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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后涌入景区当NPC,在情绪价值里淘金

2026-05-13 16:38 来源:南方周末

  “男友视角。”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景区NPC这样形容自己工作的定位。做NPC近一年,他最常做的互动,就是在景区里握住对方的手,与她们拥抱、合影,把每一位女性游客叫做“姐姐”,向她们提供一瞬间的温柔。

  NPC是英文Non-Player Character即非玩家角色的缩写。它最初指电子游戏里不受真人玩家操纵的角色,负责给玩家提供任务、信息或服务,没有专属情节与故事线。近年来,这一概念拓展到文旅场景,指的是由真人扮演、具有特定身份和故事背景,通过互动让游客获得沉浸式体验的角色。

  作为一名颜值类NPC,他会像同行一样,在社交媒体页面标注自己的身高、星座、生日等信息。他期待自己有更高的知名度,“希望有一天出场时,观看演出的游客至少有一半人会喊我的名字。”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一度走红网络的江西上饶葛仙村NPC“小黄鱼”近日遭到批评。《人民日报》发表评论称,“这种擦边操作,背离了NPC搭建游客与文化连接之桥的初衷,拉低了文旅行业格调。”2026年5月2日,“小黄鱼”发布道歉视频,并在随后用簪花代替了原来的擦边互动。

  “小黄鱼”事件后,上述NPC与游客的互动如今也限在言语问候和献花,不再有身体接触与排队合影,“但我靠假期几天的直播还是涨了一千的粉丝”。

  2026年“五一”假期后,南方周末记者找到数位在景区里工作的NPC。他们每月通常只放四天假,节假日不得休息,体力劳动之外,往往还要付出大量情感劳动,报酬在六千元左右。但近些年,景区NPC却在飞速发展,一些特色NPC甚至成为景区的“流量密码”,NPC也成为一部分年轻人追捧的热门职业。

  几位受访NPC都是00后,他们都认可这份工作的特殊价值:被游客看见、喜欢,还能与人互动,并享受自己的高光时刻。套上NPC的衣服,“好像可以直接跳过陌生人的阶段,在互动的一瞬间与游客成为朋友。”24岁的哈比比三斤(网名,以下简称“三斤”)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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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量里的NPC

  2026年初,三斤从广州前往河南开封的万岁山景区,成为一名与游客掷沙包互动的NPC,但只做了10天,他就累到嗓子沙哑,情绪耗竭,很快决定离职。“万岁山没有淡季。”

  万岁山的“出圈”,离不开NPC。2024年,NPC与游客互动的节目“王婆说媒”开始在互联网上走红,这个景区随之也在全国打开知名度。

  流量和关注给景区带来了现实的利益。2019年至2022年期间,万岁山年度营收一直停留在8000多万元,但2023年,它的营收猛增至1.8亿元;2024年又跳涨至5.4亿元,到2025年,这一数据更是突破了12.7亿元。据公开信息,目前这个以江湖武侠文化定位的景区有近1500名NPC演员,每日NPC互动超2000场。

  实际上,景区NPC在国内的迪士尼、长隆等主题乐园早已存在。但与前者相比,近两年国内景区新设的NPC明显更“接地气”且与游客互动更多。在“王婆说媒”的舞台上,有游客谈到择偶条件,会直言要“颜值高”“有钱”,王婆经常会回个白眼。吉林长春动植物公园走红的NPC“雪饼猴”,是被“压在”五指山下等待投喂,却因挑嘴坚决不吃雪饼的碎嘴孙悟空。饰演过李世民的演员郑国霖在景区担任NPC翻红,是因为他给游客封了“御前第一带刀侍卫”“骠骑大将军”“大唐超级美女”……

  在万岁山,每个NPC都有自己的“点位”和角色:巡街、卖炊饼、师爷、状元、书生、刺客……22岁的行不星(网名)是其中的一员。他卷卷的头发,细细的眼睛,瘦得颧骨凸出来。天冷时他穿着一件大花袄,天热就套一件红背心,紧身裤和脚上的一只红袜子是他的固定装扮。每当音乐响起,他就从人群里冲上舞台,跳着夸张的舞步,疯狂摇摆着头,拉着台下的游客斗舞。这样的互动每天有两场,“互动形式都是我们自己设计的,主要起到带动气氛的作用。”行不星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有媒体在“五一”前夕统计,2026年3月以来,全国至少有超50家景区宣布招募NPC。

