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商铺林立,高矮民居参差,村子很大,村民过万,很多村民以养蚕、织绸、生产绢花为生,当地温泉资源丰富,随处可见“温泉”“洗浴”字样。高架桥后的新村,聚集着易地搬迁的村民,二层小楼整齐划一,排布密集。
这里是河南省鲁山县赵村镇中汤村,高中历史老师魏某的家乡——在近期新闻报道中,她大多以此匿名出场。2025年12月10日,魏某在新婚当天坠亡,并在微信朋友圈留下最后的遗言:“以死相逼都必须要结婚的父母,指责不孝的亲戚,有一说一、蹬鼻子上脸只会气人的对象,和只会让你忍的父母真是绝配。所以我结婚了,我完成了我这辈子最大的任务。”
魏某的离世在互联网引起波澜。有人将她视作“以死相逼对抗催婚”的符号,有人遗憾女孩受困于家庭、学校、社会环境合谋打造出的无形枷锁,亦有人发出“为什么不逃走”“为什么不拒绝”的疑问。
网络喧嚣,村庄保持沉默。顺着巷子拐进去,一户二层小院是魏家。院落四四方方,客厅只有简单的家具,魏父穿着迷彩羽绒服,坐在矮藤椅上一支接一支抽着烟。
“我比谁都悲伤。”魏母面色憔悴,声音中充满疲惫,“大家不知道,有很多问题不是网上说的那样,我也不想解释,事情已经成这样了。”
“也凑合吧”
鲁山红娘乔姐(化名)开着一家名叫“喜上眉梢”的婚介所,人们在评论区寻找姻缘,人生经历被概括成几行字——年龄、身高、学历和工作,要求可能是“踏实过日子”“性格好”“不找胖的”。乔姐说,来相亲的人集中在25到30岁间,“大部分都是家里催的”。
每逢周末下午,鲁山文化广场西侧就成了单身者的相亲平台。作为牛郎织女故事的发源地之一,鲁山2023年曾在县城迎宾大道路口建造牛郎织女雕塑,715万元造价一度引发舆论关注。这座自带婚恋特色的县城还多次举办七夕节活动,主推婚恋帮扶项目,推出过“情定牛郎故里”万人相亲、集体婚礼、“红娘帮帮团”项目。
另一名57岁的红娘志愿者每个月都能得到订婚红包,在她的牵线中,两三个月走完从相识到定亲全流程是常态,花费时间“最长的是一年”。
28岁的魏某和相亲对象在一起,差不多就是这一时长。“大概有一年了。”魏母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对象是学校同事介绍的,“然后就给我打电话,我说你同意不,你要同意了我都同意,你要不同意我就不同意”。
她记得,女儿当时的回答是:“也凑合吧。”
男方张某是同县马楼乡董庄村人。顺着县城东南方向行驶十余公里,土丘绵延,少有人烟,窄路两旁都是砖房,安静得只有鸡鸣、鹅叫和流水声。
一名董庄村村民称,村里山多地少,大部分成年村民都外出打工,去了浙江或福建,张某父母常年在浙江工厂打工,“(如果)搁家里种地,生活都顾不住”。
张某家在土坡上沿,家里只有八十多岁的祖父母。他们住在低矮砖房,土坯墙体可见细微缝隙,灶台、暖炉、木质桌椅都是老物件。
“俺俩啥事都不知道。”张某祖母说,只知道两个年轻人已经“认识很久”,“都是在那一块儿(指鲁山县城)工作的”。上述董庄村村民在旁补充,张某在县城上班,做保险的,平日很少回来。
对于张家长辈来说,张某的结婚年龄也有些偏晚了。“俺这儿不上学了的,都是十七八就结婚了,都有小孩了。”张某祖母说,孙子2025年“二十八九”,在村中算结婚晚的。
她听说,孙子找了个对象,同样是在县城工作,是当老师的。

张某祖父母家。(南方周末记者 高伊琛 / 摄)
考编第一名
魏某所在的鲁山一高,是县城最好的高中。
