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屋顶咖啡”美学工坊现场。(受访者供图)
“美学化留住乡愁,在地化留住文脉,产业化留住村民,宜居化留住生态。”这是艺术村长彭志华总结的乡村美学经验。
以前村民梁清华有朋友来,他很少想到把人带回村里,都是约去市区喝茶。现在,他会主动邀请朋友到村里来玩。
“我们始终坚持长期主义。”在指挥办相关负责人看来,乡村美学的意义在于重塑乡村价值,盘活闲置资源,促进城乡区域协调发展,这也是“百千万工程”的初衷。
尽管已经立秋,近40℃的高温仍炙烤着岭南山林。
45岁的村民莫木辉至今还记得,约半年前,村里开过一次会。除了社区、街道、区的政府工作人员,还有“艺术村长”彭志华及其团队,19名经营农家乐、民宿的村民也来了。
那次会议,谈的是村里的美。
会上有人提出,希望村里商户出钱,把门店重新装修,让各家店看起来更协调,也更符合当地乡村风貌。但商户想法很一致,如果政府出钱,大家愿意配合;如果要自己拿出数万元装修,大多数人不太愿意。
这也是彭志华打造兰龙社区一年来感受到的最大阻力之一,即要让村民真正认可并参与进来,并不容易。
兰龙社区只是广东省肇庆市乡村美学实践的一个点。近年来,这个珠三角城市把乡村美学作为推进“百千万工程”的切入点,当地引入专业美学团队,负责人被称为“艺术村长”,打造乡村美学工坊,也尝试把运营和产业提前放进乡村建设中。
截至目前,肇庆已聚集六十多支来自全国各地的美学团队,打造了26个乡村美学工坊,辐射带动七十多个镇村精品运营项目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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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河沟石头,绕开树木施工
彭志华54岁,两腮留着泛白的胡须。这位江西人长期在河南做设计,2015年开始把更多精力放在乡村项目上,并获得一些行业奖项。
2025年3月,来到肇庆后,他跑了三十多个村庄和项目点,最后把目光放在端州区的兰龙社区。最先吸引他的,是那条穿过三个村庄的兰龙溪,天气热时,也会有家长带着孩子到小溪里玩水,“这么好的溪流边上,资源就这么闲置浪费掉”。
彭志华给这个项目命名云上龙溪,这是一个沿溪而建、由内向外延伸的物理空间,包含咖啡馆、酒吧、民宿等。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这里离城区和工业园区不远,却还保留着相对完整的村庄和自然环境,也与他长期做村庄项目的经验相契合。
但在彭志华看来,这只是基础。项目能不能落地,还要看当地政府是否重视、资金能否保障,以及土地权属是否清晰。好在,兰龙社区项目推进过程中,这些条件也逐步具备。
彭志华明显感受到,这些年地方政府对乡村美学的态度变了。早些年,他跟着项目老板去地方谈项目,“吃饭都上不了桌”;如今,乡村美学越来越受到重视,他不仅能上桌了,有时甚至能坐主位。
真正开始动手后,问题也随之而来。
兰龙溪两岸并不是可以随意建设的空地。彭志华说,这类靠近河道的乡村项目,通常受到生态保护、水利、耕地保护等多方面约束,新增建设用地指标也很难获得。对于小规模资本来说,更多只能利用原有的老建筑、宅基地,通过租赁、合作等方式进行改造。
美是一点点发生变化的。彭志华介绍,兰龙溪上游的一座桥,改造后,栏杆和外部景观换成了石头、木头纹漆等材料,两岸也用石头垒起驳岸。这些石头,就是从河里捞出来的。
他说,过去,河沟窄小,桥下埋着水泥管,用于泄洪。改造时,团队把桥洞拓宽加深,清理河槽淤泥。从河道清理出来的大石头没有被运走,彭志华让挖掘机把石头从河底吊起来,再由工人用撬杠一点点移动、摆放,最后成为河岸的一部分。