  多位受访者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不同景区对NPC的要求不同。有的景区常年需要NPC,有的则只会在节日期间大量招募。景区会根据主题需求选人,比如需要形象契合的颜值类NPC;靠才艺展示的舞蹈、戏剧、歌手类NPC;还有宣传、讲解某类文化,例如汉服或者诗词的文化类NPC。有的景区会替NPC准备特定的服装,有的景区则会与演员商量,结合个人的需求置备妆造。

  网名叫做“小刘同学”的刘成林在河南开封的清明上河园景区担任簪花郎NPC。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现在这个行业比较出众,你有才艺或者长相,在景区里就有可能出圈,成为一个小网红。”

  2

  情绪价值

  所有受访者都认为,NPC的最大价值,在于营造乐园氛围,呈现某种设定,给游客提供情绪价值。复旦大学新闻学院宋语阳《追求情绪价值的旅游:兴起原因与发展趋势》一文中就提到,旅游体验的沉浸化和参与性,可能为游客提供显著的情绪价值。

  不同景区在追求沉浸式的体验时,会对NPC有不同要求。例如,广州长隆的万圣节庆典中,所有NPC入场退场都要披上黑袍。三斤解释,这是为了给观众营造一种夜间的神秘感。到了万岁山,当NPC从休息室走入园区时,“一定要面带笑容,主动与所有游客打招呼”。

  NPC在工作时不能玩手机,互动需满足人物设定。茉莉(网名)在南宁方特、广州长隆、山东琅琊古城都担任过NPC,现在在上海欢乐谷。她解释,如果游客身处一个古代场景,NPC就“绝对不允许”出现“手机”“奶茶”这类现代词语,“不能聊与工作无关的事,也不能聊与场景设定不符的话题”。

  茉莉觉得,自己饰演不同角色,就想了解这个角色,给角色写小传,探索人物关系,然后爱上角色,“只有这样NPC才能演得好,才能让其他人身临其境感觉到角色的鲜活”。

  而刘成林理解他的角色,更多是在给游客营造恋爱的氛围,“我们会通过比心、牵手、拥抱这类互动,模仿游客们喜欢的对象,给她们被追求的感觉,让她们觉得这是真的”。他说自己抱起过体重近200斤的女孩,只为鼓励对方不要有体重焦虑,接纳自己。有的粉丝见到他,甚至会激动得流泪,“因为她把你当成她的偶像了”。

  实际上,在短视频平台上,游客与NPC合影时,双方拥抱、十指紧扣、游客抚摸NPC脸庞的内容并不少见。“很多粉丝愿意为了NPC去消费,好像把他们看成了虚拟男友。”三斤发现,自己在园区里穿着女装拍诙谐类的短视频,每天也要化妆,耗时和工作量同样不小,但工资却比不上颜值类NPC。

  在与行不星约访时,他发来消息:“这两天有点心累,等等不忙了再说。”但那天夜里十点,南方周末记者点进他的直播间,却看到另一番景象:行不星一边做饭,一边与直播间里的一二十位观众聊天。多位受访者都提到,NPC最累的部分,在于它要给游客、粉丝提供大量情绪反馈,以致有人下播后,不愿和陌生人再说更多话。这也是行不星此前延迟受访的原因。

  宋语阳发现,当代青年群体对人际善意表现出更高的情感敏感性,也更容易因共情性互动而产生显著的情绪唤起。在这种情况下,追求情绪价值的旅游呈现“集体狂欢”和“双向奔赴”的双重特征。

  在“野生NPC”粽子大王(网名,以下简称“粽子”)身上,提供情绪价值的投入包括实打实的金钱和妆造。粽子现在的造型是穿着金甲战衣的孙悟空,成为NPC近一年里,他也做过藏袍、粉色汉服和尼克狐等不同造型,“哪个流量大就做哪个”。他每天造型成本如下:一两百元化妆,一千多元的假发也得十几天换一顶,甲胄找人定做,花了三千多元,重达二十多斤。“到现在光化妆一项就花了六七万块钱。”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与园区签约的NPC不同,“野生NPC”本质上属于景区的游客。他们没有底薪,也没有固定点位,进入景区可随处走动,等待其他游客与自己互动拍照。实际上,无论景区NPC还是“野生NPC”,工作都是白天在景区获得粉丝关注,夜里开直播,靠粉丝打赏取得收入。