刚从这所学校毕业的赵晓满(化名)曾是魏某的学生。2022年10月见到这位年轻的历史老师时,她的第一印象是很漂亮,个子高,扎着高高的马尾,给人很干练的感觉。另一名学生说,魏老师的风评一直很好,学生也很喜欢她。
魏某对事业很有规划。她曾在鲁山两所私立学校教书,在刚工作时,就萌生了去鲁山一高的想法,教书之余会额外花时间备考,也曾充满斗志地向他人提及过这一目标。
赵晓满提到,魏某2019年还在一所中学时,同初一学生一起学习备考。她调侃过,如果有幸考上鲁山一高,兴许还会教到升入这所高中的学生。
三年后,真有两名学生升入鲁山一高,并被分到了魏某的班级,师生再次相遇。根据鲁山县2022年招聘中小学教师(高中学段)体检人员名单,综合笔试与面试成绩,魏某在当年报考历史学科的教师中排名第一。那一年,鲁山一高招聘了5名历史老师。
在鲁山一高外墙,2024年高考喜报显示,该校本科上线率为99.3%,重点一本上线率有67.3%,这一年,有6人考入清华,4人考入北大。
“是县城里最好的学校,每年高考状元都是他们学校的。”魏父沉默寡言,但在谈到女儿工作时起了些兴致,在他看来,能进这所学校的,也都是很有才能的老师。
很多人想法相似。“都感觉她超级厉害,考编第一名,我们这里竞争很大的。”一位受访当地人称,她的一位教师朋友谈起过,和魏某曾是同事,感叹其“考上鲁山一高编制很厉害”。
包括周末,师生在校时间几乎排满了,老师通常也是住在学校提供的教师公寓,很少离开。魏某是熟悉这种节奏的,魏母说,女儿当学生时,高中也在这所学校就读。家校往返要靠大巴,20分钟一班车,车费10元。
赵晓满记得,老师曾简短提起过学生生涯。当时课堂嘈杂,魏老师管纪律时说,自己非常讨厌这种说话行为,她读高中时,就是因为室友晚上一直说话,不得不换宿舍。说这话时,魏某紧皱眉头,提高了音量,察觉到好脾气的老师生气了,班上很快安静下来。
魏某的绝大部分时间也投入到教学之中。魏母回忆,女儿教高中会比较忙,“晚上要到11点,星期天也有课”。
赵晓满说,魏老师也很热爱生活,搭配的衣服很好看,“每一件单拎出来都是时尚单品”。有一个冬天,她穿了一件粉色新中式风格的衣服,一进教室,大家都说好看,魏老师就笑着说,好看就多夸夸我。在赵晓满的印象里,魏老师很爱笑,总是一副乐观的模样。
老师们背负着成绩压力。教室墙上,贴着成绩单、进退表、班级学霸排名、单科状元名单,还有对不同班级所下的挑战书及应战书。全年级每周考试,按照单科成绩排名。周三早读时,广播里会播报文科班的第一名和第二名,接下来是理科班的名次。
班级排名倒数的任课老师会“被开小会”。赵晓满说,魏老师教书很负责,但不严厉,有时班上的历史成绩不大好。其他科目老师“被开小会”后,会给学生施加压力,“但是魏老师没有这样指责过我们”。
她说,魏老师情绪通常很稳定,该讲课还是讲课,很少转述开会内容,自己默默消化了这些压力。
婚礼取消又重启
如果按照红娘的说法,这两名青年男女的相亲时长,有些超出基准线了。
双方推进了流程,拍好婚纱照。魏某几乎没有向学生提及自己的私事,赵晓满没有留意到,魏老师的朋友圈曾经发了婚礼邀请函,按照约定,2025年12月10日那个星期三,是她结婚的日子。一名鲁山一高的学生家长称,魏老师直到结婚前两天都还在上课。
魏母说,女儿是先举行婚礼,还没有领证。
在这一过程中,魏某做过抵抗,相亲结婚似乎是妥协后的结果。2024年底,魏某和友人外出游玩,友人记得,路上魏某曾和母亲通过电话,情绪很激动,两人吵了起来,原因是“27岁了还没有结婚”。魏某挂了电话,情绪恢复平静,“感觉是已经习惯了”。当时25岁的友人打趣着安慰,说自己也被家里催过婚。