这种做法并不省事,但彭志华坚持这么做。在他看来,这些石头本来就属于村庄,留下它们,就可以保留原来的乡土感觉。
除了石头,彭志华对树木的态度也一样。
工程施工里有个词叫“清表”,是指施工方进场后,通常要先清理地表的树木、杂物,为后续施工腾出空间。但彭志华要求施工方尽量绕开原生树木,见缝插针地施工。“不能破坏原生树木。”他向施工人员强调。
这里生长着大片水翁树,有些树龄有一两百年。彭志华介绍,这里是国内水翁林带较为集中的区域,每年5月前后开花,树干和枝条并不笔直,在他看来,这恰恰是乡村的样子。
除了与自然和谐,设计还要和住在这里的村民沟通。
改造一处废弃平房时,彭志华就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按照最初的设计,房屋的屋脊正好对着邻居家的大门。邻居提出了异议,认为从风水上不合适。彭志华没有坚持原来的设计,而是在靠近邻居的一侧加了一面岭南传统建筑常见的镬耳墙,把屋脊挡住。改完后,邻居欣然接受。
“美学化留住乡愁,在地化留住文脉,产业化留住村民,宜居化留住生态。”这是彭志华总结的乡村美学经验。

2026年8月12日,一队退休职工在云上龙溪沿溪栈道骑行。(南方周末记者陈佳慧/摄)
2
观望,算账,动手
但彭志华的改造之路并非一帆风顺。
以农家乐改造为例,他认为,兰龙社区现有的农家乐、民宿大多还停留在初级阶段,各家自己装修,风格并不统一。他想发动农家乐、民宿老板对经营空间做一次整体升级。但这并不容易。
莫木辉是土生土长的兰龙村人,祖辈都生活在这里。他在村里经营一家农家乐和小卖部,店面是租来的,平时和妻子打理。从位置看,这家店并不差。门前有停车场,步行栈道的入口也从店铺旁经过。
但2026年5月“云上龙溪”试营业时,莫木辉没有明显感觉到客流增加。工作日有时一天只有一两桌客人,节假日能接待八九桌。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营业额约两千元。
他发现,不少游客会自带食材烧烤,进农家乐吃饭的并未明显增加。所以,当听到让商户自己掏钱改造门店时,莫木辉开始算另一笔账。
他的店还剩5年租期,如果拿出10万元重新装修,能不能换来更多客流,他没有把握。店里只有五六张桌子,没有太大的扩展空间。“好看没用。”在莫木辉看来,村里的商户大多还在观望,谁也不愿意成为第一个掏钱的人,“现在看不到实实在在的客流增长,大家都不会贸然掏钱。”
53岁的民宿老板林友强也在算同样的账。2021年他开始在自家房屋里经营民宿,夫妻俩打理两处房子共14间客房,前后投入了一百五十多万元积蓄。
但除了暑假,客流并不稳定,有时一个月甚至卖不出一间房,生意最好的年份也不过能赚三万多元。这样的经营状况,让他不愿再投钱。
这和彭志华最初设想的路径有些不同。设计师希望通过改善空间,借此吸引游客,让经营户获得更多收入,“美学是值钱的,但环境不提升,生意卖不上价格,很多村民没有意识到这点”。
这种观望也不是没有松动。
34岁的梁清华用自建房经营一家农家乐,几年前花了约二十万元盖起两层楼。看过云上龙溪的咖啡厅装修、临水的户外座位,还有中式软装的改造后,他开始琢磨自己的店。
梁清华觉得,自家店还有很多地方可以改,他想做成偏古风的样子。彭志华团队也曾提出,可以为他做一套完整的装修设计方案。但梁清华没有马上动工,“钱暂时不够”。他说,自己有三个孩子要读书,加上房贷、车贷,手头的资金并不宽裕,拿不出施工的钱。
他目前唯一花钱做的,是路边的招牌。原来的招牌只是两根立柱撑着的简易铁架黄字招牌,重新设计后,他花了四千多元定做了一块新的。“变好看了。”他觉得这笔钱花得值。
也有村民开始动手尝试。另一家农家乐的大门口有一处圆形莲花池,原来四周围着不锈钢栏杆。店主看过彭志华团队的改造后,也想把不锈钢换掉,改用石头围起来。
