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2025年6月26日,2025年甘肃省普通高校招生咨询会在兰州市奥体中心举行。在活动现场,浙江大学、南开大学、厦门大学、兰州大学等百余所高校招生工作人员,与前来咨询的考生和家长面对面交流。(视觉中国/图)
教育部数据显示,2020年至2024年,五年内全国高校撤销专业点达5345个。旅游管理、工商管理、翻译、建筑学、学前教育……曾经的热门专业,正不断退出高校。
“有希望了。”
2026年4月28日,教育部公布新增38种普通高校本科专业,“数字文旅”出现在名单里。消息弹出那一刻,邱梓佳松了一口气,随即兴奋起来。
邱梓佳在江苏一所二本理工院校担任讲师。2025年,她所在的旅游管理本科专业被停招。
新专业让她看见一点盼头。可第二天,当激动劲儿过去,她再细看,“数字文旅”四个字后面标着代码“K”——国家控制布点专业。不同于不带字母或带T的专业,只需经省教育厅审核,报教育部备案即可;“K”意味着要“闯过”教育部更严格的审批。对一所普通院校而言,这更像是看见了“窗口”,却未必拿到了“门票”。
这份忐忑,并非她一人独有。
教育部数据显示,2020年至2024年,五年内全国高校撤销专业点达5345个。旅游管理、工商管理、翻译、建筑学、学前教育……曾经的热门专业,正不断退出高校。
“时代的板斧谁能招架?”邱梓佳说。专业大退潮之下,师生们被迫站到同一个转弯处:当脚下的路突然消失,如何在漂浮的海里,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
突然被停止
通知来得猝不及防。2025年4月,邱梓佳在校内通知里看到公布的停招专业名单,旅游管理赫然在列。
她并非毫无预感。此前坊间有过“先停市场营销,再停我们”的传言,但始终没人给过准信儿。直到白纸黑字摆在眼前,她只觉得心里一下子“拔凉拔凉”的。
系主任反应更激烈,追着学院问为何事前没有任何沟通,甚至还把问题反映到学校纪委。纪委来调查过几次,随后一切归于沉默。
直到现在,邱梓佳也说不清专业为何突然被按下停止键。
邱梓佳在旅游管理专业教学十多年,送走了14届毕业生,经历过专业专升本、学位评审、一轮轮评估。专业就这样退场,她很难接受,“都是一手做起来的”。
20世纪90年代后,国内旅游业快速扩张,旅游管理专业随之兴起。2012年,教育部第四次修订《普通高等学校本科专业目录》,旅游管理从工商管理类二级学科升为一级学科。
同年,邱梓佳所在学校的旅游管理专业升为本科,招生规模迅速扩大,每年稳定四个班、一百多人。
那几年,所有人都扑在专业建设上。
为了一次专业学位评审,邱梓佳和同事连着加班半个月,常常深夜十一二点才回家。那时,她刚休完产假不久,因为不怎么着家,孩子都不认识她了。好在评审结果没让人失望,旅游管理专业拿到了九十多分,在全校排名前列。
2017年之后,专业开始走下坡路,尤其是2022年后,班级人数锐减,从4个班减少为2个班。
彼时,受新冠疫情和消费市场结构转型影响,旅游行业对相关人才需求下降,专业口碑走低,撤销潮在高校蔓延。麦可思研究在2025年梳理49所“双一流”高校478个停招、撤销专业时发现,停招最多的就是旅游管理,共11所学校停招撤销。
察觉风险后,邱梓佳所在系开始频繁修改培养方案,“几乎两年一调”。她多次参与修订,把文旅融合、人工智能等塞进课程里,试图让专业内容跟上时代。
但转型并不轻松。老教师抗拒变化,想把课程改回原样。专家评审又不断指出课程体系“太老”。年轻教师被推到改革最前面,一边补新知识,一边重建课程。
努力终究没能阻止退潮。学校最终只保留高职班,即中职学生通过职教高考升学,每年招一个班。
来自浙江一所一本院校的讲师田安仪,则更早嗅到广告学的“预警”。学校每年做专业动态评估。评分表里,大学生创新创业训练计划项目、“互联网+”大赛、“挑战杯”等指标在考核中权重较高,更多偏向理工科成果。表格发下来,她和同事犯愁,“很多选项填不上,我们的成果又没有对应的指标可写”。
