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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越14年与两条大河,尼泊尔一家三代难逃“杀人象”

2026-09-11 16:49 来源:南方周末

尼泊尔奇特旺,一头大象正被锁链捆在太阳能电子栅栏内。(视觉中国/图)

尼泊尔奇特旺,一头大象正被锁链捆在太阳能电子栅栏内。(视觉中国/图)

  14年前,野生公象“杜尔贝”(Dhurbey)在尼泊尔奇特旺踩踏杀害了沙尼查拉·博特(Shanichara Bote)的双亲。

  14年后,2026年7月5日凌晨,同一头象再次闯入博特的新家,当场夺走他的儿媳和年仅四岁幼孙的生命。危急中,幸存的家人点燃门廊干茅草将它吓退,火势虽烧毁房屋,却保住了其余人的性命。

  这是杜尔贝第二次把死亡带给同一个家庭。当年惨剧发生后,为了摆脱野兽侵扰的阴影,博特一家曾举家迁徙数十公里、跨越两条大河,却终究没能逃过杜尔贝的再度降临。自2010年首次袭人以来,这头暴戾的离群独象已在当地夺走至少25条人命。

  2012年底,杜尔贝袭人事件发生后,尼泊尔军方与奇特旺保护区曾对其展开长达两周的围捕。杜尔贝两度中枪,最终遁入密林。当地居民一度推测其早已伤重毙命,直到2016年冬季,销声匿迹数年的巨兽“复活”归来。然而,如今杜尔贝再度酿成惨案,官方却未再重启追杀,而是将其放归野外。

  大象真的会“记仇”吗?

  为何举家迁徙数十公里、跨越两条大河,依然无法逃离杜尔贝的致命重访?

  面对同一头夺命独象,十四年前当地政府下达“捕杀令”,十四年后为何彻底转变,仅仅为其修剪象牙、换上卫星项圈后便放归野外?

  “复仇”还是巧合

  时隔14年,尼泊尔野生公象杜尔贝,再次踏碎了沙尼查拉·博特一家的生活。

  2026年7月5日凌晨时分,尼泊尔奇特旺县的贾格特普尔(Jagatpur)居民区,不速之客杜尔贝撞毁房屋泥墙,闯入了沙尼查拉·博特的新家。彼时,屋里正住着一家九口。其儿媳阿希卡·博特(Ashika Bote)抱起4岁的幼子巴拉特(Bharat Bote)试图逃生,但未能幸免,母子二人当场死亡。

  危急关头,沙尼查拉一家点燃了门廊上的干茅草,吓走了杜尔贝。随后火势蔓延,虽烧毁了房屋,却保全了其余家人的性命。

  这已是杜尔贝第二次将血腥惨剧带给沙尼查拉。十四年前,2012年12月16日,沙尼查拉的父亲布迪拉姆与母亲贾拉莉遭杜尔贝袭击,双双身亡。

  时隔14年,同一头野象再度摧毁同一个家庭,是复仇还是巧合?

  关于大象是否会“记仇”,云南大学生态与环境学院教授、西双版纳州热带雨林保护基金会理事吴兆录向南方周末记者指出,大象的确记性特别好,能记住方位,更能长久地记住特定的人,但是目前尚无法从生理机制层面解释其“记仇”现象。

  不过,在野外观察与现实记载中,大象定向报复特定人群的现象确实屡见不鲜。

  吴兆录回忆起在云南西双版纳勐养片区调研时的一起案例。上世纪50年代修筑公路前,当地人少象多,人象原本划界而居。1953年公路穿透林区后,外来人口迁入开荒,人象生存空间开始交叠。在靠近澜沧江的“莲花塘”村寨,曾有一名村民持猎枪打伤一头公象;时隔近二十年后,到了1970年代,该村民的弟弟结婚迎亲,这头公象竟在半路突袭拦截,将身为新郎的弟弟当场踩死。

  此外,南方周末记者在梳理公开资料时也发现,在南亚其他国家,大象“二次追袭”的极端案例同样存在。2022年6月,印度奥里萨邦马尤布汉杰地区一名70岁妇女玛雅·穆尔穆在河边打水时,遭一头野生亚洲象袭击重伤,送医后不治身亡。当晚,亲友在村内为其举行露天火葬仪式。同一头野象竟再度冲入火葬场,将其遗体从火葬柴堆上拖下并再次踩踏,随后遁入密林。

  吴兆录指出,亚洲象群是以成年母象为主导的母系家庭,母象在公象性成熟后会将其驱逐出象群。“被驱逐的成年公象脱离了群体管束,只能在主象群外围游荡,彼此相遇时极易打斗,在野外遭遇这种单独活动的独象是非常危险的。”

  双亲遇难后,沙尼查拉为了躲避野生动物侵扰的持续威胁,变卖家产,举家迁徙。他渡过雷乌河(Reu River),绕过奇特旺国家公园核心区,又跨过拉普蒂河(Rapti River),最终定居在贾格特普尔县。该居民区坐落于拉普蒂河畔及奇特旺国家公园边缘。