但真正做起来并不容易。大块石头太重,需要吊机才能施工,最后他只能用一些中小型石头和水泥,把莲花池重新围了一圈。改造后的效果并没有达到预期。
在彭志华看来,这也是乡村美学落地时会遇到的问题。专业团队看重的材料、美学细节和施工工艺,对普通经营户来说并不容易掌握,“真正做出效果并不简单”。

2026年8月12日,一家农家乐现场,彭志华查看为该店设计的改造方案。该店尚未开始改造。(南方周末记者 陈佳慧/摄)
3
“美丽乡村不等于美丽经济”
梁清华承认,之所以愿意尝试改造,是因为看到了更切实的变化。他说,云上龙溪运营后,到店吃饭的游客比之前增加了一半左右,平均每天能接十来桌客人。
那家尝试用石头改造莲花池的农家乐,生意也有了变化。店主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如今平均每天能有约一万元营业额,厨师增加到了5名。忙起来还需要临时找帮工,一人一天150元。
周末游客多的时候,村里原本只有4.5米宽的道路甚至开始堵车。这让彭志华犯了难:不拓宽,堵车影响游客体验;拓宽,又可能破坏他想保留的乡村感受。“农村要小而美,什么都要小小的,路也要小小的。”最后,他还是决定把路拓宽1.5米,做到6米。
这样的变化,也是村民愿意看到的。在多位受访村民看来,美学项目进入村庄后,村里的道路、供水、排污、河道、桥梁等原本需要改善的基础设施,也在一一完善。
但这些改变并非免费,需要一笔前期投入。彭志华介绍,云上龙溪目前采取三方合作的方式推进,政府、村集体和运营团队分别持有40%、30%和30%的股权。
区政府的投入主要来自乡村振兴专项债,规划投入四千多万元,目前已经投入两千多万元到该项目,主要用于村落基础设施和乡村美学工坊等配套建设。村集体则以土地资源入股,并配套少量现金投入,持有30%的项目股份。彭志华团队除了以品牌和美学改造技术参与合作,团队还投入了两百多万元。不过,截至发稿,项目具体收益如何分配,各方尚未最终确定。
肇庆市“百千万工程”指挥办相关负责人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政府在乡村美学项目中有多种合作方式,整体更强调市场化运作。目前由民企独立自主投资、开发和运营的项目占六成以上。
对于民资独立开发的项目,政府主要是完善道路等基础设施。对于一些前期基础设施投入较大、回本周期长,民间资本不愿单独承接的空心村和配套型点位,则由国资先行盘活物业、完善基础设施,再引入专业团队参与运营。
这意味着,政府更多承担前期“铺路”的角色。项目能不能持续下去,最终还要回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也就是能不能赚钱。上述指挥办相关负责人称,所有参与主体都要遵循市场规律,项目必须具备持续造血的能力。单纯追求美学,却无法产生营收的项目,很难长久运营。
因此,一些项目主理人把运营提前到了乡村建设阶段。
陈俊彤是肇庆市高要区铁岗社区的艺术村长,也是该村的乡村主理人。2024年,她和团队进场时,铁岗社区基本完成了墙体粉刷、环境整治等基础工作。村里有四百多间闲置老房子,当时已有约两百间完成流转。在陈俊彤看来,光把村子收拾干净还不够。
她从事乡村建设相关工作已有11年,见过太多乡村项目在前期投入大量改造资金后,却没有后续经营。房屋闲置,游客不来,连日常保洁和绿化养护的钱都难以覆盖。
“美丽乡村不等于美丽经济。”陈俊彤说。
在她看来,乡村美学可以成为吸引游客的入口,但不能成为终点。村庄怎么改、空间怎么设计,都要提前考虑后续怎么运营,再去盘活闲置宅基地、集体物业,以及当地的非遗、农产品和山水资源。

“蓝湖湾”美学工坊内,一处由废弃矿坑改造而成的深潜中心。(南方周末记者陈佳慧/摄)