2020年,广告学第一次收到了警告。学院领导四处争取,向学校解释哪些成果被低估、哪些指标不适用于文科,但一次次被驳回。
“排名就像一把刀。”田安仪说,名次一靠后,刀就悬在脖子上。连续累计三次警告后,广告学在2024年被停招。
老师们多半“不乐意”。在他们看来,广告学的招生、就业、转专业率并不差。停招当年,甚至还有学生转入。学院不得不向学生解释,以后若学分没修够,或者挂科,老师未必还能为少数人重新开课。
有学生来求证:“老师,我们真的要停了吗?那你们会失业吗?”田安仪宽慰她们:“老师会把你们顺顺利利送毕业。”
“关门弟子”
专业停招后,邱梓佳曾半开玩笑地对学生说:“你们是关门弟子了。”
学生们笑了笑,并无太大反应。
多位被停招专业的学生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起初确实有过情绪起伏,对就读专业的信心产生动摇,但很快就接受了现实。
余桐是邱梓佳的学生。2025年上半年,辅导员在群里发了停招通知,她一时发蒙,却并不意外。此时,她正处于大一下学期。
这种预感,在高考录取时就埋下了。父母不看好旅游管理,同学也提醒,“这个专业出来没什么工作”。
余桐并非主动选择这个专业。高考志愿里,旅游管理排在第十七位,前面十六个都没录上,最后才落到这里。入学后,这种不确定感进一步放大。
班里四十多人,多数是调剂而来。大一结束后,受停招的影响,已有十多位同学转去会计、财务管理等专业。
余桐没有离开。“既然来了,该做好的事还是要做好。”她埋头准备英语四、六级和导游证考试,但也清楚,自己大概率不会留在旅游行业。停招加速了这种想法。
中国传媒大学(下称中传)视觉传达设计专业大一学生梁绍敏,遭遇的冲击则更直接。
2025年9月开学后不久,她从父亲口中听到“将停招”的消息。从她2024年准备艺考开始,父亲就一直盯着专业动向,常在网上搜信息。那时梁绍敏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紧接着,“中传改革,明年本部校区不再招收视传学生”的消息在同学间流传,她才慢慢确信。
2025年11月12日,传播设计系举办迎新联谊会暨视传专业办学25周年庆祝会。系主任在会上宣布,2025年将是该专业最后一年在本部校区招生,但该专业的中外合作办学项目仍在海南校区继续招生。
起初,梁绍敏甚至有点庆幸,自己赶在停招前考进了中传。早在高二,她就把“中传视传”定为第一志愿,也是唯一志愿。集训时,她几乎天天画稿,凌晨两三点还在反复修改。校考结束又拼文化课,背单词、写作业到深夜,“有点孤注一掷”。
视觉传达并非中传唯一被调整的专业。2026年全国两会期间,中传党委书记廖祥忠透露,学校一口气砍掉翻译、摄影等16个本科专业和方向,引爆热搜。他在接受《新京报》采访时解释,人工智能时代,训练技术等细分专业没必要作为单独专业存在,需要关停并转。
“当时顾前不顾后,我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梁绍敏说,但入学后,停招消息与短视频里关于“视传如何转行”的讨论叠加,刷得多了,她也开始迷茫,在一个夕阳专业里,以后还能干什么?
她和同学聊过未来,大家都在考虑跨专业学习,但往哪里走,仍没答案。“也不知道等我们毕业,会不会冒出新的风口。”梁绍敏说。
比起入学后才得知专业停招的梁绍敏,大一学生胡沂婕更早听到风声。2025年3、4月,她刚结束艺考,机构老师就告诉他们,中传的漫画、视觉传达设计专业将会被“砍掉”。
报考时,她反复掂量:停招意味着什么?是不是学校不再重视?入学后会不会被冷落?
最后,她还是来了。“美术生考上哪个学校就去哪个。”她说,很少有人会因为专业停招就放弃中传。
入学后,胡沂婕发现老师依旧认真上课,并没有想象中的“被放弃”。只是,停招带来的变化,仍在细节里慢慢浮现。
梁绍敏记得,2026年上半年,学院组织学生交流会,各专业需轮流发言。到最后,老师问:“还有别的(专业没发言)吗?”她赶紧提醒:“还有视传。”老师愣了一下,嘟囔了一句:“视传不是没了吗?”