  但是两条河流,并没有筑起一道隔绝人象冲突的屏障。

  在生态学的视野中,这场跨越两河的举家迁徙,从一开始就隐藏着巨大的安全盲区。

  “大象对水资源有极高的生理需求,河流并非阻隔大象的屏障,反而是其高频活动区。”重庆大学副研究员张引主要研究国家公园与自然保护地、人兽冲突。她向南方周末记者指出,大象家域广阔、迁徙路线长,受害家庭搬迁数十公里且临河居住,在避象策略上或许搬得还不够远。

尼泊尔奇特旺国家公园,游客正体验骑行大象。(视觉中国/图)

尼泊尔奇特旺国家公园,游客正体验骑行大象。(视觉中国/图)

  疟疾退去之后

  在尼泊尔语中,“奇特旺”意为“丛林之心”。作为尼泊尔首个国家公园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的世界自然遗产,占地932平方公里的奇特旺国家公园(CNP)被认为是生物多样性保护的典范。

  这里栖息着约70种哺乳动物、600多种鸟类及56种两栖爬行动物。不仅是濒危孟加拉虎的核心繁殖地,还拥有全球第二的大独角犀牛种群。

  在尼泊尔旅游局的官方推介中,这里被描绘为一处荒野乐园:“您可以乘吉普车深入森林腹地,或泛舟于静谧的河面,寻觅威风凛凛的孟加拉虎,观赏自由漫步的独角犀牛,看亚洲象群在林间穿梭……”

  四川大学南亚研究所副研究员高亮,曾在尼泊尔有深入调研和长期旅行的经历。他向南方周末记者指出,丛林漫游和野生动物观光历来是奇特旺的核心产业。大象骑乘、丛林探险与合影表演支撑着大批当地从业者的生计。其中,亚洲象更是印在千元卢比纸币上的“国家名片”。

尼泊尔的500面额和1000面额纸币上,分别印着孟加拉虎和大象。(马喜红/图)

尼泊尔的500面额和1000面额纸币上,分别印着孟加拉虎和大象。(马喜红/图)

  “在奇特旺街头,野生犀牛大摇大摆漫步、居民习以为常的场景屡见不鲜。”高亮指出,奇特旺地区虽野生动物富集,但也是人口稠密之地。

  据尼泊尔国家统计局2023年发布的全国人口与住房普查报告,奇特旺县常住人口已突破72万人。其中,紧邻森林核心区的750平方公里保护区缓冲区内,聚集着近30万居民,村落、农田与野生动物栖息地紧密贴合。

  奇特旺地区的热闹,是从20世纪中叶才陆续开始的。

  奇特旺平原地势低洼、气候湿热,历史上长期是疟疾肆虐的重灾区。除冬季短暂的皇室狩猎期外,外人鲜少涉足,具备遗传性抗疟免疫力(具有地中海贫血基因特质)的塔鲁人(Tharu),以及依河傍林定居的博特人(Bote)等少数原住民,能够常年在此定居、世代繁衍。

  1951年2月,尼泊尔拉纳家族政权倒台。1954年尼泊尔中部山区暴发特大洪灾和泥石流,山区人口过剩且极度缺地。同年,尼泊尔政府联合美国国际开发署(USAID),启动了大规模的“拉普蒂河谷开发计划”,通过大面积喷洒滴滴涕(DDT)等手段扑灭按蚊。到1960年,奇特旺地区被官方正式宣布为“无疟疾区”。大量深居半山腰、饱受洪灾之苦的山民(Pahadi)涌入奇特旺平原。

  张引介绍,奇特旺平原当地原本仅居住着原住民,后因疟疾解决,大量半山腰的居民搬迁至此并大面积砍伐森林、开垦农田与建房,导致野生动物的栖息地严重破碎化和面积剧减。

  1973年,尼泊尔政府正式成立奇特旺国家公园,将核心林地与野生动物栖息地纳入法定保护范围,以拯救濒危生态。

  然而,被庇护的野生动物与外围居民的生存空间仍不断发生着碰撞。一份2018年发布的关于奇特旺国家公园野生动物袭人与经济损失研究的论文指出,自1973年国家公园建立以来,该地区便长期深陷在频繁而激烈的人兽冲突之中。

  “奇特旺地区野生动物造成的人身伤亡极其普遍。”张引指出,1998年至2016年的18年间,官方记录并补偿的冲突事件四千多起,类型涵盖人员死伤、牲畜捕食、房屋损毁与农作物啃食,在此期间,官方累计发放了四十多万美元资金。

  张引还特别提及,在补偿金的发放上,尼泊尔的官方用词为“Relief/缓解救济”而非“Compensation/赔偿”。她表示,这意味着政府对野生动物造成的居民人身与财产损失,更多是作为一种不可抗力的“天灾救济”来处理。