  刘成林介绍,园区里的化妆师每天要化几十号人,想玩社交媒体平台、挣更多钱的人,“都会自己做妆造”。受访当天,他准备前往汉服之乡山东曹县置办行头,“之前我不会化妆,也不知道衣服从哪来,我的身高长相有一些优势,全身心投入到工作的话,涨粉也快”。

  与园区待遇相比,直播收入往往更高。如果个人账号的流量很大,关注度很高,景区也会给他们额外奖励。南方周末记者在刘成林和粽子的直播间看到,观看的上百人里,刷礼物的粉丝络绎不绝。同时段人数更多的NPC直播间甚至有上千人。

  南方周末记者通过多方渠道了解发现,一些NPC的直播收入比较可观。一位NPC某一天直播,就收获了20.9万的音浪(抖音虚拟货币),约合人民币2.09万元。还有人说,一个月能挣“六七万”。但这份收入也不稳定,不好时,一天也就“挣个几块钱”。

  多位受访者还提到,NPC之间其实也存在“竞争关系”。因为NPC们互相认识,也会争夺流量与“榜一大姐”,“就看自己有没有本事让她们喜欢你”。

  3

  “就是想被人看见”

  5月7日凌晨1时39分,南方周末记者收到粽子的私信:“宝宝可以进一下我主页公开群里的粉丝群吗?麻烦你啦!”

  成为NPC后,粽子每天都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下午3点半起床,4点到妆造店化妆,6点到景区,六点半开始拍照营业,直到晚上10点闭园。10点半,他返回妆造店脱下二十多斤重的铠甲,11点到家开始直播,直到第二天凌晨2—3点。卸妆后的3点到5点,他会挨个给粉丝私信把他们拉进粉丝群,然后开始剪辑视频,直到破晓时分,给自己留30分钟刷短视频的时间,这一天才算结束。

  为在“五一”假期得到更多曝光量,刘成林向领导申请了更多工作:川剧变脸、簪花郎巡游、吊威亚,“只要能让我上的,功夫也好,长相也好,演出也好,我都要做”。他预计到暑假客流高峰期间,自己每天会有七八场活动,游客看见他的概率也会大大提升。“我想成功,让更多人认识我,让大家都知道清明上河园有个小刘,想让他们奔着我而来。”

  “要强”“要么前三名,要么第一名”“就是想被人看见”……多位受访者都向南方周末记者谈起,他们心里有种强烈的想要被更多人关注、肯定的欲望。

  2025年春,从没接触过二次元文化的粽子和朋友去了一趟万岁山,去之前,他花两百多元做了一套妆造。那一天,不少人围着他拍照,与他互动、合影。他突然发现,自己“虚荣心爆棚了”。当天有游客送了他一只粽子样的艾草包,后来他就给自己起了“粽子大王”的网名:“对方不一定知道我,但我想说他对我的意义很大。”

  粽子后来去万岁山面试了两次NPC。第一次没被选上,“可能因为比较胖”。那时,身高1.78米的他体重有148斤。粽子解释,虽然这个数字对于普通人来说并不算胖,但对于上镜来说不够好看,而且很多粉丝偏好“白瘦幼”的外形。这次失败刺激了他,此后一个月减重25斤。第二次面试取得了成功,但分配给他的点位“没有流量”,此后,粽子选择自己在万岁山单干。

  据粽子讲述,他来自开封农村,是留守儿童,13岁因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便辍学走入社会。10年间,他做过美发学徒、进过电子厂、当过服务员、送过外卖、还洗过车,十六七岁时就开始往家里拿钱,但与家人的关系并不亲密。“我没有社交,基本没有朋友,家人也看不见我。从来没有这么多人像现在这样喜欢我,愿意围着我。”

  前述不愿透露姓名的NPC提到,自己在现实生活中只有一次恋爱经历。当时交往一个星期不到,他就给对方“花了小一万元”,还跑去对方的城市找她。“甚至为了讨好她,还给她爸买了瓶茅台”,但女生没收下那瓶酒,他就一个人把它喝完了,“吐得我胃出血”。

