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卫工人佩戴的定位工牌。（受访者供图）

　　不论天气如何变化，山西省运城市环卫工人张英（化名）的一天总是从清晨5点开启。她佩戴着一块名为“创卫一号”的白色工牌，能记录轨迹，考勤调度，数据由后台专人记录，“戴上两天后就不用打卡机了”。

　　2026年1月19日夜里，运城下起大雪，整座城市气温骤降，道路湿滑结冰。一段网友拍摄的画面显示，穿着橙色制服的环卫工人拎着扫帚，沿街清扫，有人询问“这天不歇歇吗”，环卫工人回复“都给发定位器，不动的话要被罚款”。这段视频画面引发争议，被网友认为是“科技加速作恶”“智能工牌就是电子镣铐”。

　　三天后，运城市城市管理局通报称，环卫工人佩戴的电子工牌，主要用于日常作业安全与应急管理。通报还强调，不存在“静止即处罚”的管理规定。

　　1月23日下午，该局工作人员在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时进一步解释，引入设备的初衷是保障安全。环卫工人的作业时间比较特殊，常在凌晨开始，且队伍中五十岁以上的中老年人比例较高，智能工牌系统能观察到人员长时间保持静止，便于片区主管人员第一时间赶赴现场查看。“除了智能工牌，我们还为环卫工人购买了意外险，这些都是从保障安全出发的。”

　　实际上，早于运城，全国一些城市将定位工牌作为“智能环卫”的一项得力举措，已在当地普遍推行。

　　“少数人连累多数人”

　　通报称，工牌具备SOS紧急求助、上班自动打卡和工作调度功能。

　　在上述工作人员的介绍中，该设备是分片管理的调度工具，“在不同区块任务不均衡时，就会用这个工牌去做统一调度。科技赋能让工作节奏更快，同时附上我们的人文关怀”。

　　对于“不动就罚款”的说法，该名工作人员明确予以否认。一位在运城开商店的老板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常有一位环卫工人坐在自己店门前歇脚，久而久之熟悉了。在聊天中她得知，“环卫工人戴定位上班，还有专门监督拍照罚款”。

　　张英向南方周末记者转来一则“新动镜”采访视频，运城环卫工人七嘴八舌地介绍：“坐到20分钟就要扣钱”“迟到早退”“人家给你定死了，害怕你休息”“怕你跑了”“人家给你掏钱，（如果）你又回你屋，人家就要罚你”。“新动镜”在视频平台上的介绍是：三晋第一时间旗下新媒体账号。

　　她提到，视频中“20分钟扣钱”不太准确，在实际管理中，若30分钟不动才会被扣钱。“坐岗”和“离岗”明细会拟成通告发至管理员，管理员再转发到环卫工人群里。问及具体罚款金额，她回答得很犹豫，担心“丢了工作就恓惶（山西方言，指可怜）了”，她发来一句“10元起扣”，又很快撤回这一信息，称“不想谈”。

　　以上说辞张英并未提供相关证据，但她提到，被罚者无法将原因准确对应为“静止即处罚”，如果询问管理员，对方会说罚的是“片子钱”——平日里有专人拍摄环卫工人清扫成果，如垃圾未及时清扫，便会遭受罚款。

　　1月22日，运城市市容环卫中心主要负责人向媒体表示，目前，该市有1300多名环卫工人佩戴智能工牌。在张英看来，工牌的主要用途就是监督环卫工人是否在干活，并替代了打卡机。工牌会自动记录轨迹，不再需要手动打卡。

　　根据《运城市市容环卫中心清扫工人电子工牌数据校准服务项目谈判采购公告》，运城市市容环卫中心负责中心城区清扫保洁工作，含管理人员在内，现有清扫保洁人员编制1585名，在当前管理模式下，无法准确掌握环卫工人的工作状态及在岗履职情况，为提高管理效率，拟采购环卫工人电子工牌数据校准服务，运用信息化管理方式对环卫工人进行科学管理。

　　在其目的描述中，监督工作与安全管理兼而有之：通过采集分析工牌数据，可实现对人员聚集、脱岗、迟到早退提示，同时能实现紧急情况下一键呼叫功能，最大限度保障环卫工人的人身安全。

　　张英说，在配发工牌之前，确实存在一些工人工作不认真、迟到早退等问题。技术监督实施后，这类行为得到了遏制，她将佩戴工牌理解为受到“不自觉的工人”牵累，“是少数人连累了多数人”。

2026年初的寒潮中，环卫工人在清理积雪。（视觉中国 / 图）

　　“空间电子围栏”

　　上述运城环卫工人电子工牌数据校准服务，总预算花费在15万元左右。

　　2025年年底运城市市容环卫中心发出招标信息，中标单位为上海太的信息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太的科技”）。南方周末记者以咨询者身份联系太的科技市场部，据对方介绍，一块工牌的价格为两三百元。