“朝阳里”美学工坊位于鼎湖区五福村,项目因施工时发现刻有旧称“朝阳里”的石匾而得名。(南方周末记者 陈佳慧/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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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自信了”
在铁岗社区,最先跑起来的业态是咖啡店。
陈俊彤介绍,“屋顶咖啡”于2024年6月6日开业。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坐在店里喝咖啡,可以看到眼前一片错落的村庄屋顶。开业两个月就快速出圈,当年国庆迎来人流高峰,成为全村的流量入口。
咖啡店没有完全照搬城市里的装修,而是用了村里原有的老家具、农具和竹篮,一些不起眼的旧物被重新摆进空间里,吸引了不少年轻人前来拍照打卡。高峰时,咖啡店单日营业额能达到三万多元,平日两三千元,淡季则只有一两千元。
南方周末记者走访肇庆8个乡村美学工坊项目发现,咖啡似乎成了共同选择,几乎每个点位,都能找到一家咖啡店。
上述指挥办相关负责人认为,看起来都是咖啡,背后的消费场景却并不一样。他说,在云上龙溪,游客可以坐在溪流边喝咖啡,旁边是山林和萤火虫;在大旺粮仓,咖啡店背靠旧粮仓,面朝农田和鱼塘,傍晚可以看到工业园区的夕阳;在蓝湖湾旅潜中心,咖啡店则开在废弃矿坑边,矿坑里的水在烈日折射下呈现出类似“蒂芙尼蓝”的颜色,值得一提的是,据项目主理人介绍,该咖啡店日均营业额破万元。
对村民来说,变化也不只是多了一家咖啡店。
梁清华前后去过五六次云上龙溪的咖啡店。最开始是为了打卡,后来,他会带妻子和孩子到溪边坐一坐。以前朋友来找他,他很少想到把人带回村里,都是约去市区喝茶。现在,他会主动邀请朋友到村里来玩。
另一处美学空间的主理人谭紫琳,则把一所废弃的小学重新利用了起来。
1997年出生的谭紫琳以纯民资方式盘下了一所废弃三十多年的小学,她的母亲曾在这里读过书。接手后,她对校园进行了美学改造,在一亩多的空间里尝试做不同的活动。这个空间慢慢成了附近村民常去的地方。过去,村里缺少这样的公共空间,年轻人和孩子没有太多休闲去处。现在,离家不远的废弃小学成了新据点。
暑假期间,这里来了不少年轻父母和孩子,也有学生结伴过来。有人玩拼豆,有人坐着聊天。对谭紫琳来说,这些活动也在产生实际的收入,拼豆目前已经成为这个项目最主要的收入来源。
但对于乡村项目来说,咖啡这样的单一业态并不足以支撑长期运营。南方周末记者走访的多个乡村美学项目中,除了咖啡,大多还配置了民宿、酒吧、餐饮等。
彭志华也更在意怎么让游客留下来。他称,过去,游客来到村里,吃一顿农家乐就走,消费也就停在一顿饭。现在,他希望把住宿、餐饮和夜间消费都做起来,“夜间经济很重要”。
对梁清华来说,美学工坊带来的不只是生意。
他说,过去外人提起他们这里,总觉得又穷又偏,还会叫他们“山佬”。村里的年轻人也常因为这些原因不好找对象。现在,来村里的人越来越多,除了游客,还有相亲机构组织单身联谊活动。
有一件事他很确定,自己的心态变了,“以前都不会介绍自己是哪里的”。现在再有人问起,他愿意大大方方说出自己的家乡,“变自信了”。
对于项目可能存在的经营风险,上述指挥办相关负责人也承认,任何项目都无法保证百分之百成功。即便经营收益没有达到预期,但项目建设过程中完成的水系、道路、人居环境等基础设施也会留下来。
他认为,这些基础设施本身就是政府履职的分内工作,“我们始终坚持长期主义,实事求是”。在他看来,乡村美学的意义在于重塑乡村价值,盘活闲置资源,促进城乡区域协调发展,这也是“百千万工程”的初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