买下之后如何把35户居民搬出去。
王姓老人说,这些年,院子里来过一拨又一拨看房的人,但没有一人真的表示买下。“这乱糟糟的环境,这么多住户,谁愿意买地花一份钱,安置我们花一份钱,重建改造花一份钱?”
如果产权人希望收回房屋,35户居民是否必须搬走?如果要搬,又是否需要补偿?
史西宁认为,如果单纯从房屋产权和租赁关系来看,产权方有要求住户腾退的法律依据。
他解释,目前北京公房腾退通常会按照一定标准给予补偿,但大翔凤胡同这处房产的产权已经发生变化,不属于国家直管公房。
北京在明律师事务所律师李鹏霞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这些居民与普通市场租客的性质并不相同,他们当年是集体企业的职工,通过福利分房进入院内居住,此后长期在这里生活、交纳租金,这样的租赁关系具有特殊的历史背景,不能简单按照普通市场租房来处理。在她看来,即便合同写的是“无固定期限”,也不能简单理解为产权人提前通知后,就可以让住户无条件搬离。居民长期居住形成的利益,以及福利分房这一历史背景,都可能成为需要考虑的因素。
如果走司法路径,会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李鹏霞认为,法院不会只凭产权方已经变成民营企业,就直接判决35户居民全部搬走,而是需要逐户审查租赁关系的合法性和住户的占有依据,同时会参照北京公有住房的裁判精神,兼顾历史福利安置的实际情况。
对于通过福利分房入住、长期正常交租且没有明显违约行为的居民,她认为,法院在处理时需要考虑其特殊的历史居住背景,实践中可能优先引导双方调解,协商补偿和安置问题。
事实上,近年来,北京市政府一直在持续推进核心区胡同里的大杂院腾退工作,腾退对象以国家直管公房为主,采取申请式退租的形式。
一位专注房屋拆迁领域的律师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直管公房的腾退路径已经相对成熟,一般是参考周边同等品质房屋的市场价来定补偿价。大翔凤胡同里的这处大杂院是私产,政府主导腾退的优先级和可能性不大,想依靠市场化的力量来推动腾退,这里面的弹性也太大。
拍卖的中介方对南方周末记者表示,在首轮拍卖未能成交的情况下,后续可能进行二拍。他表示,北空公司希望借助拍卖平台的流量,找到社会上真正有能力处理腾退问题的买家,再就价格、腾退方案等进行协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