　　该工作人员表示：“电子工牌是比较人性化的管理，有健康检测、报警呼救的相关功能。如果行业的服务人员年龄偏大，我们也不太建议管理单位监管得太严格。这种监管考核的工具，在具体考核方面还是要看管理单位。”

　　智慧环卫运营管理平台是该公司主打项目之一，具备全程任务的实时监控、全场景异常感知、全方位运营数据台账等功能。其中，在异常提醒功能方面，对异常停留、脱离作业区域、作业异常等可能影响任务的异常事件，会实时向运营客户发出预警。

　　2018年中国城市环境卫生协会、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国家节能中心联合举办的“中国智慧环卫高峰论坛”中，太的科技曾获2018年中国智慧环卫“年度十佳创新案例奖”。案例介绍，对于人员监管无数据支撑的管理难点问题，其为用户选定“智能手表人员管理解决方案”，为一线环卫工人佩戴使用简单、续航能力高达16小时的智能手表，支持实时定位，数据上传至智慧环卫云平台；平台预置报警规则，自动报警环卫工人“离开”“停留”等异常违规行为。

　　1月24日，南方周末记者联系太的科技相关负责人，希望了解更多详情，截至发稿尚未得到回应。

　　在各个电商平台，面向环卫工人的“智慧环卫”产品多样，选择丰富。部分工牌宣传语称：“助力环卫工人精细化管理”“解决环卫工人脱岗串岗问题”等。

　　一家公司将定位工牌称为环卫工人的“空间电子围栏”，另一家公司则在宣传页面上称，工牌能解决环卫工人管理的三大痛点，即人员安全、人数虚报及迟到早退脱岗问题。

　　上述太的科技市场部工作人员提到，“有一些地方招投标，是政府强制要求要有这样的监管考核工具”。南方周末记者查询发现，“智能环卫”是各地政府部门提高环卫工作智能化的方向，2024年2月住房城乡建设部发布的《智慧环卫系统建设标准（征求意见稿）》提到，基础应用系统应具有实时监控、人机交互、运行状态监测、故障异常报警等管控功能，并可根据实际需求实现功能拓展。

在电商平台上，出售定位工牌的商家不少。（图片来自电商平台截图）

　　工牌已被收走

　　张英的定位工牌是2023年配发的，她和工友使用这一装置已有两年时间。

　　运城前述通报称，环卫工人佩戴的电子工牌是在2023年12月借鉴先进省市的经验配备。运城并非孤例，江苏省常熟市、重庆市南岸区等地，此前均已推行类似做法。

　　重庆市城市管理局官网2022年9月的一篇文章称，南岸区智慧赋能提升环卫作业精细化水平，安装车辆GPS系统、摄像头、油耗水耗传感器等设备174套，配发环卫工卡341张、手持终端33个，设置作业电子围栏明确作业范围，实现日常作业动态监管，平均每个环卫案件处理效率提高50%。

　　上述运城市城市管理局工作人员将这一做法置于更广泛的行业管理常态中，其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每个行业都有自己的管理方式。执法人员有执法记录仪，公职人员有钉钉打卡，这只是一个行业的管理模式而已。”通报中也提及，智能工牌并非单纯用于监督环卫工人，主管、司机、车辆都会佩戴或配备。

　　这种将之视为普遍行业管理的逻辑，在山东雅君律师事务所律师丁子宸看来，可能超出日常管理的必要合理范围。根据相关法律法规，用人单位收集、利用劳动者个人信息必须遵循“合法、正当、必要”的基本原则。处理个人信息应取得本人同意，不得以“不同意就不能工作”为由强迫或变相强迫。

　　丁子宸向南方周末记者强调，根据民法典，自然人的个人信息与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而此项制度的制定与实施，缺乏与劳动者一方的民主协商程序。

　　他发文称，官方回应虽否认了“静止即处罚”，但在法律实践中，这种“全时在线的监控”本身就是一种劳动条件的恶化。这种“随时可能被罚”的焦虑感，会迫使劳动者超负荷透支体力和增加心理负担。

　　针对管理方所述的“安全守护”理由，丁子宸认为，官方没有提供任何实验数据或实际案例，证明这种实时位置监控能比其他更人性化的方式更有效地保障安全。

　　张英在谈及这款工牌时，情绪颇为复杂。她说，佩戴定位工牌让自己觉得“没自尊”“没颜面”，工友间也常讨论，都不太喜欢。她的家人对于要佩戴定位工牌这件事也不理解，“他们本来就不支持我做这份工作，但我没有退休工资，只要能挣点生活费，不给儿女添麻烦就可以了”。

　　在舆论关注持续发酵后，张英透露，他们的定位工牌已于近日被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