  此外,还值得一提的是,在奇特旺地区野生动物致人伤亡的记录中,致死人数最多的物种并非象群。

  数据显示,在1998至2016年间,孟加拉虎造成64死55伤,独角犀牛造成55死180伤,而亚洲象造成26死33伤。其造成的死亡,不到犀牛的一半。在2015至2025年的十年间,奇特旺记录的野生动物袭人致死事件中,独角犀牛致死52人位列第一,孟加拉虎致死40人紧随其后,野生大象致死28人。

当地时间2025年7月26日,尼泊尔奇特旺,一头大象在拉普蒂河岸边搬运青草。(视觉中国/图)

当地时间2025年7月26日,尼泊尔奇特旺,一头大象在拉普蒂河岸边搬运青草。(视觉中国/图)

  从捕杀到放归

  历史上,亚洲象地理分布范围曾达900万平方公里,横跨亚洲大部分地区。其分布范围西至伊拉克,北至中国的长江,横跨印度次大陆和东南亚,包括斯里兰卡和苏门答腊岛。据美国密歇根大学运营的动物多样性数据网(Animal Diversity Web)的数据显示,如今,亚洲象的地理分布范围仅为50万平方公里,约为历史分布范围的5%。

  而具体到尼泊尔,亚洲象栖息地的萎缩与破碎情况也同样显著。

  一项发表在国际学术期刊《科学报告》(Scientific Reports)、追踪了尼泊尔亚洲象栖息地近百年(1930—2020年)变迁的研究显示,近一个世纪以来,尼泊尔象群的栖息地丧失了21.5%。

  其中,适宜大象生存的连片大型原始森林面积减少了43.08%,而小型破碎林地(边缘林及斑块林)的面积则成倍增加。上述研究指出,人类居住区和农业用地的扩张进一步降低了大象栖息地的连通性,加剧了人类对大象的影响,从而引发频繁的人象冲突。

  “从食性来看,大象是纯植食性动物,天性并不主动与人类敌对,远距离感知到人类活动时往往会本能避开。”吴兆录介绍,然而无论在亚洲还是非洲,人类持续深入林区开荒拓殖,使得原本界限分明的人象空间高度重叠。领地遭到压缩与侵入的大象出于自卫与护食本能,攻击行为便不可避免地频繁爆发。

  野生公象杜尔贝,或许是其中最极端的象、最危险的象。

  杜尔贝的名字,正是以遭其袭击身亡的一名士兵命名的。奇特旺国家公园档案显示,自2010年首次袭击人类聚居地以来,杜尔贝已在该地区直接造成25人死亡。

  2012年底的惨剧发生后,当地政府曾对杜尔贝下达捕杀令,调动军队与国家公园力量展开两周的联合围捕。行动期间搜捕人员两度开枪击中杜尔贝,但这头身负重伤的巨兽最终遁入密林深处。外界一度推测其早已伤重毙命,直到2016年冬季,销声匿迹数年的巨兽在奇特旺公园西部再度现身,“复活”归来。

  此后数年间,随着杜尔贝活动范围不断扩大,当地政府不得不对其实施动态监控,分别在2020年和2023年为其安装了卫星项圈。其旧项圈因老化失效,已无法再提供可靠的信号。

  然而,在2026年7月的最新悲剧发生后,官方并未重启捕杀令。在长达10天的搜寻追踪后,2026年7月16日,保护区工作人员在苏基瓦尔哨所附近将杜尔贝麻醉,为其修剪象牙以削弱杀伤力,并换装全新的GPS卫星定位项圈后放归野外。

  高亮分析,这种转变源于尼泊尔环保与动物保护理念的制度化落地。2015年尼泊尔颁布新宪法,将保护生物多样性写入宪法,随后又有诸多立法使得动物保护更加规范、细致。此外,尼泊尔在国际舞台上极力塑造重视生态环保的国家形象,国内也活跃着大量国际与本土非政府组织,这些组织与政党、政客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利益关联。在此背景下,官方公开击毙大象已成为“不合时宜”的决定。

  2025年5月,尼泊尔政府发布了《尼泊尔大象保护行动计划(2025—2035)》。该计划指出,栖息地丧失和破碎化、传统迁徙路线和走廊的破坏以及气候变化的影响,是尼泊尔大象保护面临的主要挑战。为此,尼泊尔政府拟定为期十年、总预算高达45.8亿尼泊尔卢比(约合3400多万美元)的保护行动计划,试图通过维护森林廊道与栖息地连通性来维系人象共存。

  在高亮看来,尼泊尔改善“人象共存”困境的最大瓶颈,在于其资金的来源与延续性。长达十年的行动计划需要持续注入巨额财政资金,这对于经济薄弱的尼泊尔而言是极其沉重的负担;即便国际组织和其他国家能给予一定援助,也远非长久之计。

当地时间2025年7月25日,尼泊尔奇特旺,一头新生小象在繁育中心与象妈妈玩耍。(视觉中国/图)

当地时间2025年7月25日,尼泊尔奇特旺,一头新生小象在繁育中心与象妈妈玩耍。(视觉中国/图)

编辑:杨格   责任编辑:于艳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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