  他说,因自尊心太强,自那之后,自己“再没跟其他女生有过任何接触”。

  22岁的行不星则介绍说,景区里有很多NPC都是刚成年的小孩,“大家都比较努力”;24岁的三斤说自己从小就是自卑的小孩,不觉得自己长得好看,“如果有人喜欢我这个人,我觉得就满足了”。

  刘成林没有在直播里告诉粉丝,自己身上也有青少年时期被同学殴打留下的伤疤。16岁那年,他从郑州登封的武校离开后,先去“包吃住”的海底捞做了三年服务员,又开始做陪爬,“一年爬了82趟泰山,将近80万个台阶”。直到2025年7月,在一位客户介绍下,他转行成为NPC。近一年间,他靠着直播和景区的工作,养了一只狗,有了可支配的收入,“小时候超过100元钱的鞋家里都没给我买过,但现在我也可以穿四五百元的鞋了”。

  但这还不够。他说想让游客都争相与他合影,在他的账号里,还记录了自己过去帮助他人、做好事的经历,“我太需要给自己一个很好很牛的标签了”。

  三斤曾在广州长隆欢乐世界的万圣节嘉年华里扮演过虞姬和变装皇后。他一度以为自己的浓妆会吓到小朋友,但有一天,一名女童抱住了他说他好漂亮,“我已经记不清她长什么样了,但我会一直记得她闪闪的蓝色眼影,和她看向我的眼睛”。

  4

  “一瞬间成为朋友”

  “挑战莫名其妙喂游客吃东西。”4月13日,三斤在账号上发布了这样一个标题的视频。他头戴白粉色假发,穿着粉绿色汉服裙,在景区里寻找“目标游客”,每找到一人,就趁对方不注意,给他们投喂饼干。这个无厘头的举动一开始让游客神色诧异,但他们张嘴咽下饼干,反而做出一些令三斤意外的举动:拿出手机与三斤一起自拍,或者说想要别的食品。

  “第二天因为没有投喂游客而被客诉”“你给我的郑州之行增添了欢乐”“我下次去可以喂我吗?”不少人在他评论区留言。

  游乐园的场景给了三斤一种幻象:好像他可以通过这份工作,让平时内向的自己“在与游客互动的一瞬间成为朋友”。至于以后,“他们想不想继续了解我、想不想继续来找我玩,是他们的决定”。

  打招呼、握手、拥抱、合影、交谈……NPC与游客的互动通常短暂。三斤觉得,如果有人能通过他的语言、肢体动作感到快乐,这些转瞬即逝的时刻便有了意义。一位粉丝因为喜欢三斤的表演,给他做了扇子和小徽章,在他上班时带给他。当时三斤非常感动,“自己何德何能让人喜欢我到这个地步,我要更努力地去回报他们”。

  互联网上不少人会谈到自己游览完迪士尼乐园后,感到一种忧郁、失落和不舍,并将其称为“迪士尼后遗症”。这并非严格的心理学诊断,但茉莉坦承,档期结束时,自己也会惆怅、哭泣,“感觉结束了就梦醒了”。

  多位受访者谈到,如果哪天自己不上班,反而“有种罪恶感”。一方面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家人、朋友这些亲密关系都很遥远;另一方面,只要有收益,即便消耗情感也无所谓。

  “穿上衣服,我是景区里互动的NPC,脱了衣服,我就只是一个线下的普通人。”刘成林说。关闭直播那一刻,他说自己经常会像“瘫痪一样”地疲惫。

  刘成林的目标是看遍世界,但也直言喜欢这份工作。视频里,他会给粉丝寄出印有自己头像的小卡、冰箱贴、吧唧勋章、手机磁吸扣,再用各种零食和抱枕满满当当填了一箱子。与现实生活相比,“我的家人就是我的粉丝们,他们就是我的一切”。

  “五一”期间,有粉丝线下和他见面,因为此前知道他的经历,和他说着说着话就哭了出来。看见对方对自己的同情,刘成林说自己当时想,“我作为NPC,我能有什么感受?给人提供情绪价值就好了”。

  他反过来安慰对方,日子都在慢慢变好。

编辑:朱文婷   责任编辑:陈海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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