友人觉得,不推进婚事,本身就说明魏某并不愿意结婚。关于催婚与否,父母的解读全然不同。魏父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像俺这样五十多岁的人,虽说是有点老思想、老观念,但是没有那么严重。好多时候还是尊重小孩儿的意见,尊重他们的想法。”
在魏家父母的理解中,他们并没有帮女儿安排相亲,也没有强势主导这场婚姻。“我姑娘是大人,结婚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她的同事给她介绍的,中间还出了点状况。可能我出门在外,没有在家里,好些情况我不了解。当我了解了,事情已经成这样了。”魏母说。
但魏某的表述要激烈得多。“七年,从毕业开始,我对抗了七年,加上大学四年,11年,我失败了。我吵,我闹,我发疯,我拿刀砍他,都要相亲,都要结婚。”她的最后一条朋友圈写道,“我懦弱我不行,我下不定决心,所以我听话,我相亲结婚。”
她的倒数第二次抵抗,发生在新婚前一天。魏某当时强烈表达了取消婚礼的意愿,发了一条朋友圈称:“很抱歉,因为一些原因,婚礼不再进行,礼金会尽快一一返还,给大家带来麻烦,很抱歉。”
魏母说,取消婚礼的大体原因是女儿和对象吵嘴,自己当时不清楚,以为是小矛盾。“问题就出到这儿,我没有站到我姑娘立场上。”她的声音低沉,神情哀伤,“我给我姑娘说,眼看到最后一天了,明天都出嫁了。要是没有好大的事情,可以忍一忍,让一让。”
在母亲的视角中,女儿是被劝住了,删掉朋友圈,愿意继续这场婚礼,只是心情不好,结婚前一晚要在朋友家住。
12月10日一早,村里热气腾腾。按照习俗,魏家架起了大锅在街上宴请村民,一名去吃席的村民回忆,新娘没有穿婚服,穿着牛仔裤,看起来不太开心。悔婚意愿爆发得突然,魏家父母希望女儿先撑着将流程走完,“婆家说啥都准备好了,(我们)说哪怕是叫她去,然后再回来”。
婚房买在城南一处小区,楼高18层,新房位于7楼。一套130平方米的三室两厅,市价五六十万元,周边有小学、医院与商超,距离鲁山一高不到两公里。小区外仍挂着一排排红旗,印着“名校为邻”“四面环路”“双向阳台”等卖点。
从中汤村过去,大约要走一个小时。魏母不知道这段路上,女儿在想些什么。她回忆,女儿坐着车往新房驶去,自己坐的车子跟在后面。
上午9点多,魏某抵达婚房,找借口获得片刻独处时间,在朋友圈留下遗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魏某坠亡的新房外侧,坠楼院落已用木板围挡。(南方周末记者 高伊琛 / 摄)
“彩礼一分没有动”
“我完成了我这辈子最大的任务。”魏某在遗言中说。
她有些讽刺地提到:“你看我还得到了钱,以前我无论如何都得不到的钱,现在只要老实去结婚都有了。所以,我可以说我父母爱我,他们愿意给我钱,我的结婚对象爱我,他也给我钱,我的亲戚爱我,都夸我懂事,死而无憾。”
彩礼问题因而在网上引发争论。在多位红娘的介绍中,鲁山彩礼不高。乔姐说,通常定亲是6.6万元,结婚给8.8万元,根据双方家庭条件情况,数额有所浮动,有些总额不超过10万元。女方对于住房也有不同要求,“有的要求电梯房全款,有的首付也中,自建房也中”。
赵晓满的哥哥结婚时,彩礼便是给了8.8万元。在当地,子女结婚是家庭的头等大事,但受访者都认为,结婚不必背负过重经济负担,两家协商一致即可。
张某的祖母说,自己家娶媳妇“没给多少钱”,但随即又称不清楚,主要是“买了房子”。她试图表示,这场婚事并不是买卖,两个年轻人都在县城上班,靠自己能赚到钱。