现场很快翻篇。之后,其他专业都被逐一点评,唯独没有再提视传。

2025年12月4日,山东青岛,艺考生在画室内备战美术联考。此次全国范围内的专业调整对艺考产生诸多影响。(视觉中国/图)
“不接就没工作”
专业停招后,老师们先撞上的,是课时骤减的现实。为了把工作量凑够,能开的课、能接的任务,都得想办法“开源”。
邱梓佳所在学校停了本科旅游管理专业,但高职班还在,每年仍招一个班。
为保课时,他们把剩下两届还未毕业的学生拆班授课,一人带一个班。邱梓佳把原本负责的旅游英语、酒店管理让给同事,自己去别的学院找课上。也有老师转去承担军事理论、形势与政策、大学生心理健康等公共必修课。
而田安仪所在的广告学专业没了,但在学院争取后,视觉传达专业增设了广告学方向,她也被分流了过去。
但与有独立的广告学专业时期相比,老师们能开的课明显变少。系里剩下的9名教师,多靠毕业论文指导、硕士生带教等零散任务维持工作量。
田安仪如今要讲两门设计理论。她坦言,接课时没多想,因为“不接就没工作”。
但接了之后,如何上课成了她最头痛的问题。
田安仪博士是新闻传播出身,几乎未系统学过设计理论。面对全新的课程体系,她只能从零开始。2024年暑假,她购买了十余本教材及相关读物,边啃经典边找通俗参考书,再四处搜案例。那段时间,她常备课到深夜,第二天一早赶8点的课。
两年过去,一轮完整的教学周期走完,她才稍微喘口气,但跨专业带来的不安仍在。第一次在新班级自我介绍,田安仪刻意隐去自己的学术背景,也不提过去的广告学教学经验,只说自己是授课教师,“我不想让他们觉得老师没有经验”。
在广告学专业任教时,她很自然地分享留学经历,顺势讲到课程内容,课后也有学生来咨询。转入视传后,这些经历被她主动收起。连上课她都要准备逐字稿,提前多排练几遍。
最近,田安仪开始参加视传专业的开题答辩和中期考核,慢慢摸清设计作品的评分标准、判断逻辑,以及识别AI生成的痕迹等门道。“有些是很纯粹的设计语言。”接下来她还要带毕业作品。她说,即便补过理论,真正上手时,陌生感仍在。
各寻出路
“走过泥泞,越过荆棘,也曾闪亮,也曾欢歌。”2025年4月23日,得知专业停招那天,邱梓佳留下这句感慨。
即便旅游管理专业已停招一年,她和几位老师仍想再努力一把,试着把专业保住。
最近,他们刚提交了申报数字文旅新专业的材料。但她也清楚,希望不大。学院当前的发展重心在电子商务,导致“专业基本上没有什么资源投入,项目报批都很费劲”。而学校层面出于志愿率、转专业率等指标的考量,也不太支持。
学校已开过几次座谈会。未来,随着学生全部毕业,邱梓佳可能也无法避免被分流的命运。但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即便暂时在学院找到了一个位置,不少老师依然如履薄冰。田安仪说:“高校原本是个稳定的地方,只要出现一丝松动,都会非常明显。”
按照学校动态专业调整的标准,她目前所在的视传专业排名并不高,“如果广告学垫底,视传就是次垫底”,“下一把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烧到自己身上”。
其间,她陆续看到其他学校砍掉视传专业的消息,自我安慰说:“专业在一天,就好好做自己的工作。”
但她也希望,学校能释放出专业稳定的长期导向,“有一个长期目标还是很重要。老师们会觉得更安全一些,也更愿意多投入精力上好课”。
来自中部某师范院校的讲师李昕,做出了更果断的选择。
2026年初,她收到学前教育专业将于9月正式停招的消息。她的课程主要安排在低年级,停招意味着她很快将无课可上。即便学校给了过渡期、放宽了考核,但从2027年开始,她也必须找到足够的课源才能维持工作量。
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是课堂的变化。
当下,课堂越来越沉默,问题抛出去,没人回答。几乎没有学生坐前排,还有人踩着上课铃晃悠进来,不带书,甚至上课打瞌睡。得知专业要停招后,不认真学习的学生更多了。
最近,她还接了一门新课,备课压力大,课堂效果却始终不理想,“想从这个泥潭里走出来”。
学院曾告诉她,未来会申报0—3岁婴幼儿健康管理新专业。但李昕对此并不乐观。在她看来,即便新专业办起来,也未必能长期稳定,几年后仍可能面临新一轮变动。这对她来说也是一种消耗,“毕竟40岁的时候,无法像20岁一样,花费那么大的精力去建设一门课”。
再加上她并不擅长科研,离开教学岗,便成了她一个不得不考虑的现实难题。
学校尚未出台转岗分流的相关政策。但李昕已开始主动打听校内哪些部门缺人。多方权衡后,她想继续从事跟教学有关的工作,最终去了教务处。
学生们也都纷纷另谋出路。
中传的大一学生胡沂婕发现,身边不少同学已经不再把未来完全绑定在视觉传达设计专业上,开始接触广告营销、产品设计、舞台美术等方向。她自己也常去动画学院蹭课,学习动画、漫画、游戏相关内容,甚至想转去中传另一个同样已停招的专业——漫画。
“我不会因为一个专业‘要死了’,就决定转出或者转入。”胡沂婕说,“我还是因为喜欢,才会去学。”
(应受访者要求,邱梓佳、田安仪、余桐、梁绍敏、胡沂婕、李昕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