受到更多质疑的是女方家庭。尽管魏某父母此前未公开发声,但网上很快传播开一些未经证实的信息,网民根据这些信息及魏某遗言拼凑,指责魏家是“卖女换彩礼”。
魏某母亲回应,家里只有一女一子,年龄相差较大,魏某弟弟2025年是19岁,“现在还不到谈婚论嫁的年龄”。她强调,自己不会拿女儿换彩礼。
“网上说我要高价彩礼都不是真实的。”魏母没有告知具体彩礼数目,但她说,“我这个家庭不需要姑娘给我筹备啥,彩礼我一分没有动,返还给她,然后我又陪嫁了十几万,总共二十多万块钱我都有给她。”
在那条朋友圈遗言里,魏某说自己的银行卡里还有3万元,交代了银行卡的信息、密码和手机解锁密码,拜托朋友帮忙处理后事。工作7年,仅有3万元存款,被视为魏某经济遭到父母控制。
魏某母亲表示,自己并不掌握女儿的工资卡,不清楚女儿的每月工资金额,从女儿参加工作以来,也从来没有跟女儿要过钱。“可以去查工资卡,拿着她本人身份证可以查她钱的去向。”
后事是父母操办
在最后的文字里,魏某说“有点害怕”,“毕竟要死了,窗户下边是一楼的院子。很抱歉,我只能找到这一个机会”。
那条朋友圈遗言在视频平台刷了屏。赵晓满只感到不可思议,印象里的魏老师“特别开朗爱笑”。前述友人觉得,魏某会这样选择,应该是不想面对她不喜欢的生活,“那种煎熬感让人无法忍受”。
2025年12月23日,新房的结婚对联仍挂在门口。截至发稿,南方周末记者未联系到张某本人。
魏某坠落在一楼院内。她在遗言中叮嘱朋友,将遗体火化,“找个有太阳和大风的天气,帮我把骨灰扬了”。但同时,一则传言在网络发酵:娘家认为嫁出去了,婆家认为没娶到,都不愿收尸。
上述董庄村村民说,不存在两边都不管的问题,女孩后事“是她娘老头管”。“彩礼不会叫退,人都没有了,钱上争执都没意思。”他将整件事总结为“已经过去了”。
张某祖母还没来得及见到孙媳妇,张某父母已经启程,重返浙江打工。“他爸他妈一直都没搁家,就结婚回来了。出这个事儿又走了。”
魏某后事是其父母操办的,遗体火化并安葬。魏母用“安顿好了”来代替“收尸”“火化”这些字眼。他们没有在网上发声的意愿,称无意解释与争论。“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我也不愿意去解释。”魏母重复了几次,“讲这些都没有用了。”
“现在网上都不了解情况就攻击俺,俺连门都不敢出。”魏父说,失去女儿感觉“老扎心”,来自四面八方的言论则让他们感到害怕。
“弟弟心里也是不好受,这两天不在家。”魏母说,小儿子在叔叔家暂住,这两天生了病。同魏某不同,弟弟对学习不感兴趣,读到高中便不想继续学业。
12月27日傍晚,村里重新热闹起来,一户人家正在办喜事,巷子里挂起一个个红色小灯笼,村口传来爆竹烟花燃放的“嘭嘭”响声,几口大锅热腾腾地烧着面汤和丸子,村民拎着一袋袋馒头,端着锅碗围在灶旁,锅底灶火正旺,热气在夕阳间缭绕。
数天前的那个晚上,魏母查了最后一班回县城的大巴时间,骑电动车送南方周末记者去等车。她依然在说:“我就是怀疑他俩可能有争执,然后就出现了这个情况,但是当时没有在现场,现在说啥都没有用了。”
这场悲剧因何发生,她难以给出答案。夜幕完全笼罩了村庄,她停好电动车,脸上几乎没有表情,但又想起劝女儿忍让的那个时刻:日子到了,除新娘外,各方都准备好了,当时似乎推进这场婚事是仅有的选择。魏母有些茫然地回忆,最后几个字几乎轻到不可耳闻,“没有想到她会那样,气不